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葉聽風收拾完東西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外面天色漸漸暗沈。

葉聽風坐在沙發上清理完工作短信，剛想躺下去睡一會兒，忽的聽到手機“叮”的一聲輕響。

睜開眼睛掃了一眼，發現是某個軟件的推送。

大概是這兩天剛下的什麽軟件，忘了關掉推送通知了。

葉聽風瞇著眼睛想關掉通知，卻意外地點了進去。

迎春節夜市活動，大概是這麽個內容。

葉聽風被中間的“約會攻略”關鍵詞吸引了註意。

C市氣候特別，最冷的時節也就在一月底二月初，短短半個月，過了二月中旬往後走，天氣很快就會暖和起來，於是就在情人節之後不久，就搞出了一個迎春節的活動，恰好卡在周末。

除了商家促銷，倒也有不少情侶借機出來約會。

葉聽風倒也沒有這麽迫切地想要把季浮舟約出來，畢竟她也清楚季浮舟肯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就連她最近花了不少經歷搜集的“約會攻略”肯定也有大半是要壓箱底的。

只不過是抱著“想想也不犯法”的態度，不知不覺就想得有些多了。

而且提前做好準備工作也沒錯，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用上了。

推送裏有很多圖片，有些是歷年的照片，也有今年剛搭的景，看背景像是某條古街，盡頭一個小廣場，直通某條河流，兩邊商鋪掛著彩燈，河上有零星的河燈漂流，情侶手牽著手，看起來很是熱鬧。

葉聽風想到了A市的那條古街。

如今已經成了有名的旅游景點，來往的人絡繹不絕，但凡到了節假日過去，就只能看見人山人海。

但在她們高中的時候，那裏還很冷清，偶爾有些小商販擺些糖葫蘆、糖畫、豆腐腦之類的攤子，離學校不遠，出了那片巷子便是。

認識季浮舟之後，兩個好好學生倒是被她拖出去玩過。

不到兩年的時間，她們是親眼見證著那條舊街被改造成商業街，漸漸變得繁華熱鬧起來的。

季浮舟是最高興的。

她喜歡熱鬧的地方。

葉聽風手機裏還存著當時的照片，最後一張便是在那條已經熱鬧起來的街上偷拍的。

季浮舟和程觀月最後一次約會，正趕上那條街上的活動。

葉聽風則是被賀倚靈拉過去的，據說那天有她喜歡的小明星要去表演，結果便遠遠地撞上了。

季浮舟手裏抓著棉花糖，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還是單純的被氣氛感染，眉眼彎彎全是笑意，眼底映著周邊的燈火，燦若星辰。

一點也沒有平日裏板著臉就能恐嚇新生的大姐大氣質，反倒像她手裏的棉花糖一樣柔軟。

葉聽風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舉起了手機，對著遠處拍了一張。

在那邊的人覺察到什麽轉過頭來的時候，她又下意識拉著賀倚靈躲了起來。

她不想被季浮舟看到。

最終倒也沒有那麽巧的正面撞上，賀倚靈的目的地完全是在反方向。

賀倚靈當時還奇怪葉聽風為什麽慌慌張張的，不過那件事的答案和那張照片一樣，都成為了只有葉聽風一個人知道的秘密。

葉聽風躺在沙發上翻著相冊，舊手機的像素不高，保存至今的照片也已經有些模糊。

旁邊甚至還有程觀月入境。

即便隔著人群，也能看到她們牽著彼此的手。

但葉聽風終究還是沒舍得剪裁那張照片，那是恰巧碰上，也是最後一張照片，她所擁有的零星的幾張照片之一，自然要好好保存。

所幸她無視程觀月的技巧已經爐火純青。

季浮舟應該會喜歡那種活動吧。

葉聽風看著夜市的照片，模模糊糊地想道。

另一邊，汪家和衛家約在飯店裏吃了一頓晚飯，順帶把事情說開。

汪家這邊情緒穩定，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一說明，衛宴成也沒有不認的。

到底是汪冰綃受了不少委屈。

衛家那邊同樣是一家三口，衛宴成似乎自知理虧，數次想要開口挽回，但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倒是衛夫人時不時想要說些什麽，一開口語氣便有些沖，被丈夫和兒子同時攔了下來。

顯然衛媽媽對於汪冰綃的決定非常的不高興。

汪家夫婦見狀反倒更加堅定，不肯再松口妥協。

一頓飯吃到最後也沒吵得起來，看著不溫不火，但實際上誰也沒怎麽動筷子，到最後分手道別的時候，飯菜幾乎還是原樣。

衛家落後一步離開，應該是準備去結賬。

等到了收銀臺，他們才知道汪家已經先一步買完單了。

汪家幾人都沒開車，是擔心席上會喝酒，以防萬一打車過來，這時候回家也是在路邊叫出租車。

“浮舟，你是跟我們回家，還是我們直接送你回去？”汪冰綃攔下了車，轉頭問季浮舟。

季浮舟正扭頭看飯店裏面，隱約看見衛夫人神色不喜，似乎是低聲咒罵了幾句，旁邊的衛宴成皺著眉頭勸了幾句。

聽到汪冰綃的話，她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

“不用了，我等會兒出去還有事。”季浮舟笑了笑，“這裏離我家也不遠，到時候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們先回去早點休息。”

