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總會有人要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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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會有人要先走（1）
卓顏離開後，秦箏立即掉頭走人，沒跟我說一句話，甚至連個眼神也沒留給我。
於是我頭疼地發現，送走了卓顏這一個大麻煩後，我又得面對一個需要安撫的麻煩。
我承認，剛才和卓顏迫不得己的親近的確過於親密了，更何況這件事本來是應該發生在背著女友的情況下，而現在卻堪堪被女友撞破。
饒是秦箏再大度，也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
於是我忽然覺得戀愛就像個包子，上面布滿了褶子，有一天你高興地發現自己爬出了一個褶子，同時卻又悲哀地註意到自己掉進了另一個褶子裏。更悲哀的事就是，你發現自己居然還樂在其中。
秦箏一言不發地坐到沙發上，隨手拿起一本書。
我一眼就看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這本《霧都孤兒》，一點兒都不適合她，至少它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則是因為我們班教語文的章老師在和我的某一次交談時，發現我居然沒看過這本書，她當時就大驚小怪地唏噓不己，硬是把自己的一本塞給了我。我卻之不恭，只能拿回家，放在桌上當消譴。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坐到秦箏身邊，試探地喊了聲：“秦箏。”
她沒理我，直直地看著書。
“秦箏！”我只能去抽她手裏的書，她也沒堅持，松了手，兩只手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
“秦箏……”我哭笑不得地攬過她，“你和我賭什麽氣？”
“她長得很漂亮。”過了一會兒，她才悶悶地說。
“嗯，耐看。”我讚同地說：“你也很漂亮。”
“她就是你的前女友。”
“嗯，叫卓顏。”
“她怎麽知道我是你女朋友？”聽她的語氣有些郁悶。
“哦，她見你照片，”我指了指前面，“你忘了？上次你擱在電視機上的。”
“哦。”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趙言哲，你為什麽總是對別人那麽好？”
“有嗎？”我說。
“有，不管是朋友，前女友，還是別人，你都喜歡把自己能幫的都塞給人家，可偏偏人家還都很感激你，還都不覺得你是多管閑事……言哲，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很不舒服……”
“不舒服？為什麽？”我啞然失笑，“吃醋了？”
“也許吧，”她點頭，又說，“你給我說說你和卓顏吧，你們怎麽在一起了，怎麽散的？什麽都行。”
“這個啊……”我有些為難，畢竟那是一個長達八年的故事，但這個時候，我偏偏又有時間，於是我毫不吝嗇地，開始慢慢整理起我和卓顏的故事。
秦箏靠在我肩上，我攬著她，給她講我和卓顏認識那年的那場大雪，講我和卓顏在大學時候每天從兩個不同的校區騎著自行車，貧寒卻溫暖的相愛，講我們回來這座城市後相濡以沫的日子，講我們不能相互妥協時作出的絕決和蠻幹。
我像個話簍子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著我和卓顏的過去，等我發現自己終於沒什麽可以說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小時後了。
我突然很想發笑，那麽漫長的八年，原來，不過是三個鐘頭就能想遍，還有那麽多時間，又去了哪裏？
“言哲，”秦箏幽幽地坐起來，我借機甩了甩幾乎失去知覺的胳膊，我算是說了些大概了，“你們都是那種個性強硬的，誰都沒辦法向誰妥協，所以也許分開，對你們來說是最好的了。”
“強硬？”我苦笑，“秦箏，我一點都不強硬，只要不觸及底線，我這人一向都能隨遇而安。”
“是卓顏，她有眼不識金鑲玉”，秦箏嘆了口氣，認真地看著我說，“不過還好，至少我沒錯過你。”
這種氣氛下，最適合一個情意綿綿的擁抱了。於是我順理成章地擁抱她，呼吸她頭發溫暖的空氣。
“言哲，”我聽見她溫柔地喊我。
“怎麽了？”我問。
“趙言哲，”她鄭重地，好像在進行一個儀式，“我愛你，我愛你。”
“我也是。”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是我能想像到她說這句話時，莊重的神色流露的不經意的溫暖。
我們靜靜地擁抱了很久，然後我們似乎都已經能夠拋開那些沈重的包袱了。
“秦箏，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提前一個月回來？”我說。
“趙言哲，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那麽現實……”她嘟嚷著說，“這本來會是一個驚喜，驚喜！”
“哦……”我說。
“都九點多了，怎麽辦呢？要不我去燒晚飯，我到現在還餓著肚子呢……”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你要吃什麽，我去做。雖然比不上卓顏二十四項全能，至少做出來的東西還是能吃的。”她揶揄著說。
“那也只能隨遇而安了”，我不抱希望地靠在沙發上，“我隨便吃什麽。”
“隨便？那就吃泡面吧！”她豪爽地說，“又方便又好吃，偶爾吃點沒問題吧？”
她對我眨了眨眼睛。
“沒問題。”我說。
接著，我們一邊吃著面，一邊又開始了例行的找不著北的談天侃地，然後話題，又一次不知不覺地跑到了林瀚身上。
“林瀚和她那學生，怎麽樣了？”她口齒不清地問我。
“他們啊，前段時間被人匿名檢舉了，事情在我們學校老師裏啊，一下子就搞得人盡皆知了。”提起那些，我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麽會這樣？”秦箏瞪大了眼睛，“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做保證了，反正就是被隔開了。”
