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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一一二 景烈,容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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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三十裏亭——

莊儀單手托腮坐在八仙桌旁,看似慵懶隨意,實際上是以手掌遮掩自己傳音入密時的口型:“大寶,來來來,註意穩住呼吸,保持放松,我先跟你透露幾個消息。”覺得暗大寶應該準備得有些效果了,莊儀對自家屬下傳音。

暗大寶聽到後,一邊郁悶地腹誹痞子上司,一邊卻也不敢怠慢。痞子上司雖然熱愛話嘮,但從不拿公務開玩笑。

“我說了啊,那個,陛下的父親,不是先皇。”莊儀特意用了一種不易讓人受驚的平和口吻。沒辦法,好友兼主君的秘密實在出格,他還是循序漸進比較好,免得突然間刺激過大,對屬下身體與保密工作都不好。

名副其實的皇家辛秘!聽到的瞬間饒是暗大寶多方預想準備,仍是不由輕輕抖了一下,然而,也僅止於此了,隨即暗大寶幾乎是立刻傳音回答:“大丈夫臣服於明主,不是臣服血統。”

做為一個身懷絕技的年輕強者,暗大寶自然有自己的尊嚴與思想。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有歸隱田園的夢想,但絕不是現在,他沒有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想法。得遇明主,是他的幸運。

對於上司傳音的消息,暗大寶當然驚訝,暗嘆難怪要自己鎮靜準備。但主君的身世,在如今世道其實遠沒有那麽值得在乎,其實東霆大臣中一直就有類似傳聞吧。連年烽火,這是一個功名富貴轉瞬雲煙的世道,多少國家一夜傾覆,血統貴賤不過是笑話,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立於頂點。

“陛下的父親並非東霆皇族。”莊儀繼續,進了一步。

“微臣感謝陛下信任。”暗大寶力持著鎮定,他感覺自己甚至是有些高興的,他知道上司能告訴他,自然是主君同意的。

“不過,陛下的母親是傳聞中生死不明的端和公主。”對於屬下的反應,莊儀會心一笑,這才把容雲與景家的血緣關系說了出來。

“啊……是。沒有命令,屬下會保守秘密。”

到此為止,暗大寶雖然驚訝,依然保持著冷靜。正因為他很冷靜,所以他很快想到了其他關聯——

端和公主的兒子,那陛下的父親豈不是……

大概猜得到屬下在想什麽,莊儀很適時地傳音道:“那個,這幾天長毅城中,大家談論的烈親王獨子容雲,其實是我們的……主……君……陛……下……”

“……”暗大寶冷靜地眨了一下眼。

哦對,這樣的話陛下的父親就是西弘烈親王了……宿敵啊,不過痞子上司知道,嚴國公宣元帥不可能不知道,元帥都不在乎那就沒什麽了……就是國仇家恨糾結的話,陛下也很辛苦啊,嗯,原來陛下跟容雲是一個人……

“……”暗大寶又冷靜地眨了一下眼。

等、等等……啥、啥?!!

他沒記錯的話,情報中是說“烈親王教子嚴苛,短短數日間,其獨子容雲犯錯受罰,家法之下渾身是血昏迷兩次”……吧、吧!?

想想他們暗部接到的那一道道別具一格行之奇效同時累死人不償命的冷血密旨,想想由於公務原因自己扮成殿前侍衛時,親見陛下玄衣纁裳坐於君位之上,溫文威嚴直壓滿朝文武,真正聖裁生死、詔令興亡的場面……

想到這裏,暗大寶終於冷靜不能了。

如果容雲是陛下的話……情報說烈親王的家法什麽來著,對了,鞭刑、跪刑還玉荊棘,這個……

“頭兒,這個玩笑不好笑!”暗大寶表面強自鎮定其實已經受到了嚴重刺激,加上他內功不夠深厚,雖是抗議,但此刻他傳音入密的聲音顫抖而虛弱。

“這種事,有人敢開陛下玩笑嗎?”莊儀說。

不敢!暗大寶默然。

半晌,暗大寶用虛弱的聲音傳音道:“頭兒,屬下可以當做什麽也不知道麽……”

“你忘了,我會跟你說,當然陛下已經知道我會讓你知道了。”莊儀陳述事實,“大寶,我們現在坐在這裏喝茶,是為了等陛下跟烈親王,尹左相打算拜見陛下的父親,雖說不一定等得到。”

“……”暗大寶。

原、原來,他們在等西弘烈親王……陛下的父親……還有陛下……

“總之,接下來鎮定穩住,詳細的你過後問尹左相吧。公務繁忙,多謝大寶。”

莊儀的話外音就是:說什麽都沒用,晚了,而且這點刺激只是個開始,所謂“接下來”才是重點。

領會了痞子上司意思的暗大寶表面不動聲色,內心萬馬奔騰淚流滿面,努力鎮靜整理著自己的思路,為“接下來”做準備。

“告訴他了?”這時,尹昭雲清冷的聲音在莊儀耳邊響起。距離很近,他能感覺到,對面臨時屬下的氣息有些微妙變化。

“剛說完,不過時間不夠,剩下的你告訴大寶吧。對了,昭雲你其實很擅長說明吧,一會兒,你也好好跟烈親王講講那個笨蛋吧。”莊儀回答,換了個傳音對象但沒有換姿勢。

尹昭雲沒有異議。

“話說,你這種說話習慣怎麽養成的啊?”從那天說明擎王可能水淹東霆開始,莊儀就發現了,尹昭雲雖然真的很“冷”,但既沒有語言障礙也沒有性格扭曲——他感覺這點真比某個性格扭曲的家夥可愛不是一點半點——新任好友其實大概是個作風火爆又教養極好的人,所以,怎麽看那個表面的“冷”都很讓他好奇啊。