季浮舟背著包，本來就打算吃完飯就回去的。

晚上兩家談話，她就是個打醬油的，根本插不上話。

席上氣氛尷尬，她也沒動幾筷子。

或許是準備自己出去吃點東西。

汪冰綃這麽想著，也有些愧疚，但當著父母的面也不好說了再叫他們堵心，便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下次我再單獨請你吃飯。”

“好。”季浮舟也沒解釋，“路上小心。”

汪冰綃跟著父母上了出租車，低聲解釋了幾句，汪爸爸和汪媽媽也沒多挽留，跟季浮舟道了別，笑著邀請她下次再去家裏做客。

季浮舟擺了擺手跟他們道別。

前面的出租車剛走，衛家三人也跟著出來了，衛宴成在路邊伸手攔車。

隔著一段距離還能聽到衛夫人的抱怨。

“還沒進門呢，就給我們擺譜，擺給誰看呢，要不是我們宴成喜歡她，就宴成的條件，哪輪得上她？真是不知好歹。”

“這是幸好沒進門，進了門還不得鬧翻了天，沒聽說哪家媳婦兒這麽嬌氣的。”

“再說了，那點小事兒也叫事兒？我們家宴成一沒出軌，二沒哪裏對不住她，有小姑娘自己往上湊他有什麽辦法，這點氣量都沒有，哪有男人受得了她。”

“我倒想看看跟我們宴成分了，還有哪家敢要她，真把自己當塊寶了，放在外面屁都不是，到時候準得回來求我們宴成覆合——到時候你可不準答應，聽到沒，宴成？”

……

衛宴成眉頭緊皺著，看起來不大高興，但也沒有制止母親的抱怨，想來心底也不是沒有怨氣的。

他沒註意到季浮舟站在角落裏。

“爸，媽，你們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就不跟你們一起走了。”衛宴成將父母送上車，自己還停在原地。

衛夫人了解兒子，聞言立刻警惕起來，隔著車窗看向兒子。

“你不會又是想去找汪冰綃那丫頭吧？”

“怎麽會呢。”衛宴成笑了笑，掩飾道，“我是有東西放在公司了，後天上班要交的，這邊正好順路，省得明天再跑一趟，你和爸先回去休息吧。”

衛宴成好言好語哄父母放了心。

直到載著他父母的出租車拐過前面的路口，不見了蹤影，他才又伸手攔下另一輛車。

季浮舟叫住了他：“衛先生。”

衛宴成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扭過頭去見到季浮舟站在不遠處的角落，臉色當即有些發紅。

他回想起了剛剛母親的抱怨聲，怕是給季浮舟聽了個正著。

“你是……”衛宴成跟季浮舟直接接觸的次數並不多，但汪冰綃時常提，他倒是記得她的名字，“季小姐。”

衛宴成只慌亂了一瞬，隨即又恢覆了鎮靜，淺笑了一下，問道：“你這麽晚還沒回去嗎？要不我送你？”

季浮舟聞言揚了揚眉：“你跟每個女人都這麽說嗎？”

衛宴成聞言微窘，明白過來她的言下之意，連忙解釋道：“不是的，只是你是綃綃的朋友，一般人我也不會……我、我……我也希望你能幫我說說好話……”

他聲音越說越小，但意思倒還很明確。

他還想挽回汪冰綃。

什麽去公司拿東西，都只是借口，只不過是想去汪冰綃家，求得她的原諒，與她覆合。

“你覺得綃綃只是一時賭氣，所以才要鬧著跟你分手嗎？”季浮舟問他。

“這次是我沒處理好。”衛宴成低聲辯解道。

言下之意還是默認了季浮舟的話。

他覺得女孩子鬧別扭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汪冰綃一向懂事，鬧別扭賭氣的次數不多，偶爾來一次才鬧到這麽大排場。

只要他放下姿態，誠心地哄一哄，等汪冰綃消氣就好了。

衛宴成是認真地這麽想的。

季浮舟挑唇笑了一下，眉宇之間的柔和輕易就能叫人放松警惕。

她單手拎著包，朝衛宴成勾了勾手指，然後指了指飯店的另一側。

那裏是去往衛宴成公司的方向。

“衛先生，我們私下聊聊吧。”

衛宴成只遲疑了那麽一兩秒，隨即點了點頭：“好。”