“怎麽搞得跟羅密歐與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似的。”秦箏說。
“他們還不及羅密歐與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呢……”我說，“你當他們真會分啊，現在好了，海誓山盟了，一個說要另一個等，另一個還真願意待下去……”我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湯，“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真浪漫啊……”聽秦箏的口氣，像是要哭了，“這種壓迫下還能這樣，太感人了……他們明明相互喜歡，為什麽就不能在一起呢？”她看著我。
“我怎麽知道，”我叉著面，說，“大概，我是說有可能，現在的人的心，都變硬了吧……”
“那多可惜啊，”她吸了吸鼻子，真心誠意地說，“要是他們兩個真的能在一起就好了。”
“誰知道呢？”我笑了笑，“時間這東西，誰也說不準，說不定哪天，他們又在一起了也說不定。”我認真地說，“對了，秦箏，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媽病了？”
“病了？什麽病？”她緊張地問。
“癌癥，胃癌……”我扯了扯嘴角，“這種病，你說說……”
秦箏呆滯地舉著叉子，像被點了穴，過了很久，她才問：“……真的是癌癥？會不會，搞錯了？現在醫院，搞錯的也不少。”
“不知道。”我搖頭，“覆查結果沒出來。”
“那……她自己知道了嗎？”
“你說呢？”我看著她的眼睛，裏面是一種濃綢地化不開的情緒，我也說不準，那是什麽。
“那……她現在住在醫院？”
“是啊。”我說，“雖然我和我媽一直沒在一起，不過就這次見面，秦箏，不是怕你笑話，我真的覺得我和我媽一直都是在一起似的，她現在閑著，開始關心起我們的事來了，呵——”我笑了一聲，“我媽早上就跟我說了，她想見見你。”
“見我，那怎麽行？”她突然站起來。
“怎麽了，秦箏？怎麽不能見？”我被她嚇了一跳。
“我沒空啊！”她扳著手指向我例舉，“這個月剛進新單位，什麽都要重新開始認識，這種時候搞好交際關系最重要了，然後就過年了，看你媽，怎麽也得排到過完年以後了。”
“秦箏，我算是看出來了。”我恍然說，“你跟我耗時間吶，沒用的，醜媳婦總歸是要見公婆的，你賴也沒用……”
“言哲！”她尖叫一聲撲過來。
我順勢攬住她，在她耳邊說：“秦箏，我是說真的，陪我去見見她吧，也讓她的心放寬些。”
“不要。”她執拗地攬著我的背。
“為什麽？”我哭笑不得。
她直起身，雙手捧著我的臉，用力地看著我說：“趙言哲，你信嗎？我怕見她？”
“怕？”我失笑。
“趙言哲，你不懂。”她頹然地放下我的臉，“你又不是我，你怎麽可能會懂呢……”
“好吧，好吧，我不懂。”我無奈地推手，我被她那種憂慮的神色打敗了，“那你決定吧，什麽時候去見她？”
“那就……春節過後吧。”她咬了咬牙，好像是要慷慨就義，“春節過後，我陪你去見她。”
總會有人要先走（2）
2004年的最後一天，顧父和顧母要我們一起去吃飯，人一旦上了他們這種年紀，就會對所有可以聚會的日子保持一種新鮮的態度。顧母在電話那頭歡天喜地地對我說，讓我把秦箏一道帶去。晚飯在一間小包廂裏進行，溫暖將這地凍天寒中的小房間，修飾得像一個新房。
酒足飯飽之後，每個人的臉上都掛上了一起近似乎滿足的笑容，我看見顧母牽著卓顏的手，一臉溫和地交待些什麽，我就知道，那些不快活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九點多的時候，廣場上陸續地開始燃放煙花，秦箏在我身邊躍躍欲試，我就牽著她的手，提前退了出去。
路上掛滿了彩燈，不時有斑斕地焰火竄上天空，隔了很久，才傳來“嘭”的一聲。
然後我們就決定去廣場，這種時候，街上來往的都是一群群像我和秦箏這樣的情侶，甜甜蜜蜜又山盟海誓，即便很多都是一時被節日激出來的虛情假意，但至少在這一刻，都能成為一輩子最好的回憶。
很神奇的是，我和秦箏在街上逛著，似乎沒過多久，廣場那邊就傳過來一陣陣此起彼伏的歡呼聲，然後煙火在一瞬間把十二點鐘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晝。
2005年在這樣子的歡天喜地中到了，我緊緊地握著秦箏的手，看著她的微笑在焰火下色彩斑斕，我沖動地低下頭與她靠在一起，不算丟臉，因為很多人都像我這樣做了。
“趙言哲，你的為人師表呢？”秦箏擡起頭看我，目光閃爍。
“老師就不是人了？”我溫柔地反問她，然後動情地說，“秦箏我愛你。”
“我也是。”她莊重地靠近我懷裏，把手插進我的口袋。
我們在街頭保持著這樣溫暖地姿式，彼此給對方熱量，如果我們是一尊塑像的話，也許會有一個美好的名字，《永恒》。
第一波歡樂的勁頭過去，我和秦箏牽著手回家。
我刻意套了一大段路，把她領到我媽住院的醫院。
無論外面多麽熱鬧繁華，醫院似乎永遠都是最冷靜的地方，像是有一雙與生俱來的火眼金睛，將這華麗背後的空虛感看得很透。
於是我指著其中一個散發著柔和的黃色的窗戶，對秦箏說：“看到了嗎？那就是我媽住的地方。”
“祝她早日康覆。”秦箏真心誠意地說。
“晚期，康覆是沒什麽可能了”，我嘆一口氣，“祝她有在生的每一天，快快樂樂的就好。”
秦箏突然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怎麽了？”我轉過頭看她。
她一反常態地，把頭埋進我懷裏：“言哲，你真善良啊……”
“關心自己媽媽，怎麽又善良了？”我失笑。
她沒答話，只是她把溫暖的呼吸，透過我厚重的外套，準確地輸進我的身體裏。
新年的熱頭很快就過去，沒過多久，寒假就來了。
學校補課幾乎補到了年三十，頭一天晚上，我去醫院看我母親。
在這寒冷的夜裏，醫院裏那個不大的房間顯得格外溫馨。
因為做化療，母親頭發幾乎都掉光了，滑稽地戴了頂在學生群裏風靡的款式的帽子。即便是在這個時候，她也要自己漂漂亮亮的，誰又能想象，那樣愛美的她失去了一頭濃密的長發後的心情。
銀色的，發著亮的燈光在她眼裏匯成一種名叫精神的東西，我想那大都是來自她身邊那個英俊的男人，她現在的丈夫，宋睿航的父親。
他看上去像是三十多歲正當年，可他確實年輕，才四十出頭，比我母親小了有近十歲。可是，縱使是那樣的年齡差也沒能阻礙到他們的感情，但這年齡上，我知道，母親多多少少是有些愧疚的。
