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屏幕見過無數次的臉擺在那裏，叫季浮舟連自欺欺人的機會都沒有。

不能說季浮舟全然沒想到過重逢的場景。

不過偶爾的設想裏也全是程觀月的身影，諸如是該若無其事地裝作普通舊識打招呼，還是幹脆就當不認識……說不準對方也早就忘了自己的存在了，也無需她再庸人自擾。

關於葉聽風只是順帶的。

想的是她會成熟一點無視自己，還是繼續對自己橫眉冷對地瞪視。

季浮舟倒是沒想過葉聽風會不會忘了自己，畢竟俗話說“恨比愛長久”。

當然也只是偶爾想想，她從不認為那兩人會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

然而……

人生在世，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這是一句真理。

季浮舟只是心懷僥幸。

C市和A市中間間隔著大半個國家，隔壁就是繁華的省會城市，各種舞臺巡演總是會有意無意地跳過C市。

而且C市比之周邊，就是個不上不下的養老型城市，最大的優點便是占地面積廣，單是城西到城東，方言就已經變了個種。

想在C市特意去找分別多年的故人，那也無異於是大海撈針。

對季浮舟來說，C市簡直就是絕對的安全區。

雖說她實際上並不是因為這個理由才留在這裏的。

誰知道這麽低的概率，就偏偏叫她給碰上了。

還是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自家門外。

葉聽風都來了，那程觀月還會遠嗎。

季浮舟很想捂臉嘆息，若是能時光倒流最好，她一定會好好躲在廚房裏，絕不踏出半步。

見季浮舟呆楞在原處，汪冰綃只當她是太激動了，所以說不出話來。

她連忙替季浮舟挽留外面的“偶像”。

“那就是我朋友，她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你，俗話說相逢即是緣，你們說不準還是鄰居，葉老師你就給她簽個名吧。啊，或者要不要進來坐一坐？”

汪冰綃只是隨口一提，她覺得大明星肯定是不會隨便進陌生人的家的。

她只是想說不準對方會退而求其次順帶給簽個名。

一邊想著，她一邊扭過頭拼命朝季浮舟使眼色，示意她趕緊找點紙筆或者專輯什麽的來告白一通。

誰不想近距離接觸自己的偶像呢。

汪冰綃壓根沒把好友對偶像的喜歡往不正常的角度上去想。

季浮舟臉色青青白白轉了幾道，終於在汪冰綃再三的“表白”中挪動了僵硬的腳步。

葉聽風卻先問汪冰綃：“你一直住在這裏嗎？”

汪冰綃搖了搖頭：“不是，我只是昨晚喝多了，在我朋友這裏借住一晚，你若是有什麽想問的可以問浮舟——就是她，她在這裏住了好幾年了。”

她指了指走過來的季浮舟。

汪冰綃以為葉聽風是新搬來所以想咨詢什麽，但季浮舟卻註意到了她視線的方向。

茶幾上的玫瑰是昨晚回來的時候隨手丟在茶幾上的。

這花對兩個單身人士來說沒多大紀念價值，沒人想著去打理，過了一夜花瓣已經蔫蔫的了。

季浮舟知道葉聽風是誤會了，她也不想讓朋友背鍋，便說道：“她只是我朋友。”

不是女朋友。

那些互動自然也僅僅只在普通朋友的範疇裏。

當著葉聽風的面，季浮舟也沒必要隱瞞這種事。

葉聽風的嘴角飛快地翹了一下，笑起來的時候臉上輪廓都柔和了一些，看起來沒那麽高冷而難以接近了。

可惜季浮舟先入為主，並不能客觀地看待對方的態度。

聽到自己還是單身有必要這麽高興嗎？

以前沒看出來葉聽風是這種會幸災樂禍的性子啊。

季浮舟內心腹誹著，希望葉聽風笑完趕緊走。

但葉聽風不僅沒走，還往前跨了一步，征詢性地問道：“那我能進去坐一會兒嗎？”

季浮舟很想說“不能”。

可汪冰綃剛剛才開口邀請了她。

旁邊汪冰綃一臉驚喜和意外，好像她才是那個喜歡風月的人似的

見到活生生的大明星確實很難不激動，若此刻門外站的是別的明星，季浮舟大概也會是同樣的反應。

季浮舟不是很想把舊事攤開到汪冰綃面前來提，嘆了口氣，側身讓葉聽風進來了。

好在來的不是程觀月。

季浮舟知道葉聽風不喜歡自己，卻格外相信她的品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葉聽風甚至比程觀月還要好相處。

只要對方不主動提及舊事，她倒也能相安無事地與對方暫處。

汪冰綃有心給季浮舟創造跟“偶像”獨處的機會，宿醉的癥狀都被拋到了腦後，腦筋一轉，便轉向廚房。

“啊呀，浮舟你的面是不是還在鍋裏，我幫你去看著鍋吧！”

說著她匆匆忙忙進了廚房，啪得一下關上了廚房門，還不忘隔著玻璃給季浮舟做個加油的手勢。

季浮舟：“……”

得友如此，腦闊疼。

葉聽風拘謹地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就黏在了季浮舟身上。

季浮舟沒有怠慢客人的習慣，即便她並不希望對方出現在自己面前。她取了一次性杯子，給葉聽風倒了一杯熱水。

“我家沒有咖啡，你將就一下吧。”

季浮舟頓了頓 ，瞥了眼廚房，見汪冰綃真的在認認真真地看著鍋，才又多問了一句：“你一個人來的？”

葉聽風點了點頭，慢了一拍想起來解釋：“觀月前兩天受涼不舒服，而且在A市有工作，要等到下個月才能過來。”

