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雲一身簡素得體的白衣,端正地跪坐在父親面前,松散辮束的發辮伏帖地垂在身後,鬢發落在形狀完美而挺直的肩背之間。容雲陛下這個樣子,絕對堪稱乖巧可愛，無害之極。

容熙看著兒子,可謂無名心中火大，無奈百般滋味。默默放下手中的茶杯,暗嘆也算是幸好吧，自己正端著茶杯而不是正在喝，還有,小瑜正好不在。

“不用。”容熙極力平緩地說，隨即郁悶的意識到，自己對這場面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兒子怎麽這麽呆”，而是“兒子這呆話久違了”，唉！

容雲毫無所覺，面對自己的父親，他只是規規矩矩地等待父親問話與發落。

“雲兒，”容熙覺得保險起見還是問問，“你覺得自己如何失職了？”

“回父親，容雲穿得不像侍衛，進山後，更是沒有履行一點職責。”容雲抱歉道。微微偏頭，示意了一下別的門派承擔侍衛職責的人的樣子，說完低頭拜下，誠懇認錯。

容熙又暗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是在心疼還是在無奈。不過呢，這一年來他多少好像也習慣了，說實話，感覺有些無法形容，但不怕丟人的說，自家兒子明明那麽強，卻就是會時不時地笨給他看這個事實，作為父親，滿滿的心疼之餘，卻產生了滿滿的做父親的天倫之樂。

兒子深拜時手臂端正地伏在地上，一如一年前他冷酷對待時一樣，兒子被雪翁教得教養真的很好，修養與禮貌足堪一國之君，百姓表率。容熙的父愛向來深沈而嚴格，但必須承認，他如今對兒子是怎麽看怎麽喜歡。順著兒子散在手臂上的鬢發，看到兒子的發頂。

可愛的發頂……

或許，這是一種近乎於被兒子氣樂了之後的報覆心態？容熙伸手，在兒子的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其實，容熙老爹還想再揉兩下吧，可惜他的理智與自制力告訴他兒子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能太過分。

“擡頭。”容熙道。

“……？”容雲徹底茫然了。父親為什麽拍他？

“……”容熙。

容熙本來想端坐回應，父子倆好好聊聊這事，但看到自家兒子這莫名茫然的表情，容熙老爹突然就覺得自己居然打算認真回應實在是太傻了。

“兒子，過來。”容熙老爹又靠回了樹上，面無表情道。

容雲不明所以，長身膝行了兩步。這個，父親要怎麽抽他？

等容雲想明白當然是不可能了，事實上，容雲剛動，容熙就動了。

容熙老爹探身伸手，很父親地摟著兒子的肩膀把兒子拽到了身邊，然後，很哥倆好地一起靠著大樹。感覺到兒子驚訝的僵硬，容熙又略略用了些力。

維持著姿勢，容熙也沒有放手，感受著兒子寬闊有力的肩臂，容熙略帶感慨地傳音入密說：“雲兒，事出有因，為父很理解，也覺得這樣很好。你不必太在意。”

“父親，雲兒能感覺您大概沒有生氣，但容雲想至少要好好遵守家法。”容雲很認真地說。

“……笨兒子。”容熙看著篝火，平時深沈的眼眸映出些晶亮。對於自己的家法，他的心情是覆雜的。他現在很清楚的知道了，家法的意義，對於兒子寂寞的童年，“至少還能遵守家法”是怎樣懵懂的親情，兒子到現在，還覺得“一個不被父母期待，出生給父母添麻煩甚至造成誤會了的孩子”，能留在父母的家裏，能被喜歡，是一件很需要珍惜的幸福吧。

兒子不會把自己放到一個普通孩子的立場索取，但十幾年的親情，無言卻無比純粹真誠。雲兒覺得自己現在好久沒有為父母做些什麽了，“至少要好好遵守家法”，那他呢，他又為兒子做了什麽……

“容雲很笨，對不起。”容雲輕輕轉了轉頭，看向父親。

“父親也很笨……”容熙道，感到兒子楞了，語氣中帶著些微笑意，“對不起。”

容熙緊緊摟了摟兒子的肩膀：“為父對你很嚴格，要是輕罰了，說明為父現在心情好。你不會因為罰輕了就放肆吧。”他現在也知道了，當初寒光營兒子求饒那一次是多麽不易。與酷刑本身無關，關鍵是其他因素。兒子會產生為了自己的身體承受力而“求饒”的想法，容熙知道，以後可能不會再有機會了，他也不希望再有。

“容雲不會。多謝父親。”容雲語氣鄭重。

“嗯。”容熙有些無奈地又拍了拍一本正經的笨兒子。其實，這小子……挺可愛的。

當景瑜回來時，看到夫君與兒子這“哥倆好”的樣子，也很是驚訝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有問題，不正常。

容熙有些尷尬，幸好他有先見之明，迅速教育好了兒子。容熙讓容雲回去好友那一邊，然後在妻子註視下，喝了口已經很溫了的茶，拿起容雲同時送來的水果吃了起來。

口味真的不錯，只不過……

容熙看了看自己這裏切得中規中矩地紅紅的山果，再望望那幫孩子那邊兒子拿刀認真削出來的兔子山果，心裏有點失落。這個，不得不說，他有點……羨……慕……他不是不喜歡山果兔子，他很喜歡啊，只要是兒子切的……

都怪他當初，不好好地對待兒子，如今，很多事情對兒子他都能坦率道歉，但是，為了要吃的……他真的開不了口。

景瑜看著夫君吃著山果，眼光飄忽，順方向瞥了一眼。

“……”景瑜。不是吧。

景瑜略一思考，走到兒子身邊，示意要最後一小盤山果兔子：“雲兒，那個給娘親好不好。啊，沒事，不用再給娘親送了，娘親吃得不多，這幾個就夠了。紅白可愛的小兔子，娘親看著很喜歡。”

景瑜跟兒子笑著說完，端著幾個山果兔子回到夫君身邊，看著夫君不自覺地露出那種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氣的表情，景瑜恍悟了什麽，笑容柔美，溫婉端莊地叉起山果，一塊……又一塊……直到最後一塊……還是自己吃了。

“……”容熙。

“夫君。”景瑜道。

“嗯。”容熙哭笑不得。

“有沒有什麽要說的？”景瑜微笑。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都覺得一定又發生了什麽。熙大哥當初對兒子幹了不少“壞事”，熙大哥自己都不太記得。很多都是發生了她才知道，所以，她這做娘親的也學會了打起精神，時刻註意，沒辦法，誰讓那一對父子都有點遲鈍呢。

就像兒子穿黑衣這件事，要不是她在驚鴻山莊突發想法給兒子準備了一套白衣，她還不知道當初熙大哥還那麽要求過兒子。後來，熙大哥趁機說為了她，收回了那個要求。

這次，又是什麽？

“呃，小瑜，你怎麽知道……”容熙對妻子賠笑。

“因為我比你們父子少笨了一點。”景瑜理所當然地說。

“……”容熙。怎麽辦，他有種感覺，他要是說了，就永遠吃不到兒子可愛的小兔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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