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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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丟臉，剛才我好像睡著了，平常都沒有這樣的事。」羅傑希爾的臉上浮上淡淡的紅暈，仿佛落在白雪上的花瓣，但現在的近衛官卻全然沒有心情欣賞。
實際上，從剛剛結束TBQ的駕駛訓練，回到皇太子府邸，裏維就一直皺緊眉頭。
註意到近衛官臉上不同尋常的表情，皇太子自動的將其理解為初次接觸TBQ的不適，出言安慰道：「少尉，其實你並不需要給自己太大壓力，這場比試……大概從一開始，我就是註定要輸的。」
裏維轉過臉來，平和的表情下蘊含著危險，「難道不是一決生死的戰鬥嗎？為了您的愛情。」
「少尉？！」羅傑希爾震驚的擡起眼眸，卻發覺從來溫和沈默到讓人覺得缺乏個性的近衛官臉上竟然出現了咄咄逼人的表情。
「您喜歡陛下，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
「不，應該說是深深愛著，愛到渴望得到自己親生父親身體的程度。」經常緊抿的唇角竟然逸出一絲冷笑。
「……」
羅傑希爾沒有再出聲，或者說，他此時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長久以來獨自保守的隱秘心事被人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揭穿，驚訝、羞恥、難堪的情緒瞬時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脊梁上。
他緊緊盯著眼前這個幾乎完全不認識的近衛官，好一會兒後才終於確定他並不是在進行一個惡劣的玩笑。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皇太子的語氣驟然平靜下來。
「在皇帝陛下駕臨之後不久。」
「發現了關於我的、這個令人不恥的秘密，你打算怎麼樣呢？少尉。」在極快的穩定了情緒之後，羅傑希爾目光審慎，「也許我該問，你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我還想要得到什麼？
抓住他，威脅他，強暴他！
勉強壓抑的欲望不斷叫囂。
再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即使冒著被滅口的危險，讓他冰藍色的眼瞳中只映出自己一個，哪怕一次也好。
激烈的情感在心底湧動，急需要尋找一個出口。
「我……」再也無法忍耐的開口。
「什麼？」皇太子依然保持著優雅的儀態。他擡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袖口的蕾絲，在微微拉低了視線後再擡眼看過來，表情冰冷，「不需要再多一些的時間考慮嗎？怎樣才能最大限度的利用握有的籌碼。」
他微微動作著的手指細長有力，很容易就令裏維聯想起自己曾經滿懷著虔誠與愛意，在這只手的手背上烙下發誓效忠一吻。
那時羅傑希爾的笑容耀眼如春天的陽光，而此刻，他分明是用對待敵人的方式，充滿戒備的、細致的打量著自己。
那樣敵視冷漠的目光仿佛鋼針紮在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猛然一痛後，裏維驟然清醒過來。
剛才自己做了什麼？
嫉妒的狂潮仿佛大海的風暴在霎時間將自己完全淹沒。
他不但當面揭穿了皇太子的隱晦的心事，更試圖對心愛的人做出無限卑鄙的行為。
為什麼會這樣？
裏維在心中質問自己。
即使是遠離故國、在帝臨軍事學院訓練最艱苦最難熬的時候，自己也從來沒有一絲抱怨；在得知自己的戀情無果、羅傑希爾十分厭惡情欲的時候，自己也只是想要收起這份無望的愛情，默默的守護在皇太子身邊。
但就在剛才，在面對被逼迫接受挑戰的皇太子時，自己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安慰和支持，而是要狠狠的傷害這個讓自己為之付出又為之絕望的人。
──他不知道你的愛，不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傷心。
──看，他並不是那麼光芒萬丈，只要擰斷翅膀，他就會與你一起墮入黑暗。
雖然僅僅只是一瞬間的想法，但自己居然會有這樣扭曲陰暗心理的事實，仍然讓裏維深深震驚。
一直以來都以為自己是永遠不會要求回報的，而事實卻不是這樣。
這樣的想法是太久壓抑的結果，還是有其它外來的原因？
【當然，很多人也叫我──嗜血女王。】
尖尖的童音仿佛還回蕩在腦海。
那時候，在聽到「莉迪亞」說完這句話後，裏維就強制自己脫離了TBQ的駕駛狀態。在他清醒過後半分鍾，羅傑希爾才睜開眼睛，並且表示自己不明原因的突然睡著了。
從兩人回到皇太子府邸的一路上，裏維的腦中一直在急速的運轉著。
難道說那個類似小女孩的聲音真的是The Bloodthirsty Queen──傳說中的超級戰機「嗜血女王」？
難道TBQ擁有自身的意志？但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為什麼又僅僅只有自己才能聽得到她的聲音？
她一直反覆稱自己為「亞力克」，這個「亞力克」又是誰？
如果她說的一切都是假話，為什麼自己又似乎真的感覺到與TBQ融為了一體，仿佛自己已經成為一架飛船，隨時可以載著心愛的王子去向遠方。
與TBQ的第一次接觸，仿佛自己已經手握打開潘多拉的魔盒的鑰匙。
並且，與羅傑希爾「親密無間」貼近的感覺是那麼鮮明，當時甜美和誘惑到現在都似乎還殘留在每根神經末梢的尖端。
再後來，就是妒忌的情緒忽然潮水一樣漫湧，直到將自己徹底淹沒。
「果然還沒想好嗎？」
皇太子嘲弄的話結束了他的思索。
「不，您誤會了。」裏維急切的否認，「可能是剛才我表達得不夠好，其實我只是……想說，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他努力的想要扭轉剛才失控的局勢，但羅傑希爾顯然不是普通少不更事的年輕人。他撥弄了一下耳邊的頭發，做出傾聽的姿勢，「好吧，我願意聽取你的解釋。」
「您也許還記得我曾經說過也有喜歡的人。」
「是的。」
「那個人也是我不該喜歡的人……」
「二者有什麼聯系嗎？」
「當然，我想殿下和我是一樣的！」
「所以你主動提起，我對自己的父親抱有的、具有肉體上需求的愛？」
皇太子不置可否的態度讓裏維著急起來，他咬了一下嘴唇，「正……正是這樣！我認為如果您知道有另外一個人清楚這件事的話，也許可以不必再獨自承受所有的壓力。」
「……」
羅傑希爾陷入了短暫沈默，但明顯沒有完全接受這樣的說辭。
「請殿下原諒我的魯莽。」裏維漲紅了臉，「我說過會向殿下獻上我的全部，請您相信我一定能夠保守這個秘密。」