她曾在我有一次我來看她的時候，說起過這個男人。她當時神情滿足，聲音卻帶了些難過，她說，她是一個拖了個女兒的離過婚的女人，而宋睿航的父親，卻是正值青年，最有一腔鴻湖志的年紀，他當時家境又好，父母都是機關幹部，可他們卻是在這樣子的情況下，奮不顧身地投入到愛情的戰役裏面。
那個年代離個婚，本來就能成為眾矢之的，而後又被稱作是“誘拐”大好青年，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那種少有的嘲諷的笑意，很容易讓人想起她那時候愛的委屈。
平心而論，我不該怪她丟下我，因為她受過的難堪，要比我多得多。
總會有人要先走（3）
然後我們圍在一邊自己添置的小桌子上吃飯，算是過了一個寒磣的小年。
母親已經不能進食，躺在床上，心滿意足地看著我們吃飯，然後她突然嘆了口氣，說：“要是阿箏也在就好了，那樣才算是一家子聚在一起……”
“那我給她打個電話吧。”我自告奮勇，“反正這麽多年了，聽聽妹妹聲音也好。”
母親笑著說：“好，你打吧。我手機裏存了號了，女兒那個號碼就是。”
我從狹小的凳子與桌子的空間內擠出來，拿起了那只精致的諾基亞，說實話，我連手指都在抖，我突然覺得有種將要久別重逢的喜悅感，從我心底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湧上來。
我第一次覺得那和舒緩的等待時發出的“嘟嘟”聲也是可以那樣令人熱血沸騰，幸運的是，它沒讓我沸騰多久，電話很快就通了，然後那邊傳來一聲有些不耐煩的“餵”。
我沒說話，在那靜默的幾種鐘裏，我又聽見她連續說了幾聲“餵”。於是清楚了。
那個瞬間，我覺得全身沸騰的血液像被扔進了一個零下幾十度的冰窯，迅速地凝固成冰塊，然後沈到腳底，外面已經冰了，裏面還有些殘留地餘溫，之後一點一點被蠶食幹凈。
我很好奇，自己為什麽還沒瘋掉。
電話裏那個聲音，那麽明顯的，每一條聲線都近乎標準的聲音。
秦箏。
是秦箏。
我強迫著自己不去想其他任何東西，那些散亂起來的，都先堆到一邊。我能怎麽辦？我母親就在我面前，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們兄妹相認。
我知道我的手在顫抖，不只是手，我的聲音都抖了，可偏偏我又不能讓他們看出任何端倪，我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好像我真的是在和十多年未謀面的妹妹通電話。
“言箏，我是你哥哥，趙言哲。”我看著對面的墻，有種沖過去，尋找支撐的沖動。
對面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我居然還能淡定地想到，大概是她掉下了什麽東西。
“言哲，你聽解釋……”她突然像是反應過來，語之驚恐地對我說。
“言箏，來媽醫院，媽說她想你。”我說，“你應該知道在哪裏吧？”
“言哲……我馬上過來，言哲……你要聽我解釋……”她像是哭了，語無倫次地對我喊。
很明顯的，她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我是誰，如此一來，她之前的那些拖曳就很好解釋了，被蒙在鼓裏的人一直是我。很可笑吧，我陪他們在臺上演了那麽大半天的戲，末了，卻以為自己一直是在看戲。
我說：“哦，那待會兒見了。”
然後我掐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母親床頭。
“她來嗎？”母親一臉希冀地看著我。
“來，怎麽不來。”我對她微笑，“就算是為了我，她也得來。”
秦箏，不，應該叫她趙言箏了。她真的很快就到了，從容不迫地開門進來，走到母親床前不冷不淡地喊了聲“媽”，又喊了宋睿航父親一聲“叔叔”，然後她對上我的眼睛。
“言箏，這是你哥，親哥哥。”母親在一邊解釋。
“哥”。她的臉上立即醞釀出一個帶了初見的疏離，還有久別重逢時的欣喜的表現。
技術高超。
我笑著打量她精致的臉龐還有那層假意的面具，說：“言箏。”
然後，我們似乎是相安無事地圍著母親的床坐下，說了一大堆話，可是，很抱歉，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身體裏，似乎只是被眼前這個從容不迫的女人占據。
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見她站起來，用一種完全陌生的語氣說：“要不我先和哥去外邊逛逛吧，這麽多年沒見了。”
“也好。”母親靠在床上說，“阿箏你春節還來吧？”
“應該來。”她語氣裏有些不耐煩。
“那就好，”母親安詳地說，“到時候你哥會把他女朋友帶來，叫秦箏，你也見見。”
她明顯是楞了楞，然後說：“好”。
我先她一步出了醫院，本來以為外面的空氣能讓自己清醒點，甚至可以從這個不真實的夢裏醒過來，但我身體裏那些凍住了的血液又突然開始沸騰，我只能快步走，以此來平息些什麽。
秦箏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我。在我身邊是她乞求般的聲音，她帶著哭腔說：“言哲，你聽我解釋……”
“你別跟過來。”我突然停住腳步，她正好沖上來，攔在我面前，兩道淚痕猶自動人。我微笑著用手抹去她的眼淚：“秦箏你別跟過來，我怕我一不小心，就想動手殺了你。”
“你殺吧！你殺吧！你殺吧！”她不管不顧得用力抱住我，好像也瘋了，“殺之前，先聽我說行不行……”
“回去再說。”我推開她，“不管你現在要幹什麽，離我遠一點，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又往前走，她就那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兩米遠的地方，沒有再近一步。
總會有人要先走（4）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回了我租的房子。
我開了門，直接走到沙發上坐下，她關上門，坐在我對面的小沙發上，不安地看著我。
她說是要解釋，可最終還是我先打破沈默，我促狹地笑了一聲，說：“秦箏，原來你那麽會演戲，好像真的似的，我都被你騙過來了……”
“言哲……”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打斷她。
“是……”
“什麽時候？”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她咬了咬牙，說.