她沒說的是，其實真相是程觀月厭惡C市的氣候，所以才找了個生病的理由滯留在A市。

說不上不敬業，只不過是圓滑的反抗。

程觀月本職工作做得相當好，因此這些旁枝末節的小事公司也就睜只眼閉只眼。

葉聽風縱然跟程觀月有些矛盾，倒也做不出背後詆毀人的事，因此那些真相便被咽回去，只說了些表面的緣由。

季浮舟明顯松了一口氣。

她是真的不喜歡程觀月了。

葉聽風定定地看著季浮舟的眼睛，再看不出過去那樣不自知的期待與愉悅，也沒有曾經聽到名字就會迸出的亮光。

有的只是慶幸。

慶幸不用見到程觀月了。

葉聽風無法自控地高興起來，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要飛起來，漂浮在雲端，只有暈乎乎的歡喜。

她竭力壓制住上揚的唇角，希望自己不要笑得太過明顯。

季浮舟被盯得有些發毛，有心想說她對程觀月沒有任何妄想，讓她不必再對自己抱有什麽警惕。

但這話怎麽說都顯得不對勁。

像是欲蓋彌彰似的。

季浮舟漫無邊際地飄散著思緒，倒是又想起了別的事情，比如昨晚隔壁陽臺上的燈光。

葉聽風明顯不是特意來找她，而季浮舟家的大門又不是正對著電梯口，樓上樓下的人也不至於特地跑到她門口來撿東西。

分明只是碰巧路過。

已經有了這麽多的巧合，再多一樣似乎也很難讓人驚訝了。

但季浮舟仍抱著微弱的僥幸：“你……現在就住在這棟樓嗎？”

葉聽風答道：“在你隔壁，八零六。”

季浮舟：“……”

是時候考慮搬家的事情了。

廚房裏汪冰綃正抓著大把的面往鍋裏放。

季浮舟無意間瞥了一眼不由一驚，剛站起身就聽到葉聽風那邊有手機鈴聲響起來。

葉聽風瞄了眼來電顯示。

是司機打來的電話。

原先她是準備先下去等司機過來的，沒想到中途一耽擱險些忘了這件事。

司機在隔壁敲了半天門沒回應，還以為葉聽風不小心睡過頭了，才打電話來詢問。

葉聽風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想讓對方白來一趟，接了電話老老實實道了歉，說馬上過去。

季浮舟當然不會留她。

葉聽風說到“下次有空再聊”的時候，季浮舟將她送到門口，心裏已經開始琢磨換房子的事了。

回頭問問看小叔在C市有沒有其他空房吧。

離這裏越遠越好。

最好能在程觀月來C市之前就搬走。

葉聽風全然不知季浮舟滿腦子搬家的想法，即將走出她家大門的時候心情也仍是愉悅的。

季浮舟打開了大門，卻見葉聽風停住了腳步。

“有什麽東西落下了嗎？”季浮舟問道。

“有紙嗎？”葉聽風從口袋裏掏出了簽字筆，一邊說道，“不是要簽名嗎？”

“……”

季浮舟被迫回想起來了汪冰綃對著她一口一個“她特別特別喜歡你”的尷尬場面。

她明明想忘記的。

季浮舟此刻很想找個地方鉆進去。

葉聽風卻執拗地站在門口，大有一副不簽名就不出去的架勢。

季浮舟知道她性格裏有過分認真的部分，並沒有多想，但又不是真的想要葉聽風的簽名，只希望她早點走。

左右掃了一眼沒見到半張紙條，她心一橫，伸出了手掌。

“簽在這裏吧。”

方便洗。

葉聽風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手掌懸空並不穩當，葉聽風捏住了她的兩個指尖，一筆一劃地在她掌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寫得認真，力道也盡力放輕了，以免劃傷皮膚，這樣反倒讓人覺得有些癢。

季浮舟又格外怕癢，下意識縮了縮手，卻又被捏住指尖不得動彈。

她也不好意思用力掙紮，畢竟是她主動提出來的。

索性只能咬著下唇，移開了視線，看著陽臺上的花草默默忍耐著。

不過就三個字，有必要寫這麽久嗎。

就在季浮舟感覺到不耐煩的前一刻，葉聽風終於松開了她的手。

季浮舟立刻縮回了手，看也沒看一眼，另一只手已經推開了大門。

葉聽風也沒惱，追著那只手的視線收回來之後，反而笑了一下。

“那下次再見。”

司機正在八零六門口等著，一擡頭卻見葉聽風從旁邊八零八出來了。

他不由瞪大了眼。

難道是葉老師覺得這一間住得不舒服，所以連隔壁也租下來了嗎？

司機漫無邊際地想著，就見葉聽風格外溫和地跟他打了聲招呼。

如同春風拂面一般輕柔溫暖。

但這種表情放在葉聽風身上就不太正常了。

司機略帶驚恐地點頭，一邊征詢著葉聽風的意見：“葉老師想先去場館看看，還是先去那家公司？”

葉聽風想了想，答道：“去那家公司吧。”

語氣也非常的溫柔，甚至罕見地願意多解釋兩句。

“我想先跟他們交流一下預選方案，心裏有個底再去看比較好。”

司機憂心忡忡地點頭，更加驚訝地發現葉聽風幾乎全程都在微笑。

雖然笑意很淺淡，但比起平時的面無表情來說，已經是相當和煦的神情了。

像是遇到了什麽大喜事似的。

但事有反常，總難免叫人不安。

不久之後，餘姐收到了兩條消息，葉聽風和司機一前一後地發過來。

[葉：謝謝你，餘姐。]

[司機：餘姐，要不……還是給葉老師請個醫生來看看吧……或者道士也行]

餘姐：……

葉聽風最近真吃錯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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