羅傑希爾線條動人的唇瓣緊抿著。
房間裏僅僅幾分鍾的靜謐卻讓裏維覺得已經過了幾千光年，整個人都惴惴不安的忐忑著，如同一個害怕聽到死刑宣判的囚犯。
「這麼明顯嗎？」皇太子忽然開口。
「呃？」
「我對父皇……這麼明顯嗎？」
「……嗯。」裏維遲疑的回答。
說出這些話同時就代表皇太子已經暫時原諒了他方才的冒犯，但裏維無法為此高興。
其實他很想告訴羅傑希爾，之所以能夠發現，只是因為他的目光從來沒有從所愛的人身上離開過。只要是屬於羅傑希爾的，就算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一個淡淡的微笑，都會被鄭重的珍藏在心底，也許等到年華老去的時候，還能將這些從心底的寶盒中取出，反覆回味。
「那他一定也發覺了，所以才會約定了明天的比賽。」皇太子扶著椅背的手猛地收緊。
這個「他」自然是指發出挑戰的奧菲大公。
「我拿什麼去較量呢？即使贏了，又能得到什麼？」羅傑希爾自嘲的微笑，其中流露的苦澀讓裏維無法坐視不理。
他端正神色，希望自己的關心和鼓勵都能通過言語傳遞給眼前顯得沮喪的少年，「殿下，您會贏的，不是為了得到什麼，而是為了您自己。勝利本身就是最好的禮物，不是嗎？」
「……」羅傑希爾稍稍楞了片刻。
那一瞬間，蒼冰色的眼眸似乎凝結了破碎的淚光。
但很快，這種類似脆弱的情緒在皇太子眼中已經不見了蹤影，快得讓裏維覺得那只是自己逼真的幻覺。
「沒錯，少尉，你說的很對。」堅定的美麗眼睛重新聚集起神彩。
「我會盡最大的力量幫助殿下取得勝利。」
「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現。」
心上人情緒的好轉令裏維也跟著愉快起來，他深深的彎腰，「一定不會讓殿下失望的。」
──不會讓你失望，不論要付出什麼，不管需要多大的代價。
他暗暗在心中許下誓言。
透過戰機的可視屏幕向外望去，周圍是一片無垠的夜空。閃爍的繁星深深淺淺點綴在黑色的背景上，仿如宇宙之神隨手撒下的銀砂。
隔絕了星球大氣的汙濁，從這樣的位置看星星，亮度和清晰度都是平常的數倍。在這種完全可以稱之為「恢弘」的景象面前，人們很容易察覺自身的渺小。
從孩提時代開始，奧菲就一直很喜歡這樣的景色。
那些無數個在貧民窟度過的夜晚，自己就是這樣仰望著頭頂的星空，將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軍人作為自己的目標。現在周遭境遇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卻更需要時常提醒自己：正在做什麼，需要做什麼，這樣做是否正確？
不過說到底，比起那些不得不進行的政治權謀鬥爭，自己實際上更喜歡戰場上直接的廝殺。此刻坐在禦用戰機中的自己，也遠比參加各種貴族晚宴來得輕松自如。
那個孩子……卻與自己恰恰相反。
仿佛生下來就對各種交際手段游刃有餘，相對的，他在體力鍛煉、戰機操縱等科目上表現都很一般。
也許按照普通人的標準，帝國的皇太子出色猶如明亮晨星。但如果與自己相比，他在這方面的履歷實在只能說是貧乏。
今天的較量，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羅傑希爾的失敗。
在亞歷山大二世之後，就再沒有人能自如的駕駛「嗜血女王」。它對駕駛者的精神侵蝕情況非常嚴重，而且奇怪的只接受皇室成員驅動，非皇室人員即使坐上駕駛座，TBQ也沒有絲毫反應。根據反覆的實驗，最後只能采取權宜之計，由皇族來主控駕駛，並配上一名副駕駛員分擔主控員操縱時的巨大精神壓力。
但這樣勉強啟動的「嗜血女王」，雖然在性能上仍然高於一般戰機，卻也早已沒有了當年傲人的風采。為了杜絕聯盟的不斷試探，也為了安撫民眾，最後帝國不得不決定將駕駛TBQ巡游作為皇位繼承人成人式的一項儀式。
曾令聯盟聞風喪膽的「嗜血女王」在很大程度上只留下了象征意義。
同時，副駕駛員的甄選困難也成為啟用TBQ的掣肘之一。
一個月前，羅傑希爾在學習操作時，是由迪蘭二世作為副駕駛。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想找到另一位能夠被TBQ接受的副駕駛員，這個問題本身就非常困難。
但如果不使用TBQ，大概羅傑希爾也很明白他將全無機會。
因為自己是絲毫不會留手的。
奧菲坐在專屬的戰機中靜靜等著。
就是駕駛著這架「蘭迪斯」，他在廣袤的銀河裏、眾多險惡的戰役中擊毀了無數架敵機，贏得了無數次勝利，今天也不會例外。
所以，只需要多一點耐心等待。
帝國首都時間十點。
雷達屏幕上準時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光點，那是應約而來的「嗜血女王」。
奧菲打開了通訊系統，通話屏幕上很快出現了羅傑希爾和他的近衛官的身影。
「準備好了嗎？」他問道。
「隨時可以開始。」羅傑希爾的聲音奇怪的沒有面對勝負時的緊張，反而十分平靜。
「那好，我們速戰速決，比賽時間以半個小時為限，任何一臺戰機受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損傷就視為失敗。」
「好的。」
「那麼，即時開始。」
關掉通訊系統的瞬間，奧菲短暫的閉了閉眼。他的艾德芬值高達139，在人類有記載以來的艾德芬值測試記錄上幾乎可以排上前三，由於早期經歷的關系，身體的反應靈敏度、協調度也是無人能及。在合眼略微休整之後，他瞬間已將自己的集中力提升到了最高點。
那麼下面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
只需要迅速的接近TBQ，在進入雙方射程範圍後以靈活的避讓遏制對方的進攻，再利用自己迅速的移動和火力強大的武器系統瞬間對對方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戰鬥就可以馬上結束。
整個作戰方式簡單直接，但，已經足夠了。
三秒鍾後，他睜開眼睛，預備將擬定的戰術計劃付諸實施，但此刻雷達卻突然傳來預警裝置啟動的警報聲。
「進入雙方射程距離，目標光子炮熱啟動完畢，倒數五秒後向本機開火，五、四、三……」
機械的女聲程式化的說出令人無比吃驚的事實，奧菲突然發現羅傑希爾竟然選擇了首先進攻而不是防禦後再尋找機會，而且，速度之快遠遠超出他平常的記錄。
「呲──」
光子炮的射線襲擊在「蘭迪斯」的外殼上，高溫灼燒金屬的聲音刺耳得讓人汗毛直立。
在最後的兩秒，奧菲憑借超人的反應能力避開了被TBQ直接攻擊要害，但機身仍然受到了百分之三的損傷。
看來是自己輕敵了。
奧菲握緊了手中的操縱桿。
這個孩子是真打算與自己一決高下，是認真的、虔誠的想要獲得勝利。
一想到這種迫切渴望背後的原因，帝國大公被讚美為白薔薇般華美的臉孔上就忍不住要露出猙獰的表情。
──愛上自己的血親……帝國皇室這汙穢的血統。
奧菲在心中狠狠詛咒。
