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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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太陽已經爬升到至高點,金鐘雲才頭暈腦脹地爬起來。從裏到外一身酒臭也就罷了,刷牙時瞅了眼鏡子,某人瞬間徹底崩潰,捧著臉跑去李晟敏房間興師問罪:“你給我解釋解釋啊——這怎麽回事?!”

“你忘了?”李晟敏瞅瞅他左眼下那一片淤青,不鹹不淡地丟出個答案,“昨天你喝多了調戲伴娘,讓人家對象揍了。”

“%#¥*…胡說!”心虛一秒後,金鐘雲腦子回過彎來果斷否認,理直氣壯摟緊男朋友圓潤多汁的腰,“那伴娘長啥樣我都忘了!要調戲也是調戲的你!”

“好吧…”李晟敏一臉“你答對了”的表情,輕輕掙開他,繼續整理手上的東西。

金鐘雲這才註意到小臥室的衣櫃門敞著、裏面空了一半,各種衣物分堆擺在床上,而李晟敏正在打包一只行李箱。

“你這是……?”

“不是離家出走。是天熱了,把厚衣服整理整理收起來。”李晟敏幹巴巴答道。

“哦……”氣氛有哪裏不對,但金鐘雲剛醒酒還半腦袋漿糊,沒想那麽多。湊近一步,整個人掛在李晟敏背上,又摟住他的腰:“到底我這臉怎麽弄的?”

“……我打的。”

“幹嘛打我?”

“因為你不規矩。”

“不規矩?”某人這次領悟得倒是飛快,瞬間收緊了背後擁抱,某處惡質地猛往李晟敏身上頂,“是這樣‘不規矩’的?”

如果這是個面對面的擁抱,金鐘雲不會發現不到李晟敏剎那間五味雜陳的表情變換。

幾乎用了一個上午才裝扮出來的若無其事,再也無力維持。李晟敏掙開擁抱,轉身與他面對面,緊繃的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金鐘雲壞笑著上挑的嘴角僵住了。

“你有多想要我?”

“我……”

這樣的問題,若是兩個人在床上纏綿時問出來,實能旖旎得聽者聞聲腿軟。可李晟敏以這樣嚴肅的表情、語氣在光天化日問出來,留給金鐘雲的就只剩尷尬。

“你為什麽跟我在一起?”

“……”

“就為了上床??”

“……”

“反正也已經脫不開‘關系’了,就算真‘發生關系’又能怎樣?你是這樣想?”

“…你到底在說什麽呢?”面對一連串難堪質問,金鐘雲終於按耐不住,“李晟敏,你就是這麽想我的?”

“不是。”李晟敏低頭轉身,仿佛剛才咄咄逼人的話都出自他人之口。

“到底怎麽了?我做什麽了?”酒醉後的記憶一片空白,金鐘雲無論如何搞不明白,“昨天我冒犯你、傷害你了?如果是那樣——可真對不起,我喝多了。”

雖然主動道歉,卻是陰陽怪氣的冷硬語調,擺明了他也是滿肚子不爽。

在一起幾個月了。這期間,自己雖然總有“更進一步”的想法,但何時何地沒有尊重過他李晟敏的意願?

因為喜歡,才迫切想擁有。也是因為喜歡,才會在乎、會無條件尊重他。清醒時,自己無論如何都做到了。這次醉酒,雖然行為可能比平時荒唐許多,但現在看來也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惡劣後果。

彼此早已是戀人關系。除了最後一步,早就差不多有過所有親密舉止。昨晚至多算是一次未遂的酒後亂性,他又並非故意為之——李晟敏有必要這樣疾言厲色?

兩人以沈默對峙,都自以為明白、但其實互相都不真正了解對方生氣的緣由。

半晌,金鐘雲想先一步打破僵持,靠近,卻被李晟敏拒絕在咫尺之外。

“對不起。”李晟敏語氣格外淡漠,“是我委屈你了。”

本來聽見頭三個字的道歉,金鐘雲心裏一揪,暗罵自己混蛋,酒後失德還好意思理直氣壯。可後面一句聽完,他又差點沒怒火攻心一口氣背過去——比起直截了當挨一通罵,碰這種拐彎抹角的軟釘子更讓人憋屈。

說到底,金鐘雲負氣,不是覺得自己昨晚的作為占多少道理,而是因為被李晟敏突兀的火氣抹殺了滿腔真誠。

“委屈?!呵,你委屈我什麽了?”

“你想要,我不想給。”

“……這就委屈到我了?”金鐘雲氣得發抖,“按你的意思,我他媽除了上你,這幾個月就沒想過別的?!我跟你在一起就不為別的??”

