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皇太子府邸的所有人都在為晦月晚宴做著各式各樣的準備工作。

按照帝國歷，一年被分為十二個月份，五月又被稱作「晦月」。在帝國的上流社會中，每年的社交季從萬物覆蘇的三月開始，隨著天氣轉暖，貴族們開始穿上輕薄的禮服，女性更會想方設法展示節食了整個冬天換來的傲人身材。在這幾個月中，幾乎每天都有宴會在不同的大貴族家中舉行，人們交換著一年以來搜羅的各種新鮮產品：寵物、玩具、情報、神經麻醉劑，以及漂亮的情人。

這段彌漫著濃郁奢靡氣息的時間，是以「晦月晚宴」作為標志來結束。

由於奧菲大公十分厭惡帝國上層的社交風氣，為了討好愛人，皇帝迪蘭二世近年也盡量不再出席類似的場合。從羅傑希爾十五歲後，晦月晚宴的舉辦地點就從皇宮轉移到了皇太子府邸。

皇太子在貴族中巨大的號召力，也直接導致這一天變成了上流社會非正式的狂歡節。

五月二十五日到來的時候，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的裏維真正見識到了何為交際圈。

每個人都衣著光鮮，用語含蓄迂回，但又明顯擁有不同的目的。

年老的上位者挽著年少的情人，有意無意攀比著寵物的美貌；偶然獲得機會來到這裏的下層貴族和暴發戶努力想融入人們的交談中，對每一個話題都指手畫腳；還未有所斬獲的花花公子尋找著今晚下手的目標，偶爾也與熟悉的交際花調情；貴婦們盡情炫耀著新潮的衣裙和昂貴的首飾，一邊小聲討論著哪種麻藥在床笫間最好助興；年輕的小姐們手持蕾絲小扇掩住半邊面孔，隱藏在厚厚假睫毛下的眼睛一刻不停的尋找著將來的如意郎君。

整個場面精致華麗，高雅的背後聚集著權力的漩渦。

然而當皇太子出現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暫時陷入了停頓和沈默。

公開場合，羅傑希爾一律穿著軍服。

雖然都是少將軍裝，但他身上的衣服顯然與一般制服不同，是經過特殊定制。服帖挺括的布料包裹著少年還在不斷長高的身軀，細韌的腰身被完全襯托出來，使雙腿顯得更加筆直修長。被侍從們精心保養的金色長發散開，略帶自然的卷曲，蓬松的簇擁著完美無瑕的臉龐。

十七歲的羅傑希爾，他的美麗明亮、銳利、光芒四射，僅僅一眼便可奪人魂魄。

在他的身邊，矗立著一名年輕軍官。他大約二十歲出頭，黑發黑眼，相貌端正英俊，但在這樣美人如雲的場合，這樣的長相實在算不上出色。不過他淡漠嚴正的氣質十分獨特，即使在擁有絕頂美色、如燈塔般照耀全場的皇太子身旁，也依然具有相當的存在感，甚至與皇太子明銳的美組合得相得益彰。

不過片刻後，嗅覺敏銳的貴族們都在低聲議論著此人的來歷，各種真真假假的傳聞很快在整個會場蔓延開來。

「還好嗎？」

看著裏維明顯松了一口氣的神情，羅傑希爾有些好笑的問道。

宴會中的空氣實在太過沈悶，皇太子的周圍又是所有壓力的集中點，羅傑希爾能進退自如的應對兩位數的貴族同時獻媚，新任的近衛官卻覺得自己已經被那些過於肉麻的辭令逼得快要窒息。