──羅傑希爾，也許將來整個銀河系都會被你握在掌中。但唯有迪蘭不可以，因為，他是我的。
接下來的十五分鍾，這場原本在雙方預測中都應該很快結束的戰鬥進入了膠著狀態。
高能量武器發射產生的白光照亮了虛空中黑暗的宇宙，接近光速移動的機器攪動了大量的飄浮塵埃，在兩架戰機快速運行的軌跡上都形成了彗星拖尾一樣長長的光痕。
靠近、襲擊、避讓、分開，在經過了數十次類似的搏鬥後，兩架戰機原本令人眼花繚亂的戰術比拼也變得簡單直接起來，從技巧上的爭鬥逐漸過渡到雙方駕駛員精神力消耗的拉鋸戰。
【這樣是贏不了的哦。】
甜膩的女童音在裏維耳邊小聲勸誘。
【百分之二十的融合率太低了。莉迪亞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到處亂轉的樣子真的好難看又好可憐。你不在的時候，莉迪亞每天都只能這樣，亞……裏維，我好想你。】
【你看，其實只要再過去一點點就能打到了，只要再融合一點，真的是好簡單的事情，剛才的機會多好啊。】
【對方的駕駛員也很棒哦，不過莉迪亞比他更厲害，裏維不想和他較量嗎？莉迪亞真的能幫助你的。】
「請讓我安靜一會兒，謝謝。」被吵得頭暈的年輕少尉終於忍不住開口。
【可、可是只有你才能聽見莉迪亞說話啊。其他人都不喜歡莉迪亞，只把莉迪亞當成普通的機器看待，只有裏維你不一樣。】
知道無法制止這樣的嘮叨，又無法對類似小女孩的聲音口出重言，少尉只好將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到旁邊正在全力作戰的皇太子身上。
羅傑希爾此時正全神貫註的駕駛著TBQ，蒼冰色的眼瞳一瞬不眨的緊盯著雷達顯示屏，很顯然已經將全部的精神投入了這場艱苦的戰鬥中。
可能是自己那時的勸慰起了作用了嗎？
不，對皇帝的愛情才是一切的原動力吧。
與「嗜血女王」接觸即能達成百分之二十的融合，莉迪亞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百分之二十的融合，意味著能像第一次與羅傑希爾登上TBQ時那樣，感受到這臺戰機內部的全部操縱感應節點，簡單的說，就是感知「嗜血女王」艙內的一切。
但要真正實現自如駕駛TBQ，激發她的全部潛力，這樣的融合度遠遠不夠。
雖然自稱「莉迪亞」的「嗜血女王」聲音軟糯，小聲嘀咕的語氣也如同一個天真無害的六七歲女孩，但裏維就是莫名的覺得危險。
之所以會得出這種判斷，或許與自己那次詭異的情緒失控有關，又或許只是來自一種天然的直覺。
但是……
裏維的視線又轉向了身邊的王子。
羅傑希爾前額上一片晶瑩的汗水，原本就白皙的臉龐更是蒼白得有些透明。
雖然自己與TBQ的融合也起了不小的作用，但能與艾德芬值高達139的戰機高手戰成平手，皇太子精神集中力的透支應該已經到達了極限。如果現在再不行動，羅傑希爾最終將無法贏得這場到此為止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賽。
自己歷經艱險來到這裏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陪在他身邊，看著他快樂，看著他歡笑嗎？
永遠支持他的決定。
不管做出決定的原因，也不管這樣的決定會導致什麼結果。
自己大概也只能用這樣笨拙的方法愛著這個人吧。
「莉迪亞，融合率百分之五十，開始吧。」
【真的嗎？裏維，你決定了？】
「是的，不過只有百分之五十，你會尊重我的決定吧？」
【這是當然的啊，莉迪亞是裏維最好的朋友，永遠不會背叛、不會欺騙的朋友。】「嗜血女王」信誓旦旦。
「我相信你。」
【準備好了嗎？開始會有點難受，忍著點哦。】
「嗯……呃！」
即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裏維還是禁不住逸出了一絲喉音。
更加深層次的融合和上次的淺嘗輒止完全不同，不再是身體的觸覺無限的延伸，而是什麼東西從全身的皮膚滲透進來，每根神經末梢都仿佛被針刺似的麻癢難當。並不算特別疼痛，但這種被侵蝕的感覺實在令人感到不安。
百分之五十，一半的機體和神經組織都與這架神秘的戰機合二為一，帶來的結果會是怎樣，現在的任何人都無法預測。
不知道當年能完全駕馭「嗜血女王」的亞歷山大二世是否經歷過自己這一切？
那時的他又是抱有著怎樣的想法？
忍受著被吞噬的違和感，年輕的少尉這樣想。
另一邊的奧菲大公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戰。
縱然羅傑希爾的艾德芬值高達96，但和自己相比中間還有43個分值的差距，這樣的差別讓羅傑希爾在面對自己時，如同一個手握木劍的孩童對抗一位劍術高明的武士。
這樣的反差曾令羅傑希爾痛苦懊惱，但天賦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東西，最終任何人都只能接受，即使對象是在其他人眼裏高不可攀的皇太子。
縱然是在自己的故意挑釁下促成了這場戰鬥，但是實在沒有想到羅傑希爾真的能夠做到如此地步。
TBQ在他的操縱下竟然可以發揮出這樣的威力。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衣領上，縱使依然神智清明、反應敏捷，自己的承受力也已經透支到了頂點。
奧菲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計時器。
離這場較量結束還有五分鍾。
已經到了決定勝負的最終時刻。
不如最後來賭一把吧！
奧菲終於被羅傑希爾的堅韌激發出強烈的戰意。
然而就在此刻──
「目標消失，目標消失，搜索範圍內無任何檢測反應，搜索範圍內無任何檢測反應。」戰機「蘭迪斯」的主控電腦報告道。
雷達顯示屏上，剛才還正在接近中的、代表「嗜血女王」的光點驟然不見了蹤影。
「顯示目標消失位置。」奧菲用語音下令。
「目標五秒前消失位置，正東偏南十三度，距離七十二光秒。」
奧菲正要下達下一個指令，整個操作艙內突然被一片代表緊急狀況的紅色籠罩。以旋轉呼嘯的警報聲為背景，萬年不變的電腦提示音也加快了語速：「天頂位置發現目標，天頂位置發現目標，一秒後目標火力到達。強行彈出救生艙準備發射……呲──」
主控電腦最後的聲音消失在一片高能接觸金屬的熱熔聲中。
如果此刻有在旁觀戰的第三架艦艇，就會知道剛剛發生了怎樣驚人的一幕。沒有通過蟲洞進行空間跳躍，TBQ在瞬間實現了人類制造機械從來無法達成的超光速運行。她的身影仿如幽靈，以奇跡般的速度躲過了雷達的密集搜索，最終出現在對手最難以防範的正上方。
【裏維你看，嘻嘻，這臺戰機好像被我們踩住背的烏龜。】「嗜血女王」的操作系統回路中，莉迪亞咯咯的笑著，顯然興奮於這樣的戰鬥游戲。
「消滅它。」裏維冷酷的發出指令。
與此同時，在「蘭迪斯」的駕駛室內，救生艙卻在被擊中的最後關頭卡住，導致無法彈出。
──原來被正面擊中時能看到能量炮中心七彩的光環……
這是帝國最高軍事長官最後的意識。
