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水落石出 好的,遵命,女主人。風丙在……

關燈
許是天權的哭聲太過慘烈, 被迫退到旁邊候著的獄卒都有些按捺不住自己。風丙擡起右手,制止了獄卒沖上前去的行為,只不住地望著冉霜, 等待她給出下一步指示。

冉霜並不是他的主子,他本沒有必要遵從冉霜的臉色。

可這是風城胥的囑托。

風丙追隨風城胥已有相當漫長的時間, 他是賣身到風府的奴隸。

在這個時代中, 買賣人命的行為相當常見——若是家裏缺吃少穿, 卻唯獨孩子比較多的話,那便可以把孩子賣到大戶人家做奴作婢,換取少量的金錢與口糧, 以維持一家子的生命,至於小孩子被大戶人家買走後,是成為了家族成員的玩物,還是成為家族中的奴仆,他們的父母都漠不關心——人都快要餓死了,又有誰會關心區區一條賤命的死活?

風丙被賣到風府那年只有七歲,懵懵懂懂地被所謂的生身父母送到奴隸交易場上,懇請過路的老爺們多看幾眼,並被賣個好價錢。

那是個極為寒冷的冬天, 風丙穿得衣不蔽體,瑟縮著同其他人家的孩子擠在一起, 像一堆貨品般被無數青面獠牙腦滿腸肥的老爺們精挑細選。凡是常在這裏買賣孩子的人多半如鬼般機靈,肉眼一看就能辨得出各個家族的家紋與官老爺的官紋, 見到非富即貴的那幾位, 就是拼了命也要將自己的孩子送到那人前面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一位穿著破破爛爛,看起來吊兒郎當的老爺叼著根草棍兒走到他面前, 問他姓什麽,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姓,我娘叫我阿餅。”那時他這樣回答。

那位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似乎是笑了下,在眾多孩子中將他提了出來,向他生身父母的方向丟了一袋錢。

“現在你有姓了,你隨我姓,你姓風,名字我不給你改,從此你就叫風丙。”自稱姓風的男人咧嘴一笑,“我看你眼睛靈動,眼神應該還不錯,走,跟我走,你來當我的眼睛。”

後來風丙才知道,將他從人命市場上提出來的男人叫風如崖,是當朝的刑部尚書,更是傳說中的鬼面神探。

只可惜,風丙的眼睛並無什麽特別之處,他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罷了,沒有天生神力,也不會在某個年紀突然開悟目光靈動,風如崖真正想他看到的東西他都看不見。

他聽到過那個男人無奈的嘆息。

每到這時,風丙總會感覺到自責無比,可就算他再怎麽自責,也不可能擁有一雙風如崖想要的眼睛,看到風如崖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風如崖帶他到現場的次數越來越少,風丙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了難以言喻的恐慌。

他想,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第二次好運氣:不需要在臉上烙下奴隸印記,廚房的饅頭隨便吃,睡在溫暖幹燥的床鋪上,衣服更不會散發出酸臭的氣息。那名自稱風如崖的中年男人從未虐待過他半分,甚至還請了位授武的先生回來教他功夫。

而這一切都被他自己搞砸了,他不配成為那個男人的眼睛,不配生活在這個溫暖富足的府邸,不配擁有風丙這個名字。

他提心吊膽了足足小半年的時間,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跟武教頭學輕功上,一身功夫越來越好,風如崖卻沒有半點要將他趕走的意思。就算他不是風如崖的眼睛,他也依舊可以在風府立足,他的日常生活甚至不像一名風府的下人或者奴隸,而是風如崖的一名乖巧的小侄子。

還有風管家,風管家沒有兒子,就把他當成親生兒子般疼愛,將自己待人處事的本領傾囊相授,有意將風丙培養成風管家的接班人。

風如崖的眼睛,風如崖的侄子,風管家的接班人,風府的一名閑雜人等。風如崖從不指望風丙效忠於自己,而是讓風丙自行選擇在府裏的位置,風丙猶豫了很長時間,直到風如崖又領回一個孩子。

那孩子如松如竹,明明年紀尚小,身上卻帶著種相當獨特的氣質,一雙星眸光華流轉。

風如崖終於找到了一雙合格的眼睛,而風丙也終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

為了回報風如崖,他認風城胥為主,他的主子卻從不把他當成一名下人呼來喝去,而是將他放在完全平等的位子上,給予他充分的尊重。誠然,作為刑部尚書,風城胥總有一些事情不能親手去做,於是那些臟活兒便被風丙主動攔到自己身上。風丙自知身份與風城胥是雲泥之差,此生能得一名這樣的主子已是三生有幸,他相當珍惜,在風如崖死後,他徹底成為了這名極其能幹的刑部尚書手中的得力親信,幾乎從未辜負過風城胥所言之托,盡心盡力地達成尚書大人的每一個指令。