“那你居然什麽都不說，隱藏得那麽好，”我看著她說：“怎麽？當初你明明知道我是親哥哥，還敢和我戀愛，還敢跟我……上床……”
“言哲！”她突然用手撫住耳朵，“我想我是瘋了，你不要陪我瘋行不行？你醒醒啊……”
“趙言箏，你讓誰醒醒？”我向前俯過身，狠狠地抓住她手腕，“你現在不是在做夢，你知不知道，現在我們都是醒的，都是醒的！你幹了什麽你自己知道，你到底為什麽要把我一起拖進萬劫不覆，你說啊！”
她顫抖著放下手，冰冷地、放在我的臉頰上，她是笑著的，像是真的病了。
“言哲，言哲……”她喃喃地說。
我狠狠地甩開她的手。
然後她像是不受控制那樣，緩緩地向後倒，落在沙發的靠背上，她的眼睛是死的，她用一種平靜的、冰冷的語氣說，“趙言哲，你不是要聽嗎？那我全告訴你了。”
“你說。”我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別騙我。”
“呵呵……你看我現在這樣，還有騙你的必要嗎？”她慘淡地笑了笑。
我沒說話，努力讓自己先平靜下來，聽她的解釋。
“的確，我第一次認出你是在邦天茶樓裏，你陪林瀚去的，我也沒想到居然會是你，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麽重名，可是我和林瀚打聽之後，知道，原來真的是你。”她說到這裏，看了我一眼，“然後我就開始時時向林瀚打聽你，直到他說你和你女友吹了，我就知道，我機會來了。”
如果我沒看錯，她眼裏那些明滅不定的，是一種名叫仇恨的光芒。於是，我終於知道一直以來都感受到她與當初的卓顏那種不謀而同的感覺，原來是仇恨。
“那個來這裏搞攝影的任務，是我請主編吃了幾頓飯之後才爭取來的，不過在茶樓那裏遇到你，倒真是個意外，”她笑了一聲，“這樣最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接下來發生的，也都是你的……預謀？”
“差不多，”她搖了搖頭，“可就是差了一點，我居然真的喜歡上你，趙言哲，你知道嗎？然後我就收不回手了，我本來想之後就能全身而退，可是，你看現在……還有這個可能嗎？”
“為什麽？”我問她。
“為什麽？你還問我為什麽？”她突然拔高了聲音，“趙言哲，你知不知道，自從我媽嫁給那個男人之後，我是什麽感覺？拖油瓶！我被人喊是拖油瓶！在那個地方，我覺得我一天也住不下去，每天都是寄人籬下，偶爾拿錢買點東西，都覺得是在用她的——賣身錢……”
“你怎麽能這麽想？”
“你不懂！”她用通紅的眼睛凝視著我，“你呢？趙言哲，你跟著爸爸，你吃過什麽苦？憑什麽你就能過舒坦日子，我就得到處遭人擠兌？憑什麽？憑什麽？”
“你懂什麽？”我忍無可忍地沖她吼過去，“我小時候沒媽被人笑，我爸在我高三時候去世，我自己一個人熬過來的那些苦你有嘗過嗎？”我哽咽了，“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她怔怔地看著我，像是變成了一個雕像，她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語氣突然變得柔軟，“這些，你從沒告訴過我……”
“我還不至於每天把自己的不幸掛在嘴邊上。”我冷笑。
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然後蹲下來，握住我的手，把它貼在自己的臉上，“哥哥……”
我沒有抽回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突然就想到她在那本華老師送我的《霧都孤兒》中劃的一句話：有些事情，當愛無能為力的時候，恨往往能做到。
每個女人都像是一個最精明的覆仇者，她們可以殘忍地把一切，包括她們自己都毀掉，卻也最最容易被感動。仇恨之後的風平浪靜，卻不是感動能概述了，它在洶湧時候帶來的驚濤駭浪，過後殘餘的斷壁殘垣，無論用什麽都抹不去。
“我錯了……，”她說著，淚水在我的手掌裏溫暖地滑過，“你能原諒我的吧？你那麽善良，當初卓顏傷了你，你都能在分手之後對她那麽好，我當真是以為你什麽都不計較……”
我疲憊地扯了扯嘴角。
“原來夾在這麽多事裏面，最可憐的就是你了，言哲……，”她擡頭，看著我，眼神裏有種動人的東西，“你知道嗎？我真是病了，你肯定不知道，林瀚和程暮錦的那張照片也是我發的，也是我傳到你們校長郵箱的……”
我瞪大了眼睛，在我的大腦反應過來之前，我的右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把她甩倒在了地上。
她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捂著臉狼狽地直起身，說：“果然，言哲，你自己受了多大傷害都能忍受，卻偏偏見不得身邊的人受傷……”
“我錯了，”我看著地上的她，說：“我早就不該把林瀚他們的事告訴你，或者，我就不應該認識你，你知道嗎，秦箏？”我對她微笑著，“在今天之前，我還一直以為我的妹妹趙言箏是那個跟在我身後安靜的小姑娘，可是沒想到——”我看著她，可以算是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她現在居然成為這樣……”
“怎麽樣？”她輕聲笑著說，“這麽壞，這麽惡心，還是什麽？”
“你走嗎？”我突然問她。
“走？去哪裏？”她明顯地楞了楞。
“你不走，我走。”我站起來，整了整衣服往前口走，繞過倒在地上的她。
“你去哪裏？”
“離你遠點的地方。”我說，“秦箏，我多希望我從來沒見過你。”
一出樓道，我就開始狂奔，像是一顆AK-47射出的子彈，什麽也擋不住我的去路。
我覺得自己是燒起來了，這麽幹燥的風像是助燃器，不斷在我身上加大火勢。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好像整個世界都成為了一條漫長地沒有盡頭的軌道，只有我一個人在奔跑，那種來自生命中最原始的力量，令我不知疲倦停不下來。
等我終於花光了最後一點能量的時候，我靠著一桿電線桿子滑坐了下來，這時候我才意識到，世界還在。
我摸出手機，隨便撥了個號碼，我也無所謂究竟是誰了，我現在唯一的意識，就是想找一個人陪我說說話。
然後電話就通了，那頭歡快地喊了聲“餵”。
胡按一通，居然打給了她。
我疲憊地說：“卓顏”。
“言哲？是你嗎？”她意外地說，她那邊聲音有些雜亂，像是在吃飯的時候。
“卓顏，你現在在哪兒吶？”
“我在Z市，我媽家，親媽，你在哪裏，你那邊怎麽那麽安靜？”