淩晨兩點，帝國首都克裏梅恩行星第一皇室專用醫院內燈火通明，身著淺藍色服裝的醫護人員來去匆匆，每個人都踮著腳尖旋轉似的忙碌著，各種醫療器械、血漿、藥用物品流水般被送進閃著「使用中」紅燈的急救室內。走廊的另一頭，小型會議室裏由內燒傷外科、整容外科、骨科、DNA再生修覆項目頂級專家組成的醫療組正在召開短暫的討論會，研究病人的治療方案。
與如此忙碌的景象不符的是，整個場面靜謐得令人吃驚，除了不得不出現的腳步聲，整個搶救現場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
這樣不合常理的情況之所以出現，全都是因為坐在急救室門外等待的皇太子殿下的神情。
長久以來仿佛每時每刻都生動美麗猶如陽光的皇太子，臉色一片慘白，冰藍色的眼睛透明得如同玻璃。無機質的感覺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個毫無生命的精致人偶，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即將崩潰的前兆。
也許只要稍稍碰觸，這位帝國最珍貴的王子就會像被猛力敲碎的冰雕一樣，裂成一地碎片。
因為這樣的原因，即使搶救工作極其忙碌，但所有人在經過皇太子身邊時都忍不住放輕了腳步，連說話的分貝系數也減小到了最低值。
裏維就站在羅傑希爾身邊，卻無法說出任何勸慰的詞句。
盡管沒有經過正面的溝通，但因為同時擁有最重要的人──帝國的皇帝陛下，大公和皇太子在心底都知道，這次的較量只是輸贏的比拼，而非性命相搏。所以在向對方進行攻擊時，也只是采用了低破壞力的光子炮。
原本只是技藝切磋的比賽卻出現了這樣的意外，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皇太子有意無意的行為，大概連羅傑希爾本人也不例外。
只有裏維知道造成這場重大事故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向皇太子坦誠一切的想法在心底不斷泛起波瀾，但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真的會取得羅傑希爾的信任嗎？
裏維罕見的猶豫不決。
與「嗜血女王」融合率達到百分之五十的自己與平常判若兩人。
裏維清楚的記得，在融合的不適感過後，自己的思維模式仿佛進入了另一個空間，破壞的欲望壓倒了一切。所以才會冷靜的下令莉迪亞隔絕羅傑希爾的駕駛指揮，命令她以最大破壞力的主炮攻擊「蘭迪斯」戰機脆弱的「背脊」。
──消滅他。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是真心的要致眼前的敵人於死地。
直到現在，仿佛還有叫囂殺戮的因子在血管中不停竄動。
突然，外面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傳來，長廊另一頭的門被人大力推開，有人以淩亂的步伐急速走了進來。
羅傑希爾與裏維聞聲轉頭，那是……帝國的皇帝陛下，終於在匆忙結束了對鄰近星系的巡視後趕回。
此時的迪蘭二世與一貫的放縱形象毫無聯系。
大概是因為經過了連續的空間跳躍，皇帝曾引來無數讚嘆的金發淩亂的落在前額，臉色憔悴，眼睛中布滿血絲，看上去極為駭人。
跟隨皇帝進入的還有皇帝專屬的近衛官們，但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噤若寒蟬，因為任何人都能看出現任的帝國最高統治者勉強壓抑的暴烈情緒。
仿佛沒有看到同樣在等待中的兒子，皇帝徑直來到手術室門口，卻又猛然剎住，只得在門外一遍又一遍的來回踱步。由於帝都糟糕的天氣，皇帝的鞋底罕見的沾滿了泥濘，不一會兒，周圍雪白的地板上就印上了層層疊疊的腳印。
急救室外閃爍中的紅燈讓皇帝拿出所有的自制力告訴自己不要闖進去，恰在此時，一位剛剛退出手術室準備交替休息的醫師走了出來。
「他怎麼樣了？！」
倒黴的男人被皇帝一手抓住。
「……陛下……」被揪住衣領的醫生瞬間差點窒息，更被皇帝恐怖的表情嚇得語無倫次。
「快說！」
「大公……沒有生命危險，只是……」
「不要考驗我的耐心，你最好一次把話說完。」
「呃、奧菲大公的戰機雖然毀壞嚴重，但‘蘭迪斯’的防禦系統非常完備，經過搶救，現在大公的各種生命體征都已經穩定。不過因為正面受到沖擊……所以他的臉部、雙手等裸露部位需要大面積DNA再生覆制以及植皮，除了在治療和恢覆時會比較痛苦，並不會留下其他後遺癥。」
「……」
皇帝覺得雙手一陣酸軟，心情驟然放松，一直緊張到僵硬的身體卻無法立即響應，為了掩飾雙臂的顫抖，他松手放開了醫師，
──在治療和恢覆時會很痛苦……
焦躁、憤怒、心疼摻雜著無可奈何，像陰郁的火焰舔舐著皇帝的心。
「父皇。」是羅傑希爾的聲音。
悅耳的聲音卻仿佛接近冰點的水滴入沸騰的熱油中，讓心底所有的負面情緒在一瞬間爆炸。
「啪！」
毫無征兆的，皇帝轉手就給了皇太子一巴掌，沒有保留的強大力量讓羅傑希爾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體。
父親眼中閃過的類似憎恨的感情終於擊垮了皇太子最後的心理防線，他佝僂著腰，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直了身體。五道鮮紅的清晰指痕很快浮現在俊美無瑕如白璧的臉上，格外觸目驚心。
「不論您信不信，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皇太子茫然的說著，沒有捂住臉上的傷痕也沒有更多解釋的話，只是死灰般的臉色終究洩露了絕望的心情。
說完後，他轉身，慢慢走出去。
離開時，他縮緊了肩膀，背後披散的金發在黯淡的燈光下顯出灰白的顏色，快到門口時，他搖晃了一下，裏維急忙跑過去托住羅傑希爾的手肘。
皇太子這才沒有摔倒，勉強維持住了僅有的尊嚴。
看著王子離去的背影，人們都目露同情之色，但沒有誰敢說出勸慰任何的話。
這場父子激烈沖突的目擊者起碼有十人以上，但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同時保持了緘默，更有甚者，恨不得自己能縮進根本不存在的墻縫裏，或者幹脆變成墻角的盆栽。
皇帝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一直沒有轉過身來。
聽見關門的聲響，他捏緊了右手，手心火辣辣的。
那是從小到大沒舍得打過一下的孩子。
迪蘭二世咬緊牙關，牙床的肌肉傳來陣陣硬痛。
「研究治療方案的專家組在哪裏？有討論出什麼結果嗎？」證明帝國皇室血統的冰藍眼睛掃過在場的眾人。
「啊，是的，已經有了初步的結果！」
「陛下，您請這邊走，我們給您詳細匯報。」
「初步方案是這樣的……」