這裏距離衛宴成的公司並不算太遠，季浮舟似乎對這邊的路況並不陌生，走在前面的時候抄了近道，走的都是偏僻的小路和巷子，漸漸地連路燈都變少了。

衛宴成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只當季浮舟有什麽私密的話要跟他說。

季浮舟一邊走，一邊問他：“衛先生就不怕我別有用心？”

她沒說什麽“用心”，衛宴成卻輕易地理解了。

“因為你是綃綃的朋友，我相信你。”衛宴成笑著說道，“而且季小姐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人。”

“如果我說我真的對你有點想法呢？”季浮舟反問道。

衛宴成怔了怔，隨即遲疑著說道：“那我也不能接受，我只喜歡綃綃一個人。”

季浮舟繼續問道：“那你會覺得我是有心機的壞女人嗎？”

衛宴成連忙搖頭說道：“怎麽會，我相信這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

“那你是不是也覺得，畢竟同學一場，不可能有什麽壞心眼，畢竟同事一場，肯定都是善解人意的好人，哪怕她們找上門來威脅你的女朋友、主動撞進你的懷裏，也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在其中，或者她們都有可憐之處，所以要原諒她們？”

衛宴成訥訥地說不出話來，他終於反應過來季浮舟這是在替汪冰綃質問他。

“我知道是我不對……”衛宴成懊惱地說道，“下次我一定會多註意她的感受的，只要她這次肯原諒我，她說什麽我都答應……”

季浮舟停下了腳步。

這一片有些荒涼，是即將改建的舊城區，後面的墻壁已經坍塌了半面，是拆遷拆到一半遺留下來的廢墟，荒廢已久，墻根下面已是雜草叢生。

最近的光源就是斷垣殘壁後面一盞太陽能路燈，暗黃的燈光不時還閃爍幾下，更凸顯得夜間寒涼。

是個埋屍的好地方。

季浮舟幽幽地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衛宴成。

衛宴成也跟著停下腳步，被看得有些脊背發涼。

“衛先生，我叫出來只是為了提醒你一下，以後不要去打擾冰綃了。”季浮舟淡淡地說道。

“為什麽？”衛宴成感覺自己被冒犯到了，有些不滿，“我敬你是她朋友，才客客氣氣的，但是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我想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插手吧。”

“就憑她不想見你。”季浮舟踢了踢腳下的磚塊，踩到了幾根廢棄的鋼管，像是好玩似的，她用腳尖碾了碾，一邊漫不經心地提醒道，“她若想跟你覆合，自然會主動聯系你，可若是她沒有找你，你就不必自作多情——”

“我只說一次，從現在開始，不許去糾纏她。”

對上季浮舟面無表情的臉，衛宴成無端地生出了幾分褪卻的心理，但他不覺得自己會害怕一個柔弱的女人，眉頭緊皺起來。

“季小姐，請你不要太過——”

衛宴成話還沒說完，就感覺眼前一花，季浮舟腳尖一挑，地上的鋼管已經飛到了手裏，她一邊挎著背包，一手拎著鋼管像是隨手往後一砸。

“砰——”

側後方的墻壁塌了半面，磚塊嘩啦啦地往下落，揚起的灰塵在燈光下清晰可辨。

衛宴成所有的話都被這一棍子咋了回去。

他無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有些驚慌地往後退了一步。

時至此刻，他才忽的想起汪冰綃曾經跟他提及過的大學校園傳奇——眼前這就是其中一位。

季浮舟肩上落了些灰塵，半張臉隱匿在陰影之下，同樣一張柔和的臉，卻叫人心下直顫。

“先前對你說有點意思是真的。不過——”她瞥了眼身後的墻，掂了掂手裏的鋼管，嘴角揚起幾分譏誚，“是這種意思。懂、了、嗎？”

衛宴成懂了。

季浮舟走到路口，正巧看到衛宴成跌跌撞撞地爬上出租車，還險些被車門絆倒。

慌慌張張得好似後面有十幾匹餓狼在追。

就連司機也被他那哆哆嗦嗦的樣子嚇了一跳，還以為剛入夜就在郊外撞上了鬼，沒等車門關好，就匆匆忙忙起步開車。

季浮舟站在路口停下，笑瞇瞇地朝遠去的出租車揮了揮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那輛出租車好像突然加速了。

季浮舟撣了撣肩上的灰塵，一邊想著要不要回去洗個澡，看看時間好像還早，又想著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晚上的飯局她確實沒吃飽，這個點了回去也不想再開火了。

往回走的時候，她看到了葉聽風發來的消息。

[葉：我收拾好了。]

[葉：你晚上有空嗎？]

[葉：我聽說C市的夜市很有名，你晚上想去轉轉嗎？]

[葉：當然你要是有事的話就算了，不用顧忌我，我也只是閑著無聊，並不是一定要去]

[葉：下次有機會再去也是一樣的。]

[葉：希望不會打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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