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夫人孤零零地走在大街上，她出門太急，很快淹沒在人流中，管家緊追慢趕，還是跟丟了她。

越夫人回頭一瞧，滿眼是不認識的面孔，越宰相不在其中。

“這個老頑固，就不知道追出來哄哄我嗎？”

“大娘！讓一下嘿！”一個挑著擔子的農夫從她身邊經過，扁擔兩頭的竹筐裏放滿了蘿蔔白菜。

“大娘？你叫我大娘？”越夫人從前是出了名的風韻猶存，從來沒有人敢叫她“大娘”。她凈想著這事，就沒主意農夫身前的竹筐，“啪”地一聲，竹筐撞上了她的腰，硬是把她擠向了一邊。

幸好一個經過的路人在她背後一扶，越夫人才不至於狼狽地摔在泥土路上。

她扶著生疼的腰四下看，想和施以援手的人說個謝謝，畢竟她是大戶人家的女人。可是放眼望去，人頭攢動，分不清誰是誰。

越夫人的目光落在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上，那個人個子高而挺直，看起來是年輕人，只是帽兜遮住了頭發，更多的就看不清了。

越夫人心裏突突地跳起來，這個背影很眼熟，雖然被鬥篷遮得嚴嚴實實，但做娘的永遠不會看錯孩子的身影。

管家氣喘籲籲地跑來，打斷了她的思緒：“夫人，夫人！您別一個人來這兒啊！這街上魚龍混雜，咱們快回去！”

越夫人沒有要動的意思，她回頭望著剛剛那人影所在的方向，有如夢囈一樣念道：“霄兒！……”

人海茫茫，每一張面孔都不是她的霄兒，越夫人用袖子遮住了眼。

在拐角後，越九霄摘下了帽兜，他望著黯然離去的越夫人，悲傷地垂下了眼睫：“娘，孩兒對不起你。”

既然他要去九死一生的地方，何必還要告訴爹娘呢？讓他們以為自己流浪天涯，雖然會被指為不孝，但好過日日為他懸心。

他覺得最對不起的是姜綺羅，他的不告而別相當於將越家的二老托付給了她，她已經那麽辛苦，又要再背負兩副重擔。

天色暗了下來，越九霄重新戴上帽兜，走向一條黑暗的小街。這條路是死路，盡頭無處可通，所以成了流浪漢和乞丐聚居之地。

地上到處躺著不知死活的人，對於新來的越九霄不聞不問。這兒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酸臭的味道，但是越九霄安之若素，就在醉漢、乞丐、無家可歸的可憐蟲之間坐了下來。

這些人是遍布大街小巷的觸角，他就是靠他們來傳遞大街小巷的消息。

在他回來後沒有多久，幾個臟兮兮的人慌裏慌張地跑來：“你說的那間春暉堂，裏面有人病了，我看到那個山羊胡子的老頭去請郎中了！”

越九霄“騰”地站起來，山羊胡子老頭是他們越家的管家。他的心緊張地跳起來：如果去請郎中的是管家，生病的不是爹就是娘。

“你們沒有看錯吧？”

“沒有，他們家那個小男娃還一個勁地哭呢，聽著死的是他爺？”

涵兒？涵兒是不會騙人的。

越九霄拋下了那群流浪漢，飛一樣地向春暉堂奔去。

芊芊不在，沒有人能聽到他的動靜，他輕巧地落在春暉堂的院子裏，連樹下的野貓都沒有驚動。

院子裏只有一間房亮著燈，屋子傳來越夫人的抽泣：“是我不好，我不該亂使小性兒，害你著急。你也是，看不出我是裝樣子嗎？我怎麽可能拋下你自己走呢？……”

越九霄回憶起白天與母親擦肩而過的樣子，的確像是跟他爹鬧了別扭故意離家出走。

他撫著額頭嘆氣：這老兩口，怎麽到了這會兒倒開始鬧騰，叫他怎麽放心？

姜涵的聲音也傳了出來：“宰相爺爺，你喝點粥，奶娘做的粥最好喝了。你不要生氣，我娘說過，先生很快就會回來，我陪您等他。”

“涵兒……”越九霄對這個孩子，就算與他沒有血緣，姜涵也是他的親兒子。

屋子裏傳來有氣無力的喘息，越宰相的聲音如同蒼老了十歲：“罷了，老夫已然不報希望。大概我平時對他太嚴厲，他懶得理我這老骨頭了，我活該！得了，這藥我也犯不著喝了。”

說完屋裏響起一片碎瓷片的聲音，姜綺羅驚叫了一聲，好像十分痛苦。

奶娘驚聲大叫：“小姐，你的手！沒受傷吧！？”

越九霄終於聽不下去了，他推門走了進去，大喊道：“再不痛快你也別拿綺羅出氣啊！”

一說完，他就楞住了。

越宰相臉色平靜，雖不紅潤，但絕沒有病態。在他旁邊，姜涵舉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長長短短的句子。越九霄上去奪來一看，上面像戲本子一樣寫了臺詞。

姜綺羅的手完好無損，奶娘捂著嘴在一邊偷樂。只有越夫人例外，她的臉上一片茫然。

越九霄閉上眼睛深呼吸：“你們演戲？從請郎中開始就是？”他看著姜綺羅，能想出這等主意的絕不可能是他爹吧！他連做戲都得照讀臺詞呢！

姜綺羅聳聳肩：“我不知道去哪兒找你，但是我確定，你放心不下越宰相和夫人，所以你一定在暗處偷看著我們。”

越宰相一拍大腿：“哼！逆子，算你還有點良心！”

越九霄早被罵習慣，不疼不癢，他驚訝地看著姜綺羅：“你還把涵兒都拉進來當共謀？”如果不是聽說涵兒大哭，不是聽到涵兒對他老爹的話，他才不會輕易上當呢。好啊，姜綺羅現在連兒子都敢利用了！

姜綺羅微笑道：“和你相處久了，人總會狡詐一些嘛。”

越夫人拍案而起：“姜綺羅，你把我也蒙在鼓裏？”她剛剛對宰相的一番剖白可是真心的。她看著越宰相，滿臉的幽怨憤怒：“連你也騙我！你怎麽不休了我？”

越宰相非常不好意思，只是因為越夫人回來之前戲已然開場，只得就那麽繼續。

越九霄趕緊摟住越夫人：“就是，連我娘親這麽慈愛的人都騙，這些人太壞了。娘，只要你一聲令下，讓我打誰就打誰，最好是我爹！”

越宰相還沒有罵他逆子，越夫人就輕輕捶了他一拳：“霄兒，你又胡說八道！”

越九霄撇撇嘴：“唉，所以你還是舍不得我爹啊……”

越夫人紅了臉，宰相重重的咳嗽著，那也止不住奶娘和涵兒的笑。

氣氛總算不那麽沈重，然而春草出現了，她紅著眼睛推開了門：“紀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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