“卓顏，我想見見你。”我終於能體會到，那時候卓顏迫切地想找個人說話的感受。
“言哲，怎麽了？”她緊張地問。
“沒什麽。”我說。
“你在哪裏？我馬上過來”。她嚴肅地說。
我擡起頭，看了看旁邊的車站牌，“環城西路，藍家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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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顏離開後，秦箏立即掉頭走人，沒跟我說一句話，甚至連個眼神也沒留給我。
於是我頭疼地發現，送走了卓顏這一個大麻煩後，我又得面對一個需要安撫的麻煩。
我承認，剛才和卓顏迫不得己的親近的確過於親密了，更何況這件事本來是應該發生在背著女友的情況下，而現在卻堪堪被女友撞破。
饒是秦箏再大度，也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
於是我忽然覺得戀愛就像個包子，上面布滿了褶子，有一天你高興地發現自己爬出了一個褶子，同時卻又悲哀地註意到自己掉進了另一個褶子裏。更悲哀的事就是，你發現自己居然還樂在其中。
秦箏一言不發地坐到沙發上，隨手拿起一本書。
我一眼就看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這本《霧都孤兒》，一點兒都不適合她，至少它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則是因為我們班教語文的章老師在和我的某一次交談時，發現我居然沒看過這本書，她當時就大驚小怪地唏噓不己，硬是把自己的一本塞給了我。我卻之不恭，只能拿回家，放在桌上當消譴。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坐到秦箏身邊，試探地喊了聲：“秦箏。”
她沒理我，直直地看著書。
“秦箏！”我只能去抽她手裏的書，她也沒堅持，松了手，兩只手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
“秦箏……”我哭笑不得地攬過她，“你和我賭什麽氣？”
“她長得很漂亮。”過了一會兒，她才悶悶地說。
“嗯，耐看。”我讚同地說：“你也很漂亮。”
“她就是你的前女友。”
“嗯，叫卓顏。”
“她怎麽知道我是你女朋友？”聽她的語氣有些郁悶。
“哦，她見你照片，”我指了指前面，“你忘了？上次你擱在電視機上的。”
“哦。”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趙言哲，你為什麽總是對別人那麽好？”
“有嗎？”我說。
“有，不管是朋友，前女友，還是別人，你都喜歡把自己能幫的都塞給人家，可偏偏人家還都很感激你，還都不覺得你是多管閑事……言哲，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很不舒服……”
“不舒服？為什麽？”我啞然失笑，“吃醋了？”
“也許吧，”她點頭，又說，“你給我說說你和卓顏吧，你們怎麽在一起了，怎麽散的？什麽都行。”
“這個啊……”我有些為難，畢竟那是一個長達八年的故事，但這個時候，我偏偏又有時間，於是我毫不吝嗇地，開始慢慢整理起我和卓顏的故事。
秦箏靠在我肩上，我攬著她，給她講我和卓顏認識那年的那場大雪，講我和卓顏在大學時候每天從兩個不同的校區騎著自行車，貧寒卻溫暖的相愛，講我們回來這座城市後相濡以沫的日子，講我們不能相互妥協時作出的絕決和蠻幹。
我像個話簍子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著我和卓顏的過去，等我發現自己終於沒什麽可以說的時候，已經是三個小時後了。
我突然很想發笑，那麽漫長的八年，原來，不過是三個鐘頭就能想遍，還有那麽多時間，又去了哪裏？
“言哲，”秦箏幽幽地坐起來，我借機甩了甩幾乎失去知覺的胳膊，我算是說了些大概了，“你們都是那種個性強硬的，誰都沒辦法向誰妥協，所以也許分開，對你們來說是最好的了。”
“強硬？”我苦笑，“秦箏，我一點都不強硬，只要不觸及底線，我這人一向都能隨遇而安。”
“是卓顏，她有眼不識金鑲玉”，秦箏嘆了口氣，認真地看著我說，“不過還好，至少我沒錯過你。”
這種氣氛下，最適合一個情意綿綿的擁抱了。於是我順理成章地擁抱她，呼吸她頭發溫暖的空氣。
“言哲，”我聽見她溫柔地喊我。
“怎麽了？”我問。
“趙言哲，”她鄭重地，好像在進行一個儀式，“我愛你，我愛你。”
“我也是。”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是我能想像到她說這句話時，莊重的神色流露的不經意的溫暖。
我們靜靜地擁抱了很久，然後我們似乎都已經能夠拋開那些沈重的包袱了。
“秦箏，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提前一個月回來？”我說。
“趙言哲，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那麽現實……”她嘟嚷著說，“這本來會是一個驚喜，驚喜！”
“哦……”我說。
“都九點多了，怎麽辦呢？要不我去燒晚飯，我到現在還餓著肚子呢……”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你要吃什麽，我去做。雖然比不上卓顏二十四項全能，至少做出來的東西還是能吃的。”她揶揄著說。
“那也只能隨遇而安了”，我不抱希望地靠在沙發上，“我隨便吃什麽。”
“隨便？那就吃泡面吧！”她豪爽地說，“又方便又好吃，偶爾吃點沒問題吧？”
她對我眨了眨眼睛。
“沒問題。”我說。
接著，我們一邊吃著面，一邊又開始了例行的找不著北的談天侃地，然後話題，又一次不知不覺地跑到了林瀚身上。
“林瀚和她那學生，怎麽樣了？”她口齒不清地問我。
“他們啊，前段時間被人匿名檢舉了，事情在我們學校老師裏啊，一下子就搞得人盡皆知了。”提起那些，我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麽會這樣？”秦箏瞪大了眼睛，“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做保證了，反正就是被隔開了。”
