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霄逃出了獵場，向著回京城相反的方向跑了幾裏，確認沒有人跟上，才繞路回了京城。

循著芊芊留下的暗記，他找到了一家隱秘的醫館。一座胡同最深處的醫館居然沒有關張，而且藥櫃上放著不少名貴藥材，越九霄一看，就知道這是江湖人才知道的秘密醫館。

越九霄走進去，只見臉色蒼白如紙的紀寧正在昏迷，伸手一摸額頭，滾燙如火。

越九霄不放心，親自替紀寧診了一次脈，得出的結論和大夫一樣：失血過多，心脈受損，現在正在鬼門關徘徊。這十天半月，他若能挺過來，就算是撿回一條命，若是不行，就只有認倒黴了。

越九霄充滿自責：“按照原本的計劃，今天的事情裏本不該有人受傷。”

芊芊搖頭：“不是你的錯。你不會料到紀寧忽然沖出來，也不知道皇帝那麽小心眼。”

其實，皇帝小心眼越九霄是知道的。但是他不無疑惑地看著芊芊：“沒想到，你也會有寬慰我的一天。”

芊芊咬住了嘴唇，好像心事被戳破一樣，去藥爐子邊看火。

她絕不會說，在她看到越九霄背著紀寧出現的時候，她想起了曾經的主人初雲，想起了在潭水下初雲踩著她浮上水面的腳，也想起了在垂死之際越九霄伸出的援手。

到了那一刻，她終於承認，越九霄救她不是什麽收買人心，他天生就有這種習慣。

或許看起來精明無比的越九霄其實很愚蠢。

芊芊扇了一陣子風問道：“你不去告訴他妻子嗎？”

越九霄面露難色：“按道理該告訴春草……可是紀寧是因為對陛下下手才挨刀，還不知陛下會不會來一句死要見屍。春草的性子絕不會忍氣吞聲，她撞上陛下的刀口就糟了。”所以暫時不能讓春草知道，他相信紀寧若醒著必然如此決定。

芊芊咬著嘴唇，眉眼裏滿滿地怨失望：“京城很不好玩。就連你，也怕了許多東西！”

越九霄露出苦笑。這就是京城，天下至尊繁華，繁華的面紗下也掩蓋著最沈重的苦澀。

他忍不住拍拍芊芊的頭，這一次，小姑娘沒有表達抗拒和厭惡。越九霄說道：“其實京城有些地方還是可以玩玩的。你留在這兒，好好照顧紀寧。如果一個月後還沒什麽風聲，就帶他回春暉堂。”

芊芊聽出了一種托付之意：“你要去哪兒？”

“喲，怎麽了？舍不得我了？這可麻煩了，你這情竇初開的年紀若是跟我相處得久了，別再陷入情網！”

芊芊皺緊了纖細的眉頭，認認真真地告訴他：“越九霄，你不要臉。”

越九霄嘻嘻地一笑，掏出從皇後那兒要來的銀錠放在桌上，這足夠紀寧養傷半年的開銷了。

沒有人知道越九霄去了哪兒，就連在春暉堂等消息的姜綺羅也不知道。她不敢明目張膽的打聽，只好請源公子代勞。

“找不著他！他是不是拋棄你了？”源銘公子的嘴裏吐不出象牙。

姜綺羅冷漠地看著他，直看得源銘一哆嗦，他咳嗽了一聲找補道：“不過聽起來不太可能。哦，對了，倒是有一件和他相關的事。”

姜綺羅打起精神來：“什麽事？”

“他老子要出獄了。只不過官覆原職是不可能了，聽說不日就要被遣送原籍。”

源銘抱著茶杯一嘆氣：“所以說，他們這些當官的有什麽意思？天大的烏紗帽也不如家裏有錢重要。瞧本公子……”他開始了自吹自擂，渾然忘了姜綺羅還在場。他把河間源氏說成了比皇室還好的家族。涵兒在一邊被他說得一楞一楞，圓圓的眼睛裏充滿了敬畏。

若在平時，姜綺羅絕不會讓涵兒受源銘驕奢淫逸的熏陶，但是這會兒她陷入了沈思。

春草眼淚汪汪地看著她：“東家，你是不是想到什麽了？”紀寧跟著越九霄出門之後一起失了音信，把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的嘴角起了好幾個大泡，可是她也懶得理會。對於愛美的春草，這可是個奇跡。

姜綺羅想明白了這一切：“釋放越宰相一定是九霄和紀寧他們活動的後果。我們去天牢，九霄一定也會去！然後就能找到紀寧了。”她拍拍春草的手表示安慰。

春草抓住了一絲希望，眼睛裏冒出淚花。她向上天祈求紀寧平安，為此老天要收了春暉堂也在所不惜。

宰相入獄不是什麽風光事，所以出獄也很低調，可是消息仍然不脛而走，在越宰相重獲自由那天，京城的老百姓都來天牢圍觀。

越夫人剛剛得了自由，馬不停蹄地來天牢迎接夫君，她看著瘦了一圈、更加蒼老的越宰相悲從中來，但是越宰相卻命她不得哭泣，以免傷了越家的體面。

圍觀的人之中也有來謝恩的。“越宰相，您當初給我平反了冤案，沒有您我就是個無頭鬼了！您是個好官啊！”

“宰相大人保重啊！”

越宰相一一向他們拱手回禮，一絲不茍。忽然，他看到了一個眼熟卻不願面對的人影——姜綺羅。

他走過來，問了姜綺羅想問的話：“那個孽子呢？”

姜綺羅愕然，沒想到直到這個時候，越宰相對他獨生兒子的態度還是如此不屑，更重要的是：“越大人也沒有見到他嗎？”

越夫人冷冷地瞄了她一眼，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已經湧不出眼淚：“霄兒不是成日裏和你在一處嗎？你倒是說啊，他去了哪兒？”

春草也哭了起來：“那紀寧的下落不就問不出來了嗎？”

越九霄，他竟然沒有來見父母？

姜綺羅猛地轉過身，她看著這一片人山人海，她相信越九霄就在當中。他在看著自己的父母脫離苦海。

只是，下一步，他要去哪裏？

“越九霄！你在哪兒？我知道你就在這裏！”姜綺羅大喊。人群寂靜了一瞬間，然後竊竊私語起來。

在不遠處的巷口，一個穿黑披風的人影壓低了帽沿，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他順著人潮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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