情書。

不是當年季浮舟偶然間瞥見的那個胡亂寫下的“喜歡”與“愛”, 還有那一連串被劃掉的名字。

而是在徹底明了了自己的心意之後，一點點傾註於筆端、於自己最熱愛的事物之中的自白。

從年少時的暗戀小心思，到無盡的遺憾與懷念，在漫長的時光裏回溯時被一筆一劃地記錄下來。

年覆一年, 漸漸地便累積成了厚重的一疊。

然後又被她小心地藏匿起來, 從未公之於眾。

確實是跨越了數年時光的“情書”。

季浮舟呆楞在原處，還能看見葉聽風手裏的那疊紙, 被她翻到某一頁, 背面寫的確確實實是“季浮舟”三個字。

在那一刻, 季浮舟才突然有了實感——

葉聽風喜歡她啊。

真正喜歡了她這麽多年。

溫熱的血液流向心臟，噗通、噗通, 她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響無比鮮明。

那點歡喜與緊張從未這樣清晰過。

原來這世上還是有一直喜歡著她的人的。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 季浮舟忽然慌亂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自然是下意識移開了視線，不敢與葉聽風對上。

“……還沒有寫完。”葉聽風輕聲說道，“我本來以為永遠都不會見到你了。”

所以都是東一筆西一筆。

她從未準備將那些片段公開出去，於是是否完整也不重要了。

“直到再看到你——我會把這些歌都寫完的。”

所以她才會想著讓朋友將那些藏在櫃子深處的手稿一起帶過來。

她想在演唱會開始之前完成。

至少要讓季浮舟聽到。

葉聽風低頭看著手稿, 頓了頓, 忽的擡頭問道：“你想聽嗎？”

季浮舟目光還黏在旁邊的櫃子上，就是不敢正眼看葉聽風。

她甚至沒註意到葉聽風說了什麽，只是含糊“嗯”了一聲。

“你想聽的話, 我彈給你聽, 雖然大部分只有一些片段……”

葉聽風扭過頭看向後方的書房，那裏面擺著一架電子琴。

只是地上太過雜亂, 想要過去也要費點事兒。

更重要的是季浮舟的反應。

季浮舟偏著腦袋，臉色通紅一片，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看起來像是快要窘迫地昏過去。

她在不好意思。

至少絕不是生氣或者惱怒，否則她大可以怒氣沖沖地轉身離去。

葉聽風緊張到手心出汗。

但她看著季浮舟的臉，還是忍不住去想。

這樣的反應，是不是證明有所打動了她呢？

葉聽風以前從來沒追過人，就連移情別戀的經驗都沒有過，只有漫長的暗戀史。

雖然也私下裏偷偷補習過各種約會攻略和情話大全，但她也仍舊不知道該如何付諸實踐。

有時候她也怕自己還不夠積極主動，不夠強勢，那些細枝末節的愛與珍重分量不夠重，不足以讓季浮舟感受到她的誠意，讓她改變心意。

但她生性如此，對喜愛的事也好，人也好，恨不得當寶貝一樣珍重，而不敢逾越半分。

只能眼巴巴地在可見的範圍內盡量捧出一顆真心。

季浮舟看到了。

“我……”季浮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感覺到耳根滾燙，終歸也說不出回應的一言半語。

她僅有的戀愛史就只有高中時代追程觀月的那次。

往後那麽多年，不是沒人追過她。

但大多是基於容貌或是性格，覺得她好看或者相處舒服，熱烈或真誠的告白都少有。

她能面不改色地拒絕那些人，並且笑著道謝，說“謝謝你喜歡我”。

可到了葉聽風面前，她卻唯獨說不出來這一句話。

她心有動搖。

這是她漸漸意識到的一點。

絕不僅僅是因為臉。

還是源於心底深處的自卑和對愛的渴望。

那樣漫長且深切的喜歡與愛，她舍不得推開。

季浮舟覺得自己目的不純，對葉聽風心有愧疚，可她卻偏偏說不出任何認真拒絕的話。

她一邊唾棄著自己，一邊放任自己動搖。

那點熱血漸漸褪去，她終於能挪動自己的腿。

她往後退了一步。

“……先把東西收拾好再說吧。”季浮舟輕聲說道。

委婉的拒絕。

卻並非拒絕她的告白。

葉聽風眼睛微微亮了一些，點了點頭，說：“好。”

收拾完東西已經到了深夜。

季浮舟丟下一句“你早點休息”，隨即就飛快地竄出了大門，沒留給葉聽風再次詢問的機會。

葉聽風腳下一輕一重，送她到門口。

看到季浮舟在隔壁開門的時候，葉聽風靠在門邊對著她笑，並沒有再提及“情書”、“告白”之類的話。

在季浮舟進門之前，葉聽風只對她說了一句：“晚安。”