“怎麽搞得跟羅密歐與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似的。”秦箏說。
“他們還不及羅密歐與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呢……”我說，“你當他們真會分啊，現在好了，海誓山盟了，一個說要另一個等，另一個還真願意待下去……”我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湯，“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真浪漫啊……”聽秦箏的口氣，像是要哭了，“這種壓迫下還能這樣，太感人了……他們明明相互喜歡，為什麽就不能在一起呢？”她看著我。
“我怎麽知道，”我叉著面，說，“大概，我是說有可能，現在的人的心，都變硬了吧……”
“那多可惜啊，”她吸了吸鼻子，真心誠意地說，“要是他們兩個真的能在一起就好了。”
“誰知道呢？”我笑了笑，“時間這東西，誰也說不準，說不定哪天，他們又在一起了也說不定。”我認真地說，“對了，秦箏，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媽病了？”
“病了？什麽病？”她緊張地問。
“癌癥，胃癌……”我扯了扯嘴角，“這種病，你說說……”
秦箏呆滯地舉著叉子，像被點了穴，過了很久，她才問：“……真的是癌癥？會不會，搞錯了？現在醫院，搞錯的也不少。”
“不知道。”我搖頭，“覆查結果沒出來。”
“那……她自己知道了嗎？”
“你說呢？”我看著她的眼睛，裏面是一種濃綢地化不開的情緒，我也說不準，那是什麽。
“那……她現在住在醫院？”
“是啊。”我說，“雖然我和我媽一直沒在一起，不過就這次見面，秦箏，不是怕你笑話，我真的覺得我和我媽一直都是在一起似的，她現在閑著，開始關心起我們的事來了，呵——”我笑了一聲，“我媽早上就跟我說了，她想見見你。”
“見我，那怎麽行？”她突然站起來。
“怎麽了，秦箏？怎麽不能見？”我被她嚇了一跳。
“我沒空啊！”她扳著手指向我例舉，“這個月剛進新單位，什麽都要重新開始認識，這種時候搞好交際關系最重要了，然後就過年了，看你媽，怎麽也得排到過完年以後了。”
“秦箏，我算是看出來了。”我恍然說，“你跟我耗時間吶，沒用的，醜媳婦總歸是要見公婆的，你賴也沒用……”
“言哲！”她尖叫一聲撲過來。
我順勢攬住她，在她耳邊說：“秦箏，我是說真的，陪我去見見她吧，也讓她的心放寬些。”
“不要。”她執拗地攬著我的背。
“為什麽？”我哭笑不得。
她直起身，雙手捧著我的臉，用力地看著我說：“趙言哲，你信嗎？我怕見她？”
“怕？”我失笑。
“趙言哲，你不懂。”她頹然地放下我的臉，“你又不是我，你怎麽可能會懂呢……”
“好吧，好吧，我不懂。”我無奈地推手，我被她那種憂慮的神色打敗了，“那你決定吧，什麽時候去見她？”
“那就……春節過後吧。”她咬了咬牙，好像是要慷慨就義，“春節過後，我陪你去見她。”
總會有人要先走（2）
2004年的最後一天，顧父和顧母要我們一起去吃飯，人一旦上了他們這種年紀，就會對所有可以聚會的日子保持一種新鮮的態度。顧母在電話那頭歡天喜地地對我說，讓我把秦箏一道帶去。晚飯在一間小包廂裏進行，溫暖將這地凍天寒中的小房間，修飾得像一個新房。
酒足飯飽之後，每個人的臉上都掛上了一起近似乎滿足的笑容，我看見顧母牽著卓顏的手，一臉溫和地交待些什麽，我就知道，那些不快活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九點多的時候，廣場上陸續地開始燃放煙花，秦箏在我身邊躍躍欲試，我就牽著她的手，提前退了出去。
路上掛滿了彩燈，不時有斑斕地焰火竄上天空，隔了很久，才傳來“嘭”的一聲。
然後我們就決定去廣場，這種時候，街上來往的都是一群群像我和秦箏這樣的情侶，甜甜蜜蜜又山盟海誓，即便很多都是一時被節日激出來的虛情假意，但至少在這一刻，都能成為一輩子最好的回憶。
很神奇的是，我和秦箏在街上逛著，似乎沒過多久，廣場那邊就傳過來一陣陣此起彼伏的歡呼聲，然後煙火在一瞬間把十二點鐘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晝。
2005年在這樣子的歡天喜地中到了，我緊緊地握著秦箏的手，看著她的微笑在焰火下色彩斑斕，我沖動地低下頭與她靠在一起，不算丟臉，因為很多人都像我這樣做了。
“趙言哲，你的為人師表呢？”秦箏擡起頭看我，目光閃爍。
“老師就不是人了？”我溫柔地反問她，然後動情地說，“秦箏我愛你。”
“我也是。”她莊重地靠近我懷裏，把手插進我的口袋。
我們在街頭保持著這樣溫暖地姿式，彼此給對方熱量，如果我們是一尊塑像的話，也許會有一個美好的名字，《永恒》。
第一波歡樂的勁頭過去，我和秦箏牽著手回家。
我刻意套了一大段路，把她領到我媽住院的醫院。
無論外面多麽熱鬧繁華，醫院似乎永遠都是最冷靜的地方，像是有一雙與生俱來的火眼金睛，將這華麗背後的空虛感看得很透。
於是我指著其中一個散發著柔和的黃色的窗戶，對秦箏說：“看到了嗎？那就是我媽住的地方。”
“祝她早日康覆。”秦箏真心誠意地說。
“晚期，康覆是沒什麽可能了”，我嘆一口氣，“祝她有在生的每一天，快快樂樂的就好。”
秦箏突然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怎麽了？”我轉過頭看她。
她一反常態地，把頭埋進我懷裏：“言哲，你真善良啊……”
“關心自己媽媽，怎麽又善良了？”我失笑。
她沒答話，只是她把溫暖的呼吸，透過我厚重的外套，準確地輸進我的身體裏。
新年的熱頭很快就過去，沒過多久，寒假就來了。
學校補課幾乎補到了年三十，頭一天晚上，我去醫院看我母親。
在這寒冷的夜裏，醫院裏那個不大的房間顯得格外溫馨。
因為做化療，母親頭發幾乎都掉光了，滑稽地戴了頂在學生群裏風靡的款式的帽子。即便是在這個時候，她也要自己漂漂亮亮的，誰又能想象，那樣愛美的她失去了一頭濃密的長發後的心情。
銀色的，發著亮的燈光在她眼裏匯成一種名叫精神的東西，我想那大都是來自她身邊那個英俊的男人，她現在的丈夫，宋睿航的父親。
他看上去像是三十多歲正當年，可他確實年輕，才四十出頭，比我母親小了有近十歲。可是，縱使是那樣的年齡差也沒能阻礙到他們的感情，但這年齡上，我知道，母親多多少少是有些愧疚的。