快要凝固成石像的人們仿佛突然恢覆了生機，忙碌有序的場面在皇帝僅僅一句的質問下迅速回歸，沒有人再有額外的心思回顧皇太子的遭遇，只能首先祈禱大公的手術千萬不要發生任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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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從剛剛結束TBQ的駕駛訓練，回到皇太子府邸，裏維就一直皺緊眉頭。
註意到近衛官臉上不同尋常的表情，皇太子自動的將其理解為初次接觸TBQ的不適，出言安慰道：「少尉，其實你並不需要給自己太大壓力，這場比試……大概從一開始，我就是註定要輸的。」
裏維轉過臉來，平和的表情下蘊含著危險，「難道不是一決生死的戰鬥嗎？為了您的愛情。」
「少尉？！」羅傑希爾震驚的擡起眼眸，卻發覺從來溫和沈默到讓人覺得缺乏個性的近衛官臉上竟然出現了咄咄逼人的表情。
「您喜歡陛下，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
「不，應該說是深深愛著，愛到渴望得到自己親生父親身體的程度。」經常緊抿的唇角竟然逸出一絲冷笑。
「……」
羅傑希爾沒有再出聲，或者說，他此時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長久以來獨自保守的隱秘心事被人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揭穿，驚訝、羞恥、難堪的情緒瞬時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脊梁上。
他緊緊盯著眼前這個幾乎完全不認識的近衛官，好一會兒後才終於確定他並不是在進行一個惡劣的玩笑。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皇太子的語氣驟然平靜下來。
「在皇帝陛下駕臨之後不久。」
「發現了關於我的、這個令人不恥的秘密，你打算怎麼樣呢？少尉。」在極快的穩定了情緒之後，羅傑希爾目光審慎，「也許我該問，你想要什麼？」
想要什麼？
我還想要得到什麼？
抓住他，威脅他，強暴他！
勉強壓抑的欲望不斷叫囂。
再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即使冒著被滅口的危險，讓他冰藍色的眼瞳中只映出自己一個，哪怕一次也好。
激烈的情感在心底湧動，急需要尋找一個出口。
「我……」再也無法忍耐的開口。
「什麼？」皇太子依然保持著優雅的儀態。他擡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袖口的蕾絲，在微微拉低了視線後再擡眼看過來，表情冰冷，「不需要再多一些的時間考慮嗎？怎樣才能最大限度的利用握有的籌碼。」
他微微動作著的手指細長有力，很容易就令裏維聯想起自己曾經滿懷著虔誠與愛意，在這只手的手背上烙下發誓效忠一吻。
那時羅傑希爾的笑容耀眼如春天的陽光，而此刻，他分明是用對待敵人的方式，充滿戒備的、細致的打量著自己。
那樣敵視冷漠的目光仿佛鋼針紮在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猛然一痛後，裏維驟然清醒過來。
剛才自己做了什麼？
嫉妒的狂潮仿佛大海的風暴在霎時間將自己完全淹沒。
他不但當面揭穿了皇太子的隱晦的心事，更試圖對心愛的人做出無限卑鄙的行為。
為什麼會這樣？
裏維在心中質問自己。
即使是遠離故國、在帝臨軍事學院訓練最艱苦最難熬的時候，自己也從來沒有一絲抱怨；在得知自己的戀情無果、羅傑希爾十分厭惡情欲的時候，自己也只是想要收起這份無望的愛情，默默的守護在皇太子身邊。
但就在剛才，在面對被逼迫接受挑戰的皇太子時，自己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安慰和支持，而是要狠狠的傷害這個讓自己為之付出又為之絕望的人。
──他不知道你的愛，不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傷心。
──看，他並不是那麼光芒萬丈，只要擰斷翅膀，他就會與你一起墮入黑暗。
雖然僅僅只是一瞬間的想法，但自己居然會有這樣扭曲陰暗心理的事實，仍然讓裏維深深震驚。
一直以來都以為自己是永遠不會要求回報的，而事實卻不是這樣。
這樣的想法是太久壓抑的結果，還是有其它外來的原因？
【當然，很多人也叫我──嗜血女王。】
尖尖的童音仿佛還回蕩在腦海。
那時候，在聽到「莉迪亞」說完這句話後，裏維就強制自己脫離了TBQ的駕駛狀態。在他清醒過後半分鍾，羅傑希爾才睜開眼睛，並且表示自己不明原因的突然睡著了。
從兩人回到皇太子府邸的一路上，裏維的腦中一直在急速的運轉著。
難道說那個類似小女孩的聲音真的是The Bloodthirsty Queen──傳說中的超級戰機「嗜血女王」？
難道TBQ擁有自身的意志？但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為什麼又僅僅只有自己才能聽得到她的聲音？
她一直反覆稱自己為「亞力克」，這個「亞力克」又是誰？
如果她說的一切都是假話，為什麼自己又似乎真的感覺到與TBQ融為了一體，仿佛自己已經成為一架飛船，隨時可以載著心愛的王子去向遠方。
與TBQ的第一次接觸，仿佛自己已經手握打開潘多拉的魔盒的鑰匙。
並且，與羅傑希爾「親密無間」貼近的感覺是那麼鮮明，當時甜美和誘惑到現在都似乎還殘留在每根神經末梢的尖端。
再後來，就是妒忌的情緒忽然潮水一樣漫湧，直到將自己徹底淹沒。
「果然還沒想好嗎？」
皇太子嘲弄的話結束了他的思索。
「不，您誤會了。」裏維急切的否認，「可能是剛才我表達得不夠好，其實我只是……想說，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他努力的想要扭轉剛才失控的局勢，但羅傑希爾顯然不是普通少不更事的年輕人。他撥弄了一下耳邊的頭發，做出傾聽的姿勢，「好吧，我願意聽取你的解釋。」
「您也許還記得我曾經說過也有喜歡的人。」
「是的。」
「那個人也是我不該喜歡的人……」
「二者有什麼聯系嗎？」
「當然，我想殿下和我是一樣的！」
「所以你主動提起，我對自己的父親抱有的、具有肉體上需求的愛？」
皇太子不置可否的態度讓裏維著急起來，他咬了一下嘴唇，「正……正是這樣！我認為如果您知道有另外一個人清楚這件事的話，也許可以不必再獨自承受所有的壓力。」
「……」
羅傑希爾陷入了短暫沈默，但明顯沒有完全接受這樣的說辭。
「請殿下原諒我的魯莽。」裏維漲紅了臉，「我說過會向殿下獻上我的全部，請您相信我一定能夠保守這個秘密。」
羅傑希爾線條動人的唇瓣緊抿著。
房間裏僅僅幾分鍾的靜謐卻讓裏維覺得已經過了幾千光年，整個人都惴惴不安的忐忑著，如同一個害怕聽到死刑宣判的囚犯。