幸好王子及時的提出想出來透透氣

「還好。」裏維簡短的回答。

「哦，看來很享受被漂亮的小姐們談論啊。」一邊揶揄著近衛官，羅傑希爾一邊放松的笑著，與方才精致準確、恰到好處的笑容全然不同。

「就像殿下喜歡被大貴族們包圍著敬酒一樣。」

「少尉，想不到你的話鋒與搏擊技術同樣出色。」

「謝謝殿下誇獎。」

裏維適時的欠身行禮，擡起頭與羅傑希爾對視時，兩人都忍不住同時一笑。

舉辦宴會的宮殿外是範圍廣闊的皇家花園，被精心培養修剪的植物遍布四處，其中不乏在其它星球早已絕跡的曠世珍品。

二人目前所站的位置，正是一片薔薇園。星光的點綴下，大紅、玫紅、寶藍、淺黃……各種各樣嬌俏曼麗的薔薇花朵層層疊疊一直綿延到視野的盡頭，而其中唯獨沒有在月色下愈加皎潔妖艷的白色薔薇。

當今皇帝的同性愛人、銀河帝國歷史上第二位異姓大公、同時也是帝國軍方的最高長官──奧菲，因為擁有魔性的美貌，就被人們稱為「月光下的白薔薇」。

他極其厭惡出現在公眾場合，所以至今同盟軍方也沒有關於他圖片資料。但迪蘭二世年輕時曾以喜愛美色著稱，能令花心的皇帝情人將近二十年循規蹈矩，實在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而且，比起從未被世人見證的美麗外表，奧菲大公的強硬手段更加為人們熟知，他的作戰方式尤其酷烈異常，聯盟軍方更是達到談之色變的地步。

羅傑希爾的出生是在他與迪蘭二世確定感情之後。

皇太子身世成謎，大家只知道他的父親是皇帝（有DNA檢驗為證），卻沒有人清楚他的母親是誰。許多人私下猜測，奧菲大公是迫於子嗣的壓力不得不默許皇帝與女性結合留下後代，那麼皇太子的母親──那個可憐女人的命運便可想而知。

沒有白薔薇的薔薇園……裏維想，這會不會是來自皇太子心底的某種暗示。

羅傑希爾並不知道近衛官心中的曲折，明快的表情昭示著他此時的心情很不錯。

裏維跟著皇太子的步伐，兩人一同走向花叢深處。

「嗯……」

甜美的喘息從幽暗的角落傳來，令二人的腳步為之一頓。

花園中沒有高大的樹木，即使有茂盛的植物掩映，眼前發生的一切也一目了然。

兩個身影糾纏的倒在歇息用的長椅上，其中一人的手正伸入另一人的衣服中揉捏摸索，處於下方的少年因為抵抗不了快感輕輕抽泣，濕潤的雙唇微張著發出誘人的呻吟。

從目睹這樣暧昧場面的第一刻起，裏維就已經全身僵硬。

雖然因為慕戀皇太子，他也曾試圖看過一些同性間的成人片，但在面前那些特寫鏡頭時，總是會忍不住移開眼睛，覺得這樣的行為太過醜惡。

正在預備邁入限制級的兩人衣著華麗，被壓住的少年頸上還戴著刻有名牌的項圈，顯然二人是主人與寵物的關系。

──難道不能忍耐到離開皇太子府嗎？！

裏維在心中詛咒著，一面忐忑的看向羅傑希爾。

令人意外的，羅傑希爾的臉色十分淡漠，精致秀麗的臉龐上既沒有撞破他人餘興節目的尷尬，也沒有類似裏維的羞惱。他微側過頭，向石化中的近衛官使了個眼色，示意一同悄悄退出去。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不著痕跡的離開時，正在逗弄寵物的貴族嘆息出聲──