她曾在我有一次我來看她的時候，說起過這個男人。她當時神情滿足，聲音卻帶了些難過，她說，她是一個拖了個女兒的離過婚的女人，而宋睿航的父親，卻是正值青年，最有一腔鴻湖志的年紀，他當時家境又好，父母都是機關幹部，可他們卻是在這樣子的情況下，奮不顧身地投入到愛情的戰役裏面。
那個年代離個婚，本來就能成為眾矢之的，而後又被稱作是“誘拐”大好青年，母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那種少有的嘲諷的笑意，很容易讓人想起她那時候愛的委屈。
平心而論，我不該怪她丟下我，因為她受過的難堪，要比我多得多。
總會有人要先走（3）
然後我們圍在一邊自己添置的小桌子上吃飯，算是過了一個寒磣的小年。
母親已經不能進食，躺在床上，心滿意足地看著我們吃飯，然後她突然嘆了口氣，說：“要是阿箏也在就好了，那樣才算是一家子聚在一起……”
“那我給她打個電話吧。”我自告奮勇，“反正這麽多年了，聽聽妹妹聲音也好。”
母親笑著說：“好，你打吧。我手機裏存了號了，女兒那個號碼就是。”
我從狹小的凳子與桌子的空間內擠出來，拿起了那只精致的諾基亞，說實話，我連手指都在抖，我突然覺得有種將要久別重逢的喜悅感，從我心底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湧上來。
我第一次覺得那和舒緩的等待時發出的“嘟嘟”聲也是可以那樣令人熱血沸騰，幸運的是，它沒讓我沸騰多久，電話很快就通了，然後那邊傳來一聲有些不耐煩的“餵”。
我沒說話，在那靜默的幾種鐘裏，我又聽見她連續說了幾聲“餵”。於是清楚了。
那個瞬間，我覺得全身沸騰的血液像被扔進了一個零下幾十度的冰窯，迅速地凝固成冰塊，然後沈到腳底，外面已經冰了，裏面還有些殘留地餘溫，之後一點一點被蠶食幹凈。
我很好奇，自己為什麽還沒瘋掉。
電話裏那個聲音，那麽明顯的，每一條聲線都近乎標準的聲音。
秦箏。
是秦箏。
我強迫著自己不去想其他任何東西，那些散亂起來的，都先堆到一邊。我能怎麽辦？我母親就在我面前，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們兄妹相認。
我知道我的手在顫抖，不只是手，我的聲音都抖了，可偏偏我又不能讓他們看出任何端倪，我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好像我真的是在和十多年未謀面的妹妹通電話。
“言箏，我是你哥哥，趙言哲。”我看著對面的墻，有種沖過去，尋找支撐的沖動。
對面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我居然還能淡定地想到，大概是她掉下了什麽東西。
“言哲，你聽解釋……”她突然像是反應過來，語之驚恐地對我說。
“言箏，來媽醫院，媽說她想你。”我說，“你應該知道在哪裏吧？”
“言哲……我馬上過來，言哲……你要聽我解釋……”她像是哭了，語無倫次地對我喊。
很明顯的，她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我是誰，如此一來，她之前的那些拖曳就很好解釋了，被蒙在鼓裏的人一直是我。很可笑吧，我陪他們在臺上演了那麽大半天的戲，末了，卻以為自己一直是在看戲。
我說：“哦，那待會兒見了。”
然後我掐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母親床頭。
“她來嗎？”母親一臉希冀地看著我。
“來，怎麽不來。”我對她微笑，“就算是為了我，她也得來。”
秦箏，不，應該叫她趙言箏了。她真的很快就到了，從容不迫地開門進來，走到母親床前不冷不淡地喊了聲“媽”，又喊了宋睿航父親一聲“叔叔”，然後她對上我的眼睛。
“言箏，這是你哥，親哥哥。”母親在一邊解釋。
“哥”。她的臉上立即醞釀出一個帶了初見的疏離，還有久別重逢時的欣喜的表現。
技術高超。
我笑著打量她精致的臉龐還有那層假意的面具，說：“言箏。”
然後，我們似乎是相安無事地圍著母親的床坐下，說了一大堆話，可是，很抱歉，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身體裏，似乎只是被眼前這個從容不迫的女人占據。
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見她站起來，用一種完全陌生的語氣說：“要不我先和哥去外邊逛逛吧，這麽多年沒見了。”
“也好。”母親靠在床上說，“阿箏你春節還來吧？”
“應該來。”她語氣裏有些不耐煩。
“那就好，”母親安詳地說，“到時候你哥會把他女朋友帶來，叫秦箏，你也見見。”
她明顯是楞了楞，然後說：“好”。
我先她一步出了醫院，本來以為外面的空氣能讓自己清醒點，甚至可以從這個不真實的夢裏醒過來，但我身體裏那些凍住了的血液又突然開始沸騰，我只能快步走，以此來平息些什麽。
秦箏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我。在我身邊是她乞求般的聲音，她帶著哭腔說：“言哲，你聽我解釋……”
“你別跟過來。”我突然停住腳步，她正好沖上來，攔在我面前，兩道淚痕猶自動人。我微笑著用手抹去她的眼淚：“秦箏你別跟過來，我怕我一不小心，就想動手殺了你。”
“你殺吧！你殺吧！你殺吧！”她不管不顧得用力抱住我，好像也瘋了，“殺之前，先聽我說行不行……”
“回去再說。”我推開她，“不管你現在要幹什麽，離我遠一點，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又往前走，她就那樣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兩米遠的地方，沒有再近一步。
總會有人要先走（4）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回了我租的房子。
我開了門，直接走到沙發上坐下，她關上門，坐在我對面的小沙發上，不安地看著我。
她說是要解釋，可最終還是我先打破沈默，我促狹地笑了一聲，說：“秦箏，原來你那麽會演戲，好像真的似的，我都被你騙過來了……”
“言哲……”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我打斷她。
“是……”
“什麽時候？”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她咬了咬牙，說.
