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攔住了荒神,卻又動手自傷,從為父的傷口送入鮮血與真氣……為父可是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啊。”

容熙在容雲的禦帳中坐定,略帶嘆息地敘述著,看到容雲在聽到“為父還記得你說過的話”時，臉上那種驚訝茫然的表情,容熙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是在心疼還是在生氣。

那樣的情況,雲兒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其實再正常不過了吧……或許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雲兒清醒的時候，可能說不出那樣的話。

容雲乖乖跟在父親身後進入大帳,他現在可說是冷靜地混亂著。說實話，伏龍之墓發生了什麽，他自己都不太記得了，父親居然記得，容雲當然很意外。然而，這件事被父親知道後該怎麽辦，他有過預估，所以，此刻容雲按照自己的思考應對著。

容雲的預想與思考——步驟一，據說父親可能會有比較劇烈的感情反應，為了防止父親傷身，如果發現父親情緒反應強烈，他就先把父親點暈。步驟二，點暈後父親後，控制父親體內的真氣，等父親醒來跟父親溝通，循序漸進地坦白事實，讓父親慢慢適應。步驟三，一並請罪。

容雲感知了一下座位上父親的氣息，覺得父親的情緒波動似乎不大，跟他之前惹父親生氣時差不多。於是，容雲決定暫時跳過步驟一，執行步驟二。

端正地雙膝跪倒在父親面前，容雲很有誠意地深拜道：“雲兒知錯，請父親重罰。”

無可挑剔的修養與禮儀，容熙看著深拜在自己靴邊的兒子，兒子還沒有來得及打理自己，散開的頭發落在肩臂與地上，容熙伸了伸手，想扶容雲起來，卻又頓在半空。在容雲看不到的地方容熙苦笑地撫了撫心口，道：“知錯了什麽？”

“回父親，容雲欺瞞父親，對父親出手，給父親添麻煩，讓父親憂心戰局了。”容雲可謂沒有找半點借口，坦誠錯誤。

這小子還真是沒變啊，真敢就這麽坦白，這該說他是囂張還是呆？容熙想著不由苦笑又加深了些，道：“嗯，擡頭吧。”

容雲聽話，擡起身，重新長跪。

臭小子，明明囂張得什麽都做完了，現在卻在他面前跪得一臉溫和乖巧。容熙心裏嘆了口氣道：“既然雲兒選擇主動跪著回話，可要記得所有的規矩。”

“是。”容雲道。在自家的家教裏，主動跪秉，除了承認錯誤，還有一個意思，就是請長輩問話。

容熙滿意地點了點頭，認真地看著容雲問道：“雲兒，伏龍之墓，為父的感覺沒有錯的話，你是在給為父解攝心蠱吧。”該詢問的問題有很多，容熙卻似乎問了一個跟大局不相關的私人問題，然而，這是他在漸漸了解了自己的兒子後，覺得最應該問的一個關鍵問題。如果這個問題有了答案，那麽……

“是。”容雲回答。對於父親先問這個問題，容雲不覺有異，他甚至覺得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別的事實，他算是欺瞞父親到現在，但他是父親的孩子的這個事實，父親已經知道了。

“是……巫半月下的蠱？”

“是。”

“那麽，雲兒用那樣的方式給為父解蠱，應該是事先從巫半月那裏知道了對為父的暗示內容是吧？是什麽？”容熙強自鎮定地問。

“是。回父親，內容很明確，‘如果您知道了容雲真的是您的孩子，馬上會有生命危險’。”容雲規規矩矩地回答。

這個答案！

容雲說得無知無覺，容熙卻感覺渾身血液都沖向心臟一般，炙熱而灼痛。邊關！容雲在邊關就知道了，傀儡蠱，直到了他中了這樣的攝心蠱的話……那麽，即使不問細節，那麽，他也能大概猜到容雲真正做了什麽了！

容雲發現父親的氣息驟變，非常意外，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麽反應這麽大，道了一聲“容雲失禮了”，就要上前——