「羅傑……希爾，你真美。」

輕微的聲音仿佛炸雷呼嘯著滾過裏維耳邊。

他震驚的踏前一步，向長椅上看去。

明亮的月光下一切都清晰可見，那個身份應該是寵物的少年有著淡金色的長發和深藍的眼眸，陷入情欲中的五官竟和皇太子有三分相似。

為什麼要在皇太子的花園中親熱，又什麼不能忍耐到宴會結束，這其中的原因立刻一目了然。

──大概是同王子近距離的交談過就迫不及待的把寵物帶到這裏來了，竟然這樣大膽……

裏維這樣推測著，心中湧動著驚訝和憤怒。

真是齷齪！

他在震驚之中沒有保留力道，邁步的動作壓斷了花枝，斷裂的聲音引得交纏的兩人一齊看過來

「羅傑……」那位貴族喊了一聲又覺得不對，他看看同樣處在震驚中的寵物，又扭頭看看站立薔薇叢中的皇太子，終於確定自己正陷入了一場現實中的噩夢。

「殿下，」他急急忙忙的爬下長椅，「殿下，我是……是……」

剛剛還意氣風發的貴族一臉慌張和諂媚，半裸的少年只能掩住自己的身體害怕的顫抖哭泣。

他的嗓音也和羅傑希爾略有相似，裏維只覺得這哭聲令人煩躁無比，讓他只想把地上忙著提上褲子家夥狠揍一頓，但他的手被皇太子緊緊抓住。

羅傑希爾的掌心柔軟細膩，卻略帶幾分冰涼。

「帕森男爵，你提早退席，我還以為是這次晦月晚宴準備不周，讓客人覺得乏味。」皇太子微笑著，仿佛依舊在正廳中接待客人。

「不，我……宴會很好、很好……」男爵結結巴巴的，滿臉狼狽驚慌。他實在不能確定剛剛帝國唯一的繼承人究竟聽到了什麼。

「看來您已經找到了更有趣味的活動，我們就不再打擾了。」

「啊，好、好……」

「那麼下次見。」說完後，羅傑希爾就帶著近衛官離開。

皇太子完全正常的寒暄令男爵明顯松了口氣，目送皇太子後，他狠狠的給了自己的寵物一巴掌，滿臉惡毒之色，「差點被你害死！」

「殿下，殿下！」

皇太子步伐飛快，裏維在他身後跟得跌跌撞撞，不時被貼地的藤蘿絆住。

忽然間，羅傑希爾停住轉身，毫無預兆的動作讓年輕的近衛官險些與他迎面撞上。

「我走得太快了，抱歉。」看到少尉差點摔倒的倉惶模樣，羅傑希爾終於露出笑容。

「不……」

「沒事的，關於少尉你想問的事情。」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找機會把那家夥好好教訓一頓，而且絕對不會讓他抓住把柄。」裏維對自己的近身格鬥也很有信心。

「少尉，你誤會了，我不是並為了顧全彼此的顏面。」

「那是……」

羅傑希爾收斂了笑容，透露出不符合年齡的成熟，「這樣的事於國家或者我本人並沒有什麼損失。況且，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要懲罰的話，你一個人是顧不過來的。」

「殿下……」他的若無其事反而讓裏維更加擔心。

「也許我應該把這理解為他人的仰慕，不過……」羅傑希爾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一派冷漠， 「如果有關情欲，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骯臟，實在令人想要嘔吐。」

言辭間仿佛若有所指。

面對皇太子少見的負面情緒，裏維在微微忡怔之後，感到自己剛剛被羅傑希爾抓住的左手燃燒般的疼痛起來。

怎麼還會想要教訓別人？！

站在皇太子的立場上，自己與那個帕森男爵又有什麼不同呢？

突如其來的認知令裏維渾身冰涼，這段時間一直充斥在心中能跟隨在王子身邊的喜悅在這一刻完全消失殆盡，羅傑希爾冰藍色的眼眸裏排斥厭惡的情緒像鋼針一樣紮得他心臟生疼。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羅傑希爾閉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氣，等他再睜開眼時，舒展的微笑又變得溫暖和煦。

「我們回去吧。」皇太子笑道。

只是這春風般的笑容再也無法驅走裏維心中的寒冷。

裏維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宿舍的，大腦一片空白的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今天是每月一次與聯盟的通訊聯絡日。

腳步虛浮的來到鏡面前，裏維有些恍惚的打開了通訊裝置。很快，那張同時顯露出狐貍與狼特質的臉就出現在橢圓的鏡框中。

「今天晚了很……」伊索斯倏然停頓，露出玩味的眼神，「少尉，你今天很不同呢。」

眼前的裏維立領被扯開，淩亂的頭發擋住前額，不再是平常那個嚴肅禁欲的軍人，反而與邪氣的伊索斯有幾分相似。

少尉沒有接下話鋒，只是平板的道，「少尉裏維例行匯報，本月參加了搏擊賽選拔，已經成為帝國皇太子羅傑希爾的近衛官，但帝國軍事會議有特殊保護議程，所以未得到相關信息。」