“那你居然什麽都不說，隱藏得那麽好，”我看著她說：“怎麽？當初你明明知道我是親哥哥，還敢和我戀愛，還敢跟我……上床……”
“言哲！”她突然用手撫住耳朵，“我想我是瘋了，你不要陪我瘋行不行？你醒醒啊……”
“趙言箏，你讓誰醒醒？”我向前俯過身，狠狠地抓住她手腕，“你現在不是在做夢，你知不知道，現在我們都是醒的，都是醒的！你幹了什麽你自己知道，你到底為什麽要把我一起拖進萬劫不覆，你說啊！”
她顫抖著放下手，冰冷地、放在我的臉頰上，她是笑著的，像是真的病了。
“言哲，言哲……”她喃喃地說。
我狠狠地甩開她的手。
然後她像是不受控制那樣，緩緩地向後倒，落在沙發的靠背上，她的眼睛是死的，她用一種平靜的、冰冷的語氣說，“趙言哲，你不是要聽嗎？那我全告訴你了。”
“你說。”我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別騙我。”
“呵呵……你看我現在這樣，還有騙你的必要嗎？”她慘淡地笑了笑。
我沒說話，努力讓自己先平靜下來，聽她的解釋。
“的確，我第一次認出你是在邦天茶樓裏，你陪林瀚去的，我也沒想到居然會是你，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麽重名，可是我和林瀚打聽之後，知道，原來真的是你。”她說到這裏，看了我一眼，“然後我就開始時時向林瀚打聽你，直到他說你和你女友吹了，我就知道，我機會來了。”
如果我沒看錯，她眼裏那些明滅不定的，是一種名叫仇恨的光芒。於是，我終於知道一直以來都感受到她與當初的卓顏那種不謀而同的感覺，原來是仇恨。
“那個來這裏搞攝影的任務，是我請主編吃了幾頓飯之後才爭取來的，不過在茶樓那裏遇到你，倒真是個意外，”她笑了一聲，“這樣最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接下來發生的，也都是你的……預謀？”
“差不多，”她搖了搖頭，“可就是差了一點，我居然真的喜歡上你，趙言哲，你知道嗎？然後我就收不回手了，我本來想之後就能全身而退，可是，你看現在……還有這個可能嗎？”
“為什麽？”我問她。
“為什麽？你還問我為什麽？”她突然拔高了聲音，“趙言哲，你知不知道，自從我媽嫁給那個男人之後，我是什麽感覺？拖油瓶！我被人喊是拖油瓶！在那個地方，我覺得我一天也住不下去，每天都是寄人籬下，偶爾拿錢買點東西，都覺得是在用她的——賣身錢……”
“你怎麽能這麽想？”
“你不懂！”她用通紅的眼睛凝視著我，“你呢？趙言哲，你跟著爸爸，你吃過什麽苦？憑什麽你就能過舒坦日子，我就得到處遭人擠兌？憑什麽？憑什麽？”
“你懂什麽？”我忍無可忍地沖她吼過去，“我小時候沒媽被人笑，我爸在我高三時候去世，我自己一個人熬過來的那些苦你有嘗過嗎？”我哽咽了，“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她怔怔地看著我，像是變成了一個雕像，她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語氣突然變得柔軟，“這些，你從沒告訴過我……”
“我還不至於每天把自己的不幸掛在嘴邊上。”我冷笑。
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然後蹲下來，握住我的手，把它貼在自己的臉上，“哥哥……”
我沒有抽回手，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突然就想到她在那本華老師送我的《霧都孤兒》中劃的一句話：有些事情，當愛無能為力的時候，恨往往能做到。
每個女人都像是一個最精明的覆仇者，她們可以殘忍地把一切，包括她們自己都毀掉，卻也最最容易被感動。仇恨之後的風平浪靜，卻不是感動能概述了，它在洶湧時候帶來的驚濤駭浪，過後殘餘的斷壁殘垣，無論用什麽都抹不去。
“我錯了……，”她說著，淚水在我的手掌裏溫暖地滑過，“你能原諒我的吧？你那麽善良，當初卓顏傷了你，你都能在分手之後對她那麽好，我當真是以為你什麽都不計較……”
我疲憊地扯了扯嘴角。
“原來夾在這麽多事裏面，最可憐的就是你了，言哲……，”她擡頭，看著我，眼神裏有種動人的東西，“你知道嗎？我真是病了，你肯定不知道，林瀚和程暮錦的那張照片也是我發的，也是我傳到你們校長郵箱的……”
我瞪大了眼睛，在我的大腦反應過來之前，我的右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把她甩倒在了地上。
她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捂著臉狼狽地直起身，說：“果然，言哲，你自己受了多大傷害都能忍受，卻偏偏見不得身邊的人受傷……”
“我錯了，”我看著地上的她，說：“我早就不該把林瀚他們的事告訴你，或者，我就不應該認識你，你知道嗎，秦箏？”我對她微笑著，“在今天之前，我還一直以為我的妹妹趙言箏是那個跟在我身後安靜的小姑娘，可是沒想到——”我看著她，可以算是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她現在居然成為這樣……”
“怎麽樣？”她輕聲笑著說，“這麽壞，這麽惡心，還是什麽？”
“你走嗎？”我突然問她。
“走？去哪裏？”她明顯地楞了楞。
“你不走，我走。”我站起來，整了整衣服往前口走，繞過倒在地上的她。
“你去哪裏？”
“離你遠點的地方。”我說，“秦箏，我多希望我從來沒見過你。”
一出樓道，我就開始狂奔，像是一顆AK-47射出的子彈，什麽也擋不住我的去路。
我覺得自己是燒起來了，這麽幹燥的風像是助燃器，不斷在我身上加大火勢。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好像整個世界都成為了一條漫長地沒有盡頭的軌道，只有我一個人在奔跑，那種來自生命中最原始的力量，令我不知疲倦停不下來。
等我終於花光了最後一點能量的時候，我靠著一桿電線桿子滑坐了下來，這時候我才意識到，世界還在。
我摸出手機，隨便撥了個號碼，我也無所謂究竟是誰了，我現在唯一的意識，就是想找一個人陪我說說話。
然後電話就通了，那頭歡快地喊了聲“餵”。
胡按一通，居然打給了她。
我疲憊地說：“卓顏”。
“言哲？是你嗎？”她意外地說，她那邊聲音有些雜亂，像是在吃飯的時候。
“卓顏，你現在在哪兒吶？”
“我在Z市，我媽家，親媽，你在哪裏，你那邊怎麽那麽安靜？”
“卓顏，我想見見你。”我終於能體會到，那時候卓顏迫切地想找個人說話的感受。
“言哲，怎麽了？”她緊張地問。
“沒什麽。”我說。
“你在哪裏？我馬上過來”。她嚴肅地說。
我擡起頭，看了看旁邊的車站牌，“環城西路，藍家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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