季浮舟怔了怔，只是下意識揚了揚嘴角。

關上的房門將葉聽風的臉擋在門外。

季浮舟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嘩啦”一聲，手裏的鑰匙串便落到了地上。

她顧不得去撿，反而伸手捂住了額頭。

最後又捂住了臉，將臉埋進膝蓋。

掌心都是滾燙的熱度。

而後是從眼角滾落，滑進掌心的眼淚。

她忍不住哭了。

當年面對父母的冷漠、寄人籬下、孤身生活在黑漆漆空蕩蕩的房子裏、被同齡人避之不及的時候，她一點點變得冷硬、乖僻，卻不曾撒嬌質問，亦或是哭泣。

意識到程觀月不喜歡自己的時候，她覺得難過，卻還能笑著跟她分手道別，然後像陌路人一樣擦肩而過。

那之後的那麽多年，她不是沒有想起過程觀月，不是沒有感受到一點刺痛。

她能輕易將那些酸澀苦痛咽下去。

習慣了疼痛的人是不會為了疼痛而哭泣的。

但在意識到有人真正喜歡、甚至是愛她這麽多年的時候……哪怕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裏、在她未曾真正經歷過的過往裏。

無盡的委屈在剎那間便翻湧了上來。

為什麽沒有早點意識到呢？

為什麽沒有早一點遇到呢？

季浮舟知道自己不該責怪葉聽風，她也並非在責怪葉聽風。

非要去細究，心裏仍是歡喜與高興居多的。

她只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淚。

像是要把過去二十多年缺失的部分都補回來。

幸好沒有在葉聽風面前失控。

季浮舟最後這麽想著。

臨睡前季浮舟又收到了葉聽風發來的消息。

她剛洗完澡躺在床上，眼睛哭得有些腫，但發洩過之後情緒就穩定了下來，她揉了揉眼睛，點開了消息詳情。

[葉：一個片段]

[葉：[音頻]]

[葉：這裏的錄音設備不太好，等改完去錄音室錄]

季浮舟點開音頻。

從來沒有聽過的旋律從中流淌出來，隨即是略有些沙啞的輕柔女聲，比葉聽風平日裏唱的歌要更加溫柔。

並不是一首完整的歌，滿打滿算也才一分半鐘。

陌生的歌曲選段，源於何處自然不必說。

季浮舟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將那段音頻下載又備了份，循環了幾遍之後才想起來回覆。

[浮舟：很好聽。]

[浮舟：以後單獨發單曲嗎]

葉聽風像是守在手機跟前，第一時間就回覆了過去。

[葉：不會]

[葉：這些歌只會給你聽]

[葉：本來就是只是寫給你的]

季浮舟又揉了下眼睛，手有些抖，或許是趴在床上的姿勢壓得血脈不暢。

她翻了個身，指尖停在屏幕上良久才重新按下去。

[浮舟：這一首很適合當搖籃曲。]

[葉：你想聽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唱給你聽]

[浮舟：一直都可以嗎？]

[葉：直到你說不想聽為止。]

季浮舟在床上翻滾了一圈，睜著眼睛瞪著天花板睡不著覺。

耳機裏傳來隔壁傾情貢獻的“搖籃曲”，卻怎麽也沒辦法沈入睡眠。

明明平日裏都是沾枕頭就睡的。

季浮舟甚至想出去再跑個幾圈消耗一下多餘的精力。

或許是因為心裏壓著事。

季浮舟又翻滾了一周，伸手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一解鎖便是跟葉聽風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是各自發送的“晚安”。

季浮舟看了一會兒才退回去，點開了跟周鈺的對話框。

[浮舟：對不起]

[浮舟：我好像有點把持不住]

周鈺沒回。

顯然是已經睡著了。

季浮舟盯著那兩條消息直到超出撤回時間，才抱著手機滾回床中間。

她把半張臉都埋進被子裏，透過沒拉緊的窗簾縫隙看到外面一點昏黃的路燈光，漸漸地終於有了幾分睡意。

季浮舟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十年前，第一次沒有程觀月的出現。

好像是初夏的時節，校園裏來往的學生都換上了夏季的短裝校服，季浮舟匆匆忙忙地沖出教室，將身後同學的呼喊遠遠地拋在腦後。

那時候大概是遇到了什麽喜事。

她記不清到底是什麽事了，只記得心情難得愉悅，像是要飛起來。

急匆匆地要趕去赴約，她毫無意外地再度選擇了抄近道。

圍墻周邊沒有人，她遠遠瞧著墻邊的那顆桃樹便開始加快速度助跑，輕而易舉地躍上墻頭。

一手撐著墻沿往下跳的時候，她無意間地一低頭，正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葉聽風難得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像是聽到了動靜便略帶錯愕地擡起了頭。

正撞上季浮舟投過來的目光。

季浮舟彎起唇角對著她笑了笑。

那時她還沒有跟程觀月在一起，也沒有把葉聽風擺在情敵的位置上。

充其量只是曾經救過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學妹。

大概是對方臉上呆楞的表情實在太過明顯，季浮舟輕巧地落下墻頭，單手挎著書包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惡趣味地擡起手，對著她的腦門彈了一下。

“回神。乖小孩不要總往這邊跑，記得早點回家。”

葉聽風捂著腦門微微瞪大眼睛看她的時候，表情很有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