「關於你的巨大進展，我們已經通過其它渠道知道了。」伊索斯挑了挑細長的眉毛，「鑒於你在帝國的新位置，我們決定交給你新的任務。從今以後，不再以刺探軍方情報為目的，你的首要目標是竊取帝國皇室的DNA。」

「DNA？」裏維悚然一驚，終於強打起全部精神。

「沒錯。」伊索斯十指交握，以慵懶放松的姿態靠進身後的沙發，「皇室向來是帝國的標志和精神象征，尤其是現任的皇太子。如果能取得同盟的DNA，我們的分析師就能掌握他們的個性弱點，甚至開展有針對的生化戰爭，這將對聯盟大大有力。」

「但是帝國對皇室DNA的保管也十分謹慎，連皇太子掉落的頭發都有專人收集銷毀。」裏維直覺的不想接受這個命令。

「正是因為困難才決定由你來執行。」伊索斯坐正了身體，「兩個月前，我們潛伏在皇宮的一位上尉終於抓住了機會，想強行采取皇太子羅傑希爾的DNA樣本，但很不幸的，他只殺掉了皇太子身邊的一個近衛官就被俘虜，最後這位上尉用早就準備的毒藥自殺了。他在三年前剛剛新婚就離開了聯盟，從來沒有機會看一眼自己已經兩歲的兒子。少尉，別忘了，你是聯盟的軍人！」

伊索斯銳利的目光仿佛利劍刺破鏡面投射過來，令裏維驟然動容。

原來正是聯盟策劃的這次行動無意中讓自己有機會來到羅傑希爾身邊。

但既然知道軍方的目的是什麼，裏維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完成這個對皇太子不利的任務。

「我會盡力而為。」他只能這樣回答。

「不，你應該全力以赴。」

伊索斯以罕見的嚴肅姿態結束了這次對話。

***

「少尉，你最近經常走神哦。」雪諾的娃娃臉在重覆晃了好幾遍後才引起裏維的註意，「有什麼苦惱的事嗎？如果能被當作吐槽的對象，我會很高興的。」

「謝謝。」裏維由衷的說。

但不管是對皇太子抱有的感情，還是同盟的新指令，都是無法向任何人宣之於口的秘密。

「是因為皇帝陛下與大公即將駕臨的事情嗎？就算是作為殿下的近衛官，也不需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啦。陛下是非常隨和的人，至於大公嘛……只要陛下在，也不是那麼難相處的。」雪諾一手托著腮幫想了想，作出以上的結論。

「陛下和大公要來？」毫無征兆的消息讓裏維吃了一驚。

「你不知道嗎？」雪諾對於他的不知道也很驚訝，「雖然還沒有正式宣布，但私下裏早已經人盡皆知了吧。」

裏維沈默的搖頭，表示真的毫不知情。

「抱歉，我忘了你才來這裏不久。」 雪諾吐了吐舌頭，說明道，「殿下五歲以後就從皇宮搬出來了，每年皇帝陛下只在社交季結束以後來看他一次，一年父子倆就只有這麼一次見面的機會。」

「那其它時候呢？」

「陛下一直住在奧菲大公府上，大公似乎不是很喜歡殿下，所以兩人都不怎麼來往。陛下夾在中間，當然也不好和殿下見面。」

雖然早就聽過皇太子與大公不睦，但裏維沒有想到兩者關系已經緊張到如此地步。

「殿下，很可憐啊。」

裏維無法想象那時候幼小的羅傑希爾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獨自住在巨大的宮殿中。

「殿下畢竟只有十七歲。」雪諾點點頭，「因為要準備明年的成人式，春天的時候殿下去皇宮與陛下一起住了一段時間，那時候他很開心呢。可誰知道馬上就出了刺殺的事……」

「為什麼奧菲大公也要一起來？」被提到有關同盟的事，裏維不自然的轉移了話題。

「那是因為……」雪諾尷尬的咳嗽一聲，「陛下一刻也離不開大公啊。」

這句話直到帝國皇帝柯蘭二世真正到來，裏維才深刻的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哦，雪諾又長高了啊。」