“回去跪好！”容熙在容雲動作開始時，命令道。他自己的狀態，自己很清楚，容雲那孩子最好不要親自感受比較好。幸好，他在伏龍之墓回憶起了很多情景，已經有了些準備。

容雲楞了一下，重新跪在原地，沒敢動。不過他依然關註著父親的反應，直到發現父親情緒平靜了下來，他才深拜道：“容雲失禮了，請父親教訓。”

容熙閉了閉眼睛。

笨……小子……什麽也不懂的本兒子！

就那麽輕描淡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卻對他的反應驚訝，這是根本不明白為什麽吧？

他的孩子一直都知道，他就是父親，卻什麽也不要求，不能告訴他的話就什麽也不說，甚至覺得這樣比較方便吧？血靈芝，雲兒一直什麽都知道的話，雲兒就是故意的啊，因為……這樣，比較方便……讓他這個父親殺他，同時為他解蠱是嗎？

如果他沒有執著伏龍之墓的回憶，如果他就那麽什麽也不知道……一切，將是多麽地順理成章。他的孩子不懂得在乎自己，卻一直記得在乎他……還有小瑜的感受。

話到這裏，雖然只一個問題，然而，容熙卻覺得自己終於發現了整個事實的最關鍵的那一環。

傻小子，傻兒子……他從沒盡過父親職責去愛去教育的孩子，希望他的孩子還能來得及明白什麽才是“家”，什麽才是“父親”，做兒子應該擁有什麽。

“雲兒，擡頭吧，為父沒有生氣……”容熙道，剛剛是他情急，現在語氣再次緩和下來。說不生氣是假的，他曾經生氣過，但是相比眼下，太微不足道了。

容熙看著容雲表情中毫不掩飾的關心，還有……那明顯的茫然無辜……

容熙笑了，想了想突然道：“雲兒，男子漢要說話算話對吧。”

“是。”容雲不太明白父親怎麽忽然轉了話題，但他順從應道。

“伏龍之墓，你可是說過，如果為父要打你……”容熙說到這裏，自己先有些尷尬，“屁股，你也認罰。”

啊？容雲露出一個直率地呆楞表情。容雲有些意外，父親說過這個？本能地有些尷尬，不過容雲也沒想太多，父親想怎麽罰他都可以，犯錯受罰，理所應當，而父親沒有生氣的話，再好不過。

容雲抽出腰上的冰火錦，雙手托舉。

“……”容熙。

容熙起身，拿過冰火錦，看著兒子，故意道：“為父記得沒錯的話，為父的家法要求‘以身相承’，去衣是誠意，是吧。”

容雲當然記得，他不確定父親希望他怎樣，現在明白了，到了聲“雲兒失禮”，擡手開始解自己真正的腰帶，毫沒猶豫。

容熙暗中苦笑，伸手阻止了容雲。果然是，什麽都不懂啊，連這都不懂！

想到這裏，容熙手上微微用力，把容雲扶了起來，抓著容雲走到桌邊。放著莫名其妙的兒子呆杵著沒管，容熙放下冰火錦，拿起孟洪送來的換洗的白色裏衣，給兒子披在了肩上。

然後，容熙開始把兒子的頭發打理到背後。

容雲依舊莫名，但這樣的情景，他實在不能什麽也不表示了，“父親？”

“別動。”容熙聲音威嚴中帶著一絲慈愛，拿起桌上的君王玉冠……容熙有些自嘆，他的兒子啊……他第一次為兒子戴冠，居然已經是君王的玉冠。

他速度很快，三兩下打理完，他沒有讓容雲發現，自己收回的雙手，激動得有些微微發抖。他轉到兒子身前，又拿起一件衣服，塞給兒子笑道：“還要為父幫你穿嗎？”

“啊？……不用，謝謝父親。”

容熙欣賞著兒子難得地語無倫次。雲兒這麽孩子氣的樣子，只在他面前這樣吧……他這個父親做得，還真是值個。兒子雖然什麽也不懂，什麽也沒說過，但其實從沒掩飾過自己對父親的心意。兒子什麽都知道……九劍懺心啊……混蛋！要不是他家笨兒子動家法根本沒用，他非好好教訓笨小子一頓不可。