“我現在不跟你談別的。”他急了,李晟敏臉色也沒好看到哪兒去,“我就問問,如果我是個女的,你會從一開始就心急火燎地想著發生關系??如果我是個上過就需要負責的女人,你敢?”

“你瞎扯什麽?”

“這不是瞎扯!”李晟敏吼道,“憑什麽對我就不想想責任?!就因為我是男的,沒什麽清白不清白的,所以想玩就玩!?在我之前你玩過幾——”

不等他說完,金鐘雲怒不可遏的巴掌已招呼上來。

電光火石,李晟敏本能閉上眼準備挨這一下。

誰知金鐘雲在觸到他前最後一刻剎車。下一秒,“砰”地一響,李晟敏靠墻停放的自行車應聲砸倒,在木地板上磕出一片細碎坑窪。

一個先挑起事端,另一個先企圖動手,事情發展到這步,雙方都傷心憤懣,又誰都占不到道理。

“李晟敏,你有心麽?”

金鐘雲最後一句話,一字一頓,傷人傷己。也不再顧忌臉上的瘀傷,他怒氣沖沖折返自己房間換衣服,然後抓起車鑰匙,頭也不回地離開。

直到聽見金鐘雲摔上大門離去,李晟敏才重新開始呼吸。

深深一口,吸進幾乎已氧氣耗盡的胸膛。大概是瞬時氣壓過強的關系?眼睛忽然酸疼,不受控制地氤氳彌漫。

——李晟敏,你有心麽?

如果有,剛才怎能肆意中傷他?

如果沒有,現在,呼吸又怎會這樣疼?

拐彎抹角地挖苦、繞來繞去爭吵。其實,李晟敏只是在想方設法逼金鐘雲像最後這樣不回頭地離開吧。

就這樣,走吧,不要再回頭。

否則,有太多糾結李晟敏怕自己會忍不住問出口。

李晟敏想問金鐘雲,婚禮前後他流的那些眼淚是因為什麽?他也想問,昨晚金鐘雲酒醉後種種許諾“不想回家、不要離開”的癡話究竟有沒有丁點兒可能算數?當然,李晟敏更想問——“正洙,對不起”——金鐘雲,你是在為什麽而道歉?

可李晟敏一句也問不出口。

不知怎麽,才剛面對金鐘雲時,所有的條理都抵不過一腔混亂想發洩的怒氣。

前所未有,怨恨金鐘雲的猶豫和“有所保留”。前所未有地想氣炸他以逞一時快意,潛意識裏卻又不希望結局是被他就這樣丟下……

我這是怎麽了?

摸著失序起伏的胸口,感覺到裏面那顆心真真切切的疼。

李晟敏,這幾個月明明就都是假的。

不是一開始就想好了嗎?

李晟敏……

不能真的動心。

之後的一個星期,冷戰陰雲在小小兩室一廳上空久積不散。

直到吵架後第八天,金鐘雲才終於憋不住以主動道歉打破僵局。李晟敏也就順坡下驢、自數錯處。兩人之間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執,就此不了了之。

都說吵架再和好是戀人之間增進感情的捷徑。然而放在金鐘雲、李晟敏這回的沖突上,這條“真理”顯然不那麽靈通。

雖然不再互不理睬,衣食起居也逐漸恢覆了吵架前的秩序,但總有些說不出的“別扭”還擋在兩人之間,總有些被傷害過的心意再也沒法回來。

金鐘雲不再去李晟敏那“蹭床”了。

有意無意地,連搭肩攬臂這樣平常的接觸也變得稀少且小心翼翼起來。

他們之間的秩序確實恢覆了——只是倒帶過猛,恢覆到了大幾個月之前——比剛認識那會兒也親密不了多少的程度。

五月末,初夏的氣溫日漸擡升。備受期待的信楓?城市岸終於首度開盤,一期別墅產品亮相,逆市熱銷,仿佛一支強心劑註入整體疲軟已近兩年之久的T城樓市。

廣告創意在這場營銷中的作用不容忽視。從業主到同行,城市岸簡潔親切的Slogan深入人心。信楓地產與遠途大觀廣告公司前期合作愉快,順理成章開始洽談第二階段項目合同。

然而這一切鮮花著錦都無甚益於金鐘雲與李晟敏之間的溫度回暖。

李晟敏依然代表遠途大觀與信楓對接。只是信楓這邊,城市岸已經順利上馬一段時日,擅長前期規劃的金鐘雲接下來的工作是逐步抽身,將精力投去其他項目。

六月中旬以後,金鐘雲陷入頻繁出差。

信楓地產準備第三季度在江南S城及其周邊幾個三線城市大量儲地。那邊的前期團隊剛剛組建,一半都是新手。像金鐘雲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將”,便被從各大地方公司調配前往支援。