伴隨著略顯輕浮的笑聲，皇帝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短短的金發、方正的下巴、飛揚的雙眉、厚實的嘴唇，迪蘭二世有一張非常男人的帥氣面孔。明明已經快要四十歲，看起來卻只有三十三四。

雖然他有著與皇太子顏色相同的發色和瞳色，但兩者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冰藍的眼瞳和璀璨的金發令羅傑希爾有種不可親近的傲然冷秀，但點綴在明明地位更高的皇帝身上卻讓人覺得熱情洋溢。

再加上穿戴著金絲編制的禮服、七色寶石打磨的項鏈，皇帝整個人猶如太陽般耀眼，一刻不停的散發著令人消受不起的熱量。

「陛下，屬下去年就已經十九歲了，不會再長高了。」娃娃臉的軍官尷尬又無力的解釋，一面試圖不著痕跡的躲過皇帝陛下揉弄自己頭頂的手。

「可我覺得你還會長高啊。」完全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皇帝眼前只看得到自己一生的癖好──圓乎乎的團子臉。

「迪蘭。」

低沈動聽猶如大提琴弦鳴的嗓音及時免除了雪諾軍人威嚴受損的畫面，也令眾人同時打了一個寒顫。

直呼皇帝名字的人現身在大殿門口，將初夏金色的陽光染成一片幽深的紫色。

他與皇帝同歲，卻看起來更為年輕，鳳眼細長瀲灩，身材修長有致，仿佛三十出頭的模樣。

暗紫色垂至腰間的長直發，如雪花石一般冷白的皮膚，幽暗綺麗的深紫雙瞳，奧菲大公出現的地方，周圍就似乎已被櫻花般散落的月色籠罩。如此晦暗的氣質再配上美麗到華妍的五官，令他仿佛生長在叢林深處艷烈的食人花，充滿了危險和誘惑。