「這麼明顯嗎？」皇太子忽然開口。
「呃？」
「我對父皇……這麼明顯嗎？」
「……嗯。」裏維遲疑的回答。
說出這些話同時就代表皇太子已經暫時原諒了他方才的冒犯，但裏維無法為此高興。
其實他很想告訴羅傑希爾，之所以能夠發現，只是因為他的目光從來沒有從所愛的人身上離開過。只要是屬於羅傑希爾的，就算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一個淡淡的微笑，都會被鄭重的珍藏在心底，也許等到年華老去的時候，還能將這些從心底的寶盒中取出，反覆回味。
「那他一定也發覺了，所以才會約定了明天的比賽。」皇太子扶著椅背的手猛地收緊。
這個「他」自然是指發出挑戰的奧菲大公。
「我拿什麼去較量呢？即使贏了，又能得到什麼？」羅傑希爾自嘲的微笑，其中流露的苦澀讓裏維無法坐視不理。
他端正神色，希望自己的關心和鼓勵都能通過言語傳遞給眼前顯得沮喪的少年，「殿下，您會贏的，不是為了得到什麼，而是為了您自己。勝利本身就是最好的禮物，不是嗎？」
「……」羅傑希爾稍稍楞了片刻。
那一瞬間，蒼冰色的眼眸似乎凝結了破碎的淚光。
但很快，這種類似脆弱的情緒在皇太子眼中已經不見了蹤影，快得讓裏維覺得那只是自己逼真的幻覺。
「沒錯，少尉，你說的很對。」堅定的美麗眼睛重新聚集起神彩。
「我會盡最大的力量幫助殿下取得勝利。」
「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現。」
心上人情緒的好轉令裏維也跟著愉快起來，他深深的彎腰，「一定不會讓殿下失望的。」
──不會讓你失望，不論要付出什麼，不管需要多大的代價。
他暗暗在心中許下誓言。
透過戰機的可視屏幕向外望去，周圍是一片無垠的夜空。閃爍的繁星深深淺淺點綴在黑色的背景上，仿如宇宙之神隨手撒下的銀砂。
隔絕了星球大氣的汙濁，從這樣的位置看星星，亮度和清晰度都是平常的數倍。在這種完全可以稱之為「恢弘」的景象面前，人們很容易察覺自身的渺小。
從孩提時代開始，奧菲就一直很喜歡這樣的景色。
那些無數個在貧民窟度過的夜晚，自己就是這樣仰望著頭頂的星空，將能成為一名出色的軍人作為自己的目標。現在周遭境遇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卻更需要時常提醒自己：正在做什麼，需要做什麼，這樣做是否正確？
不過說到底，比起那些不得不進行的政治權謀鬥爭，自己實際上更喜歡戰場上直接的廝殺。此刻坐在禦用戰機中的自己，也遠比參加各種貴族晚宴來得輕松自如。
那個孩子……卻與自己恰恰相反。
仿佛生下來就對各種交際手段游刃有餘，相對的，他在體力鍛煉、戰機操縱等科目上表現都很一般。
也許按照普通人的標準，帝國的皇太子出色猶如明亮晨星。但如果與自己相比，他在這方面的履歷實在只能說是貧乏。
今天的較量，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羅傑希爾的失敗。
在亞歷山大二世之後，就再沒有人能自如的駕駛「嗜血女王」。它對駕駛者的精神侵蝕情況非常嚴重，而且奇怪的只接受皇室成員驅動，非皇室人員即使坐上駕駛座，TBQ也沒有絲毫反應。根據反覆的實驗，最後只能采取權宜之計，由皇族來主控駕駛，並配上一名副駕駛員分擔主控員操縱時的巨大精神壓力。
但這樣勉強啟動的「嗜血女王」，雖然在性能上仍然高於一般戰機，卻也早已沒有了當年傲人的風采。為了杜絕聯盟的不斷試探，也為了安撫民眾，最後帝國不得不決定將駕駛TBQ巡游作為皇位繼承人成人式的一項儀式。
曾令聯盟聞風喪膽的「嗜血女王」在很大程度上只留下了象征意義。
同時，副駕駛員的甄選困難也成為啟用TBQ的掣肘之一。
一個月前，羅傑希爾在學習操作時，是由迪蘭二世作為副駕駛。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想找到另一位能夠被TBQ接受的副駕駛員，這個問題本身就非常困難。
但如果不使用TBQ，大概羅傑希爾也很明白他將全無機會。
因為自己是絲毫不會留手的。
奧菲坐在專屬的戰機中靜靜等著。
就是駕駛著這架「蘭迪斯」，他在廣袤的銀河裏、眾多險惡的戰役中擊毀了無數架敵機，贏得了無數次勝利，今天也不會例外。
所以，只需要多一點耐心等待。
帝國首都時間十點。
雷達屏幕上準時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光點，那是應約而來的「嗜血女王」。
奧菲打開了通訊系統，通話屏幕上很快出現了羅傑希爾和他的近衛官的身影。
「準備好了嗎？」他問道。
「隨時可以開始。」羅傑希爾的聲音奇怪的沒有面對勝負時的緊張，反而十分平靜。
「那好，我們速戰速決，比賽時間以半個小時為限，任何一臺戰機受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損傷就視為失敗。」
「好的。」
「那麼，即時開始。」
關掉通訊系統的瞬間，奧菲短暫的閉了閉眼。他的艾德芬值高達139，在人類有記載以來的艾德芬值測試記錄上幾乎可以排上前三，由於早期經歷的關系，身體的反應靈敏度、協調度也是無人能及。在合眼略微休整之後，他瞬間已將自己的集中力提升到了最高點。
那麼下面要做的事情就很簡單。
只需要迅速的接近TBQ，在進入雙方射程範圍後以靈活的避讓遏制對方的進攻，再利用自己迅速的移動和火力強大的武器系統瞬間對對方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戰鬥就可以馬上結束。
整個作戰方式簡單直接，但，已經足夠了。
三秒鍾後，他睜開眼睛，預備將擬定的戰術計劃付諸實施，但此刻雷達卻突然傳來預警裝置啟動的警報聲。
「進入雙方射程距離，目標光子炮熱啟動完畢，倒數五秒後向本機開火，五、四、三……」
機械的女聲程式化的說出令人無比吃驚的事實，奧菲突然發現羅傑希爾竟然選擇了首先進攻而不是防禦後再尋找機會，而且，速度之快遠遠超出他平常的記錄。
「呲──」
光子炮的射線襲擊在「蘭迪斯」的外殼上，高溫灼燒金屬的聲音刺耳得讓人汗毛直立。
在最後的兩秒，奧菲憑借超人的反應能力避開了被TBQ直接攻擊要害，但機身仍然受到了百分之三的損傷。
看來是自己輕敵了。
奧菲握緊了手中的操縱桿。
這個孩子是真打算與自己一決高下，是認真的、虔誠的想要獲得勝利。
一想到這種迫切渴望背後的原因，帝國大公被讚美為白薔薇般華美的臉孔上就忍不住要露出猙獰的表情。
──愛上自己的血親……帝國皇室這汙穢的血統。
奧菲在心中狠狠詛咒。
──羅傑希爾，也許將來整個銀河系都會被你握在掌中。但唯有迪蘭不可以，因為，他是我的。
接下來的十五分鍾，這場原本在雙方預測中都應該很快結束的戰鬥進入了膠著狀態。
高能量武器發射產生的白光照亮了虛空中黑暗的宇宙，接近光速移動的機器攪動了大量的飄浮塵埃，在兩架戰機快速運行的軌跡上都形成了彗星拖尾一樣長長的光痕。