金鐘雲三天兩頭地飛來飛去,與李晟敏聚少離多。但大約是出於傳說中“小別勝新婚”的功效,兩人之間的僵持反倒在分離中略有緩和。

七月初,盛夏驕陽日日霸占著湛藍如洗的天空,T城進入一年中霧霾最少的短暫時節。

天氣燥熱,人心易懶。寫字樓裏的公司多數都延長了午休時間。

喝著冰鎮下午茶、愜意吹著空調,同事們每每湊在一塊享受這多出的悠閑時光。一枚此前低調流傳了好久的超級八卦,也借此時機翻身,在遠途大觀員工之間越傳越有鼻子有眼,直到最後,幾乎成為全公司的“公開秘密”:

策劃部的新人李晟敏是個同性戀,不僅喜歡跟男人搞,還被信楓的高管給“潛規則”了大半年——要不,他一個剛畢業的新手,怎能搞定信楓?城市岸那麽大一份合同?

起初,李晟敏被信楓高管“潛規則”的傳聞,只是居心叵測之人見風起浪的惡意捏造。由於內容既毀三觀又無憑無據,也就只被當做酒桌上說過就忘的笑談,短暫流傳於個別小圈子裏。

直到五月末,某天午飯後,某個女同事神秘兮兮地鄭重宣布:“李晟敏跟信楓金鐘雲是一對兒!!我親眼所見!”

原來她就住在李晟敏、金鐘雲合租的那個小區。由於平日工作沒什麽交集,跟李晟敏也不熟,所以她幾次在家門口認出他都沒上前打招呼——李晟敏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自己的鄰居。

樸正洙婚宴那晚,她跟老公從外面串門回來開車進地庫,老遠就看見一輛車停在角落、敞著後門,隱隱約約四只穿著男式皮鞋的腳糾纏著露在外面。

“我艹…車震也就夠了,還是倆男的。”她老公扭過頭去,惡心得快吐了。

“什麽年代了,戀愛自由。”她倒是淡定地夾了他一眼。

開到自家車位,老公專心致志泊車的空檔,她八卦精神大發地伸脖子繼續關註遠處那輛“非同凡響”的科魯茲。沒多會兒,就見一個男人衣衫不整地鉆出來——那氣喘籲籲的…媽呀,是李晟敏!

她就在三觀遭受巨大沖擊的狀態下被老公拽回了家,好半天回過神來,懊悔得腸子都青了——怎麽沒留心看看另一個人是誰?!

不過謝天謝地,她還記得那是輛科魯茲。噴磨砂漆的車本來就顯眼,黑色的磨砂漆科魯茲,恐怕翻遍整個T城也找不出幾輛。

可巧沒用幾天,她竟在公司樓下再次看見那輛車,稍微一打聽就確認了,車主是也在這棟樓辦公的信楓地產項目經理,金鐘雲。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何況這麽有料的獨家段子。

隨後幾天,她回家時都刻意留心地下車庫,果然那輛科魯茲停的是長租車位——金鐘雲也住在這個社區——跟李晟敏同居。

有了證人、證據,再加上各種想象力豐富的添油加醋,李晟敏跟金鐘雲的“潛規則”故事在遠途大觀內部流傳得愈演愈烈。經過一個多月的發酵,到七月,已演變得極離譜、不堪入耳的版本終於流進了李晟敏耳朵裏。

那天,入職剛滿一年的李晟敏被破格提為資深策劃師。

升職加薪,該是慶祝的時候。可正好這幾天金鐘雲去了S城,家裏空蕩寂靜,沒人能分享喜悅。

——有什麽好慶祝的?

李晟敏笑不出來,沒有半分喜悅。

下午在公司,不巧被他聽見茶水間裏某幾人的竊竊私語,關於他是怎麽靠潛規則上位,關於他勾引金鐘雲使了什麽招數,關於他多麽會假裝單純。

當時最本能的反應似乎該是立刻踹門進去揍人。可李晟敏怔楞半晌,做出的決定卻是低頭轉身——就當沒聽見吧,就忍氣吞聲。

人們紛紛傳說的,其實九成九都沒錯。

過年後,他親近金鐘雲,動機從不單純。

一直聽人說,會入戲的才是好演員。

半年來,李晟敏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好演員的樣子——以致演得自己都快忘了這本來就是一出戲,是他自編自導、陷金鐘雲入局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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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說法啊:Heath Ledger死於入戲太深。”

“演Joker的那個Ledger?”

“嗯,演《Brokeback Mountain》的那個Heath。”

作者有話要說:

結尾用希斯萊傑,只是借他的兩個角色來隱喻愛錯的故事。跟他本人早逝的原因沒有多大關系,不要誤導了大家。

此外就是,覺得上面這張希斯的小醜照片太符合我想表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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