聽見愛人的呼喚，皇帝反射的回過頭，準備伸過去討便宜的手也僵在半空中。

「嘿嘿，」皇帝陛下幹笑兩聲，「不是說讓我先過來的嗎？……你來得真快。」

「所以我打擾了什麼？」暗紫的眼瞳冷淡的看過來。

「當然沒有。親愛的，你來得好慢。」皇帝身後似乎突然長出一條能左右搖晃的尾巴。

急切討好的語氣讓所有人仿佛被雷劈中一樣面目焦黑，只有皇太子還鎮定異常。

「父皇、大公，請這邊走，我準備了上好的紅茶。」

羅傑希爾擡起右手，作出邀請的手勢。

「羅傑也長高了。」叫著自己發明的昵稱，皇帝從背後撲過去抱住已經和自己同樣高的兒子，「上次離開皇宮的時候傷還沒好，現在愈合得怎麼樣了？還會疼嗎？」

被自己的父親毫無顧忌的上下其手，羅傑希爾的脊背出現了不易察覺的僵硬。

「叫什麼父皇呢，就喊爸爸啊。羅傑是不喜歡我嗎？從來不叫我爸爸。」一邊嘟嘟囔囔的抱怨，一邊故意朝羅傑希爾的耳朵吹氣，皇帝好笑的看著眼前白玉似的的耳朵迅速變得通紅。

新選任的近衛官們看得目瞪口呆，其他人卻老神在在，仿佛早已習以為常。

「迪蘭。」這次的聲音至少下降了十度。

後知後覺的擡起頭，皇帝這才發現自己愛人柳葉般的雙眉已經皺起。

「親愛的，很久沒看到羅傑了，我高興嘛。」皇帝馬上像一袋土豆一樣倒向了奧菲大公的方向，身材看似纖細的情人則毫不費力的將他接住。

「你是皇帝，迪蘭。」

深紫色的眼睛艷麗深邃，籠罩在這樣的目光中，皇帝覺得自己的心又一次深深陷落。

「我親愛的……」皇帝已經說不出其它的話來，只知道像無尾熊一樣緊緊攀住情人，看著大公的視線中也充滿了熱戀的愛慕與癡迷。

面對皇帝更加不成體統的行徑，帝國軍方最高長官卻沒有再發出任何提醒禮儀的言辭，反而理所當然的以掛著一個人的姿勢享用了紅茶宴。

皇帝和大公顯然對紅茶的味道都很滿意，皇太子卻沒有陪兩位到最後，在宴席中途就找借口離開。

裏維在一個角落的陽臺上找到了皇太子。

羅傑希爾半倚著坐在欄桿上，回頭看著鮮花盛開的庭院，正是那方沒有白薔薇的薔薇花園。

他修長潔白的手指輕搭在大理石臺面上，金色的卷發掩住了面孔，只露出輕抿的唇角。

明明沒有看到表情，裏維卻感到了皇太子此時的憂郁。

其實羅傑希爾的五官，尤其是嘴唇，和奧菲大公都略有幾分相似。

所以貴族們盛傳當年為了延續血統，大公是將自己的妹妹獻給皇帝。

這樣的揣測太過惡毒，早幾年人們只是腹誹著，但隨著皇太子的外貌和大公越來越相似，這個傳聞大有甚囂塵上之勢。

「殿下，陛下在找您。」

看到羅傑希爾的傷心，裏維覺得自己的心也揪成一團。

「是你啊，少尉。」皇太子一怔之後並沒有回過頭，反而轉身背朝來人，「抱歉，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羅傑希爾明顯的拒絕讓裏維黯然，「對不起，打擾您了。」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之際，耳邊忽然傳來皇太子有些飄忽的聲音，「少尉，你有沒有……喜歡過什麼人呢？」

裏維驚訝的擡頭，但眼前依舊只有羅傑希爾落寞的背影。想了想，他低聲說，「有的。」

「他也喜歡你嗎？」

「沒有。」

「可還是要喜歡嗎？」

「是的。」

「即使得不到回應，即使知道這樣的愛是錯誤的？」

「是的。」

「那為了這樣的愛，你願意做到什麼程度呢？」皇太子轉過身來，冰玉般的臉上已經不見剛才沈郁的表情，蒼冰色的眼睛裏透出銳利的光芒。

裏維的神情依舊平靜，「為了他，我可以放棄曾經、現在以及將來擁有的一切。」

羅傑希爾的眼神忽然變得嚴厲，用一種苛刻的審視目光深深凝視年輕少尉的雙眼。

片刻後，他笑起來，「你說的是真話。少尉……你是一個很勇敢的人。」

露出笑容的時候，他整個人也重新生動起來。

羅傑希爾走進房間，在窗邊的鋼琴前坐下，「少尉，去告訴陛下和大公，我會陪他們一起用晚餐。還有，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攪我。」

這個「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了眼前的近衛官。

裏維端正的行了一個軍禮後退出房間，在他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激越的琴聲驟然響起。

那不是任何曲調，只是淤積在心中的澎湃情緒正在東奔西突的尋找一個出口。暴烈的音節一聲高過一聲，一段緊似一段，仿佛海嘯中的波濤兇狠的拍打著堤岸，像鐵錘在狠狠敲打聆聽者的心房。

裏維似乎可以看到皇太子修長白皙的手指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力道敲擊在琴鍵上。

羅傑希爾正絕望的愛著某個人。

而那個人絕對不會是自己。

要做出這樣的猜測一點也不難，但裏維卻覺得心臟被人捏住了一樣疼痛著。

來到了他的身邊，感應著他最直接的情緒，這是幸福也是痛苦

──就讓我無望的奢求結束在這首曲子中吧。

初夏陽光的陰影裏，裏維露出苦澀的微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