靠近、襲擊、避讓、分開，在經過了數十次類似的搏鬥後，兩架戰機原本令人眼花繚亂的戰術比拼也變得簡單直接起來，從技巧上的爭鬥逐漸過渡到雙方駕駛員精神力消耗的拉鋸戰。
【這樣是贏不了的哦。】
甜膩的女童音在裏維耳邊小聲勸誘。
【百分之二十的融合率太低了。莉迪亞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到處亂轉的樣子真的好難看又好可憐。你不在的時候，莉迪亞每天都只能這樣，亞……裏維，我好想你。】
【你看，其實只要再過去一點點就能打到了，只要再融合一點，真的是好簡單的事情，剛才的機會多好啊。】
【對方的駕駛員也很棒哦，不過莉迪亞比他更厲害，裏維不想和他較量嗎？莉迪亞真的能幫助你的。】
「請讓我安靜一會兒，謝謝。」被吵得頭暈的年輕少尉終於忍不住開口。
【可、可是只有你才能聽見莉迪亞說話啊。其他人都不喜歡莉迪亞，只把莉迪亞當成普通的機器看待，只有裏維你不一樣。】
知道無法制止這樣的嘮叨，又無法對類似小女孩的聲音口出重言，少尉只好將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到旁邊正在全力作戰的皇太子身上。
羅傑希爾此時正全神貫註的駕駛著TBQ，蒼冰色的眼瞳一瞬不眨的緊盯著雷達顯示屏，很顯然已經將全部的精神投入了這場艱苦的戰鬥中。
可能是自己那時的勸慰起了作用了嗎？
不，對皇帝的愛情才是一切的原動力吧。
與「嗜血女王」接觸即能達成百分之二十的融合，莉迪亞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百分之二十的融合，意味著能像第一次與羅傑希爾登上TBQ時那樣，感受到這臺戰機內部的全部操縱感應節點，簡單的說，就是感知「嗜血女王」艙內的一切。
但要真正實現自如駕駛TBQ，激發她的全部潛力，這樣的融合度遠遠不夠。
雖然自稱「莉迪亞」的「嗜血女王」聲音軟糯，小聲嘀咕的語氣也如同一個天真無害的六七歲女孩，但裏維就是莫名的覺得危險。
之所以會得出這種判斷，或許與自己那次詭異的情緒失控有關，又或許只是來自一種天然的直覺。
但是……
裏維的視線又轉向了身邊的王子。
羅傑希爾前額上一片晶瑩的汗水，原本就白皙的臉龐更是蒼白得有些透明。
雖然自己與TBQ的融合也起了不小的作用，但能與艾德芬值高達139的戰機高手戰成平手，皇太子精神集中力的透支應該已經到達了極限。如果現在再不行動，羅傑希爾最終將無法贏得這場到此為止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賽。
自己歷經艱險來到這裏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陪在他身邊，看著他快樂，看著他歡笑嗎？
永遠支持他的決定。
不管做出決定的原因，也不管這樣的決定會導致什麼結果。
自己大概也只能用這樣笨拙的方法愛著這個人吧。
「莉迪亞，融合率百分之五十，開始吧。」
【真的嗎？裏維，你決定了？】
「是的，不過只有百分之五十，你會尊重我的決定吧？」
【這是當然的啊，莉迪亞是裏維最好的朋友，永遠不會背叛、不會欺騙的朋友。】「嗜血女王」信誓旦旦。
「我相信你。」
【準備好了嗎？開始會有點難受，忍著點哦。】
「嗯……呃！」
即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裏維還是禁不住逸出了一絲喉音。
更加深層次的融合和上次的淺嘗輒止完全不同，不再是身體的觸覺無限的延伸，而是什麼東西從全身的皮膚滲透進來，每根神經末梢都仿佛被針刺似的麻癢難當。並不算特別疼痛，但這種被侵蝕的感覺實在令人感到不安。
百分之五十，一半的機體和神經組織都與這架神秘的戰機合二為一，帶來的結果會是怎樣，現在的任何人都無法預測。
不知道當年能完全駕馭「嗜血女王」的亞歷山大二世是否經歷過自己這一切？
那時的他又是抱有著怎樣的想法？
忍受著被吞噬的違和感，年輕的少尉這樣想。
另一邊的奧菲大公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戰。
縱然羅傑希爾的艾德芬值高達96，但和自己相比中間還有43個分值的差距，這樣的差別讓羅傑希爾在面對自己時，如同一個手握木劍的孩童對抗一位劍術高明的武士。
這樣的反差曾令羅傑希爾痛苦懊惱，但天賦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東西，最終任何人都只能接受，即使對象是在其他人眼裏高不可攀的皇太子。
縱然是在自己的故意挑釁下促成了這場戰鬥，但是實在沒有想到羅傑希爾真的能夠做到如此地步。
TBQ在他的操縱下竟然可以發揮出這樣的威力。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衣領上，縱使依然神智清明、反應敏捷，自己的承受力也已經透支到了頂點。
奧菲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計時器。
離這場較量結束還有五分鍾。
已經到了決定勝負的最終時刻。
不如最後來賭一把吧！
奧菲終於被羅傑希爾的堅韌激發出強烈的戰意。
然而就在此刻──
「目標消失，目標消失，搜索範圍內無任何檢測反應，搜索範圍內無任何檢測反應。」戰機「蘭迪斯」的主控電腦報告道。
雷達顯示屏上，剛才還正在接近中的、代表「嗜血女王」的光點驟然不見了蹤影。
「顯示目標消失位置。」奧菲用語音下令。
「目標五秒前消失位置，正東偏南十三度，距離七十二光秒。」
奧菲正要下達下一個指令，整個操作艙內突然被一片代表緊急狀況的紅色籠罩。以旋轉呼嘯的警報聲為背景，萬年不變的電腦提示音也加快了語速：「天頂位置發現目標，天頂位置發現目標，一秒後目標火力到達。強行彈出救生艙準備發射……呲──」
主控電腦最後的聲音消失在一片高能接觸金屬的熱熔聲中。
如果此刻有在旁觀戰的第三架艦艇，就會知道剛剛發生了怎樣驚人的一幕。沒有通過蟲洞進行空間跳躍，TBQ在瞬間實現了人類制造機械從來無法達成的超光速運行。她的身影仿如幽靈，以奇跡般的速度躲過了雷達的密集搜索，最終出現在對手最難以防範的正上方。
【裏維你看，嘻嘻，這臺戰機好像被我們踩住背的烏龜。】「嗜血女王」的操作系統回路中，莉迪亞咯咯的笑著，顯然興奮於這樣的戰鬥游戲。
「消滅它。」裏維冷酷的發出指令。
與此同時，在「蘭迪斯」的駕駛室內，救生艙卻在被擊中的最後關頭卡住，導致無法彈出。
──原來被正面擊中時能看到能量炮中心七彩的光環……
這是帝國最高軍事長官最後的意識。
淩晨兩點，帝國首都克裏梅恩行星第一皇室專用醫院內燈火通明，身著淺藍色服裝的醫護人員來去匆匆，每個人都踮著腳尖旋轉似的忙碌著，各種醫療器械、血漿、藥用物品流水般被送進閃著「使用中」紅燈的急救室內。走廊的另一頭，小型會議室裏由內燒傷外科、整容外科、骨科、DNA再生修覆項目頂級專家組成的醫療組正在召開短暫的討論會，研究病人的治療方案。