他現在已經明白了，九劍懺心背後的心意的，那是兒子真的道歉啊。

看著容雲一臉“可愛”的“呆樣”，容熙沒有忘記，他曾經什麽也不知道地，在兒子的臉上抽了一鞭。他的孩子是立於頂峰的強者，卻任他這個父親在身上動鞭子，然後，畫個房子，傻了吧嘰地把自己畫在了外面……

容熙越想，越心疼愧疚生氣外帶……無語。

“雲兒，做錯了事情，要付出代價，但這個代價，不一定是接受懲罰。”容熙見兒子穿好了衣服，諄諄善誘。

容雲聽了父親教導，認真思考。

“……”容熙。這個還用思考嗎？

容熙繼續道：“你不解釋也就罷了，不會說兩句好話嗎？不怕抽是嗎？”

容雲道：“請父親放心，雲兒不會再做任性天真的話。”

“……”容熙。他想起來了，這是他在寒光營容雲“求饒”時說過的話，這小子記憶力這麽好做什麽。

“那個，為父說錯了，不算。”容熙說著，轉身倒了杯茶，遞給容雲。

容雲楞楞地接過。

“咳……暖暖身子。”容熙道。

“多謝父親。”容雲喝了。

容熙看容雲就那麽什麽也沒多想地喝了，微微笑了一下，沒事，以後兒子能明白就好。

就在這時，一陣食膳的香氣傳來，有人送來了早飯。

“一起吃吧。”容熙故作自然地說。

“父親不問話了嗎？”容雲放下茶杯道。

“來日方長。”容熙這句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

容雲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了，不歡迎父親一起吃飯？”

“不是。”容雲道。

當然不是，只不過——

容熙很快就知道兒子為什麽欲言又止了。

雞蛋餅，雞蛋羹，雞蛋卷，雞蛋小炒……

“怎麽回事？血靈芝不是已經成熟了嗎？你又失血了。”容熙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

“還有些藥性遺留。雲兒沒有失血，但是為了解傀儡蠱，需要預先準備好。”

“……”容熙看了容雲一眼，開始吃飯。

食不語，飯畢。

“父親，還合口味嗎？”容雲很盡地主之誼地說。

“……”容熙。笨蛋，你都不愛吃，為父能愛吃嗎？還問？

“還不錯。”容熙道。他這到不算假話，因為有兒子在旁邊，他對著一桌子討厭的雞蛋大餐，還是吃得不錯。

“父親，母親還好嗎？如果母親回蒼雲山的話，有師公在，應該已經可以恢覆了吧。”容雲問。

“這個……”臭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容熙頓了一下，到也沒有糾結，對兒子坦白了自己的糗事道：“父親做了錯事，你的母親生氣了。”

容雲不好接話，點了點頭。

容熙道：“對了，雲兒似乎很意外為父這麽快就問話結束啊，對為父的反應也很意外？”

“是。”容雲點頭。

“話說，雲兒覺得為父會怎麽反應？”容熙覺得容雲的想法對於自己以後的教育很有參考價值。

“難得父親沒有生氣，容雲不敢說。”容雲坦言。

容熙被兒子的樣子弄得忍俊不禁，看著兒子道：“你確定為父會生氣？好吧，那你寫到紙上，為父回去看，不在這裏生氣。”

“……”容雲。父親這是在開心他？算了。

容雲聽話地，把自己的三個步驟寫在了紙上，想了想，跪著交給了父親。

這，到底什麽內容？容熙有些狐疑地接過，扶起兒子道：“我回營處理公事了。”

容雲起身。

容熙走到門口，對兒子點了點頭道：“不用送了。對了，午飯，雲兒也陪父親吃吧。”

“好。”容雲高興地應道，對父親躬身。

事情這麽順利，還能夠跟父親一起吃飯，不管怎樣，容雲陛下心情很好，笑容迷人地召人議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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