而現在,他得到的命令是,在冉霜於京城內行動期間跟在冉霜身後,待她如待我。

風丙明白風城胥的意思。

迄今為止主仆二人已有過半人生糾纏在一處,風丙是個合格的親信,他思主人所思,念主人所念,自然也知道風城胥的那點不為人知的小心思。風城胥少年老成,從小便是這幅穩重的模樣,只有風丙知道他的主子在初次見到冉霜之時……有多麽動搖。

更別說是將自己派去陪著冉霜回衙門,借口為了安全著想,實則不過是怕即將下雨,怕那位擁有一雙無辜鹿眼的姑娘忘了帶傘而已。

他相信自家主子的實力,相信就算沒有冉霜,風城胥一人也可以看出此次青樓案的蹊蹺,然而在調令之上,他那不為世人所動的主子卻還是寫下了冉霜的名字。

那位姑娘與風丙見過的任何人都不同,不畏強權,從不退縮,膽大心細,有話就說,甚至有時候膽子大得有些過頭了,讓風丙也忍不住為這姑娘的安危捏一把汗。

不過罷了,既然是他主子看中的人,無論如何他也要在暗地裏護住了,不能被傷到一分半毫。

地牢的另一端,身材嬌小的姑娘也不怕臟,席地而坐,隔著柵欄牽著天權的手,天權卻突然暴起,卻不為冉霜,而是對著對面牢房的賽八。風丙擡起一只手,制住身邊獄卒的動作,只站在原地靜靜等待。果不其然,那雙濕漉漉的鹿眼看過來,在與他對視後輕微的搖了搖頭。

好的,遵命,女主人。風丙在心中想。

冉霜自然不知遠處的風丙在想什麽,對於風丙主動制住了獄卒的行為她感激地笑笑,然後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天權身上。天權收攏手指,指甲幾乎嵌到冉霜的肉裏,她咬緊牙關,沒有掙脫。背後的賽巴斯悠閑地吹著口哨,似乎對天權的威脅聞所未聞。

“你先別激動,天權姑娘,”她好聲好氣地安撫道,“按照慶國的律法……”

“按照慶國的律法賽爺絕不會被斬!”天權淚水漣漣,惡狠狠道,“風月場上姑娘的命不算命,天權早就知道了!”

啊。

這句話倒是作不得假。

血債血償原本天經地義,但只有官爺和百姓的命算命,家中小廝奴仆,還有這風月場上任人玩弄的姑娘是要刨除在‘天經地義’的範圍之外的。

如果賽巴斯當街砍人,又或者傷到了哪路得罪不起的神仙,那麽迎接賽巴斯的必然是牢獄之災或殺身之禍,然而這次死去的不過是名迎春樓的姑娘而已。

一年四季每個季度在迎春樓發生的命案都絕不止一起,無非是新來的姑娘不聽話,被活活打死,或是哪位嗜痛的達官貴人沒小心手上的力道,尤其是後者,若是丞相一派的人,迎春樓上下所有人都會幫忙瞞報,也沒有人關心這些人的死活。今日賽巴斯被丟入這地牢裏不過是因為,瑤光的死法與三大謎案中的青樓案多少有些相似之處,賽巴斯成為了嫌犯之一,除此之外賽巴斯的事情若是往輕了說,不過是不小心玩壞了一個玩具,僅此而已。

冉霜只覺得憤怒。

“我答應你。”她冷聲道,“天權姑娘,我答應你,賽巴斯一定會死。”

人死不能覆生,第五具屍體已死是既定的事實,兩位異國使節,死了一個和死了兩個沒什麽區別。冉霜閉上眼。

雖說以她景門仵作的身份,理應同當朝天子並無交集,可她畢竟讀過《夜錦宮》整本,對當朝天子紫夜的性格與處事習慣有所了解,她篤定,只要能破獲青樓案,她可以想方設法將賽巴斯的名字填進兇手名單裏,而當朝天子定會對此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許他們將這名不怎麽聽話、橫行霸道的異國使節扼殺在慶國的土地上。

“也許不是以謀殺瑤光的名義,”她喃喃自語,“我沒法以謀殺一名風塵女的罪名處死賽巴斯,天權姑娘,但我向你保證,他一定會因為別的原因被問斬,活不過這個月底。”

冉霜望著美目含淚的天權,神色堅毅。“你願不願意信我?”

也許是她的口吻過於篤定,天權半信半疑地止住了哭聲,恨恨地瞪了一眼對面牢房中的異國男人,下定了決心。

“我信。”天權貝齒咬緊,“冉妹妹,天權承認,殺死另外那位使節大人的兇手不是天權,而是……是天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