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宰相府寂寂無聲。

從前這裏的每一間屋宇前都掛著燈籠，宰相大人的書房更是時常徹夜通明。可是這一切現在都不見了，黑幽幽的院落，黑洞洞的窗口，只有一盞燈亮著，火光隨著低聲的哭泣搖擺。

越九霄擡頭望著燈火處，知道那裏是越夫人的臥室，他從小到大停留的最多的地方。

他小心地推開門，看到一個瘦弱的老婦人的背影，肩頭隨著一陣子吹過的風抽動。

僅僅數月不見，越夫人瘦了許多，那件曾經在她身上服帖得體的衣服如今已顯得有些松垮。

越九霄萬分心痛，不禁垂下了眼角：“娘……”

越夫人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越九霄走到她面前，她才茫然地擡起頭。堅決地，她看清了面前的人是她無時不惦念的兒子，於是眼睛裏終於有了亮光：“霄兒！霄兒？真的是你嗎？你回來了？”

她緊緊抓住越九霄的手，越九霄齜了一下牙，越夫人連忙松手，她這才發現越九霄的手上綁著厚厚的繃帶。

她忍不住又哭起來：“我的心肝，你怎麽弄成了這幅樣子？”而且她比別人更了解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這塊肉，她立刻發現了越九霄的不對：“你身上是不是還有別的傷？快給我看看！”

越九霄強忍著身心的兩重痛感笑著：“有什麽可看的？都是做傻事付出的代價，正好長記性！”他嚴肅起來，說道：“娘，我不能在這兒久留，我只是來告訴您一聲，孩兒沒事，一定會把爹救出來！”

越夫人小心地抓住他的袖子：“九霄，別做傻事！典獄司那些人不是好惹的！皇上現在極其寵信他們，任何和他們對著幹的人都會遭遇陷害！你爹只是在陛下面前述說了幾次典獄司的不軌，他們就給他扣上了這樣的罪名！霄兒，你可千萬收起你的性子啊！娘已經失去你爹了，可再也不能失去你了！”

越九霄溫柔地撫摸著越夫人的頭發，發覺多了不少銀絲，猛地感覺鼻頭一酸，強忍著才沒有湧出眼淚。“娘，你放心，我會保護自己的。”

一個細細的女聲在窗外說道：“越九霄，你最好快一點，有巡邏的人要過來了！”

越夫人驚訝地看著窗外：“怎麽還有人？”

越九霄拍拍越夫人的背，像哄孩子一樣說道：“娘，別害怕，是孩兒的朋友。”

窗外的女孩子提高了調門，這下可以聽出來是個少女的聲音。少女很氣憤：“誰是你朋友！快走！”

越夫人不禁皺了下眉頭，覺得寶貝兒子身邊的女孩子都不大好。

越九霄緊緊地抱了越夫人一下：“娘，你也要保重自己！等孩兒救出爹的那一天，要吃你親手做的飯！”

越夫人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她抹去臉頰上的眼淚，哽咽著說了一聲好。可是再一擡頭時，屋子裏已沒有了越九霄的人影。

帳幔在秋風裏飄動，梳妝臺上的塵埃卻不為所動，一切都是老樣子，沒有她的孩子回來過的痕跡。越夫人只覺得這就像一場夢，但哪怕是夢也很好，已經足夠讓她有力量支撐孤寂苦難的日子。

回到春暉堂時，春草已經和妞妞一起睡下了。姜綺羅在客廳中徘徊，她看到回來的越九霄和芊芊，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怎樣？越夫人還好嗎？”

越九霄黯然地嘆息一聲，在姜綺羅身邊坐了下來：“我娘是個個性堅強的人，就算是面對皇後和太子妃，她從來都不卑不亢。從小到大這麽多年，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模樣，也是第一次聽她勸我隱忍。難以想象，那是我娘說出來的話。”

姜綺羅回憶著越夫人或親切平易，或心直口快的樣子，的確難以與越九霄口中描述的老婦人相重合。“一瞬間的天翻地覆是會擊垮人的意志的。”

越九霄向她身邊靠了來，無限疲憊地嘆息一聲，將頭倚靠在她肩上：“還好我有你，我不孤獨，也不怕走上錯誤的路，你總會把我牽回來的。”

姜綺羅拍拍他的臉頰，覺得他真像一只疲憊的迷途小羊羔。

“你們不要這樣，很惡心。”芊芊就站在門口，忍不住白了他們一眼。

越九霄，“你最好快點想出對策，漕幫的人還等著你回去！”

姜綺羅咳嗽了一聲，把越九霄推到一邊：“就是，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越九霄打了個哈欠：“我想，第一步，咱們要好好睡覺！”

奶娘和春草對於姜