與如此忙碌的景象不符的是，整個場面靜謐得令人吃驚，除了不得不出現的腳步聲，整個搶救現場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響。
這樣不合常理的情況之所以出現，全都是因為坐在急救室門外等待的皇太子殿下的神情。
長久以來仿佛每時每刻都生動美麗猶如陽光的皇太子，臉色一片慘白，冰藍色的眼睛透明得如同玻璃。無機質的感覺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個毫無生命的精致人偶，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即將崩潰的前兆。
也許只要稍稍碰觸，這位帝國最珍貴的王子就會像被猛力敲碎的冰雕一樣，裂成一地碎片。
因為這樣的原因，即使搶救工作極其忙碌，但所有人在經過皇太子身邊時都忍不住放輕了腳步，連說話的分貝系數也減小到了最低值。
裏維就站在羅傑希爾身邊，卻無法說出任何勸慰的詞句。
盡管沒有經過正面的溝通，但因為同時擁有最重要的人──帝國的皇帝陛下，大公和皇太子在心底都知道，這次的較量只是輸贏的比拼，而非性命相搏。所以在向對方進行攻擊時，也只是采用了低破壞力的光子炮。
原本只是技藝切磋的比賽卻出現了這樣的意外，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皇太子有意無意的行為，大概連羅傑希爾本人也不例外。
只有裏維知道造成這場重大事故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向皇太子坦誠一切的想法在心底不斷泛起波瀾，但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真的會取得羅傑希爾的信任嗎？
裏維罕見的猶豫不決。
與「嗜血女王」融合率達到百分之五十的自己與平常判若兩人。
裏維清楚的記得，在融合的不適感過後，自己的思維模式仿佛進入了另一個空間，破壞的欲望壓倒了一切。所以才會冷靜的下令莉迪亞隔絕羅傑希爾的駕駛指揮，命令她以最大破壞力的主炮攻擊「蘭迪斯」戰機脆弱的「背脊」。
──消滅他。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是真心的要致眼前的敵人於死地。
直到現在，仿佛還有叫囂殺戮的因子在血管中不停竄動。
突然，外面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傳來，長廊另一頭的門被人大力推開，有人以淩亂的步伐急速走了進來。
羅傑希爾與裏維聞聲轉頭，那是……帝國的皇帝陛下，終於在匆忙結束了對鄰近星系的巡視後趕回。
此時的迪蘭二世與一貫的放縱形象毫無聯系。
大概是因為經過了連續的空間跳躍，皇帝曾引來無數讚嘆的金發淩亂的落在前額，臉色憔悴，眼睛中布滿血絲，看上去極為駭人。
跟隨皇帝進入的還有皇帝專屬的近衛官們，但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噤若寒蟬，因為任何人都能看出現任的帝國最高統治者勉強壓抑的暴烈情緒。
仿佛沒有看到同樣在等待中的兒子，皇帝徑直來到手術室門口，卻又猛然剎住，只得在門外一遍又一遍的來回踱步。由於帝都糟糕的天氣，皇帝的鞋底罕見的沾滿了泥濘，不一會兒，周圍雪白的地板上就印上了層層疊疊的腳印。
急救室外閃爍中的紅燈讓皇帝拿出所有的自制力告訴自己不要闖進去，恰在此時，一位剛剛退出手術室準備交替休息的醫師走了出來。
「他怎麼樣了？！」
倒黴的男人被皇帝一手抓住。
「……陛下……」被揪住衣領的醫生瞬間差點窒息，更被皇帝恐怖的表情嚇得語無倫次。
「快說！」
「大公……沒有生命危險，只是……」
「不要考驗我的耐心，你最好一次把話說完。」
「呃、奧菲大公的戰機雖然毀壞嚴重，但‘蘭迪斯’的防禦系統非常完備，經過搶救，現在大公的各種生命體征都已經穩定。不過因為正面受到沖擊……所以他的臉部、雙手等裸露部位需要大面積DNA再生覆制以及植皮，除了在治療和恢覆時會比較痛苦，並不會留下其他後遺癥。」
「……」
皇帝覺得雙手一陣酸軟，心情驟然放松，一直緊張到僵硬的身體卻無法立即響應，為了掩飾雙臂的顫抖，他松手放開了醫師，
──在治療和恢覆時會很痛苦……
焦躁、憤怒、心疼摻雜著無可奈何，像陰郁的火焰舔舐著皇帝的心。
「父皇。」是羅傑希爾的聲音。
悅耳的聲音卻仿佛接近冰點的水滴入沸騰的熱油中，讓心底所有的負面情緒在一瞬間爆炸。
「啪！」
毫無征兆的，皇帝轉手就給了皇太子一巴掌，沒有保留的強大力量讓羅傑希爾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體。
父親眼中閃過的類似憎恨的感情終於擊垮了皇太子最後的心理防線，他佝僂著腰，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直了身體。五道鮮紅的清晰指痕很快浮現在俊美無瑕如白璧的臉上，格外觸目驚心。
「不論您信不信，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皇太子茫然的說著，沒有捂住臉上的傷痕也沒有更多解釋的話，只是死灰般的臉色終究洩露了絕望的心情。
說完後，他轉身，慢慢走出去。
離開時，他縮緊了肩膀，背後披散的金發在黯淡的燈光下顯出灰白的顏色，快到門口時，他搖晃了一下，裏維急忙跑過去托住羅傑希爾的手肘。
皇太子這才沒有摔倒，勉強維持住了僅有的尊嚴。
看著王子離去的背影，人們都目露同情之色，但沒有誰敢說出勸慰任何的話。
這場父子激烈沖突的目擊者起碼有十人以上，但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同時保持了緘默，更有甚者，恨不得自己能縮進根本不存在的墻縫裏，或者幹脆變成墻角的盆栽。
皇帝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一直沒有轉過身來。
聽見關門的聲響，他捏緊了右手，手心火辣辣的。
那是從小到大沒舍得打過一下的孩子。
迪蘭二世咬緊牙關，牙床的肌肉傳來陣陣硬痛。
「研究治療方案的專家組在哪裏？有討論出什麼結果嗎？」證明帝國皇室血統的冰藍眼睛掃過在場的眾人。
「啊，是的，已經有了初步的結果！」
「陛下，您請這邊走，我們給您詳細匯報。」
「初步方案是這樣的……」
快要凝固成石像的人們仿佛突然恢覆了生機，忙碌有序的場面在皇帝僅僅一句的質問下迅速回歸，沒有人再有額外的心思回顧皇太子的遭遇，只能首先祈禱大公的手術千萬不要發生任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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