“我有點好奇,不方便說就算了,但你要是嫌麻煩不想講,那就點個頭,我有空自己去查。”跟容雲相處久了,好友們多少還是“學”了些容雲的“高招”的。感覺到尹昭雲冰冷的審視,莊儀強調,“我說的是‘有空’,現在我一點也不閑。”莊儀不會傻到給自己挖坑跳。——當然,莊儀這輩子沒挖卻唯一不小心跳了的,是個名為“容雲”的無底洞……這就夠了。

“……有空來驚鴻山莊。”

“啊?”對於尹昭雲的突然邀請,莊儀一時沒反應過來理由。

“做客三天,自然明白。”尹昭雲的聲音依舊清冷,但似乎因為本人想到了什麽,其中夾雜著一絲難得的郁悶與無奈。

“……”莊儀。

不是吧……這冰山的意思難道是說,去他家做客三天,就明白他“冷”的原因了?到底什麽家庭啊……?

“呃,昭雲你沒有教陛下奇怪的東西吧。”莊儀隨即脫口問,思考反應那叫一個快。

“……”尹昭雲。他看上去像沒常識嗎?

冷冷沈默了一息,尹昭雲才傳音:“我很正常,我家也很正常。”

“你是跟陛下比吧,了解。”莊儀的語氣那叫一個肯定。

“……”尹昭雲的氣息越來越冷。

“呃,失禮。”被冰了一會兒,莊儀忍不住說,雖然他知道昭雲沒有生氣,但還是頂不住啊。

“……家母,比較多愁善感。”尹昭雲突然說。

“……”莊儀。

理解了尹昭雲的話後,換莊儀很是沈默了一會兒。“比較多愁善感”?他敢拿自己暗部首領的名義擔保:這個“比較”一定很有內涵,做客要三思!

就在莊儀胡思亂想的時候,尹昭雲傳音道:“周圍,要查嗎?”適時地轉移了話題,說起正事。

“你也感覺到了?還是查一下吧,謹慎起見。”莊儀說。

從他們進來坐下觀察周圍開始,便發現那邊角落裏的客人不一般,莊儀跟尹昭雲都能看出來,那位客人身後的仆人或者說侍衛,功夫身手非常不錯。而以莊儀的眼光,雖然不明顯但他還是能看出,那位客人鄰桌的四個刀客,恐怕也是同行的暗中保鏢。當然,這樣的人物在這裏出現不算稀罕,只不過……一直還有種若有若無的氣息散在周圍,讓人在意。

因此,剛剛他們傳音說話也比平時謹慎了些,而如今時間長了,漸漸感受著那種氣息,基本可以確定,不是大高手,就是……暗衛傀儡。

那個客人,到底是誰?尤其,越想似乎還有些眼熟。

然而,很快莊儀發現他沒有必要去查了,因為下一刻,他們的疑惑便得到了最直接的解答!

四匹駿馬小跑接近,他們一眼就認出了小黑與馬上的容雲,那麽為首之人自然是烈親王。四人下馬後,容雲去安置馬匹,餘下三人進門,卻直接被角落那位客人的侍衛邀請了,然後,角落那位客人起身微禮,對烈親王說了兩個字——“兄長。”而烈親王回禮,說兩個字——“賢弟。”

兄長,賢弟!

全天下,會直接稱烈親王兄長,而烈親王會回禮稱賢弟的那個人,只有——

弘帝容承!

“……”莊儀,尹昭雲,暗大寶。

蔚思夜在面具下微笑:看來烈親王果然同意了。

“頭兒,事實是我想得那樣嗎?”見此情景,暗大寶偷偷傳音。

“是吧……”莊儀的聲音有些覆雜。

“王見王,對方明我們暗,我們這次算好運嗎?”見過不少風浪,面對如此意外,暗大寶驚訝過後平靜得很快,尤其想到今日還有主君陛下親自坐鎮,說到自家主君,暗大寶忍不住有點期待地問,“陛下呢?我怎麽沒看到啊?”

“你沒看出來?”莊儀的聲音越發覆雜,“那你一定要萬分小心,保持冷靜鎮定,不要被嚇到。”摒棄了一切玩笑心情,莊儀認真叮囑。

“是。”暗大寶很幹脆,但明顯是沒有認識到等待他的將是什麽,“有陛下在,我們這次是只管努力輔助?”暗大寶很有素養地商討動方針。

“輔助……?”莊儀有些哀嘆,“這種情況你還想努力輔助?天真。”

或許,暗大寶不親身體會一次,無法領悟他們主君真正的兇殘吧。對上了對方國君,他敢說,他們主君的第一想法一定是順手牽羊。

還努力輔助!?這種情況得努力看住!

要知道,他們主君對危險與公務量的認知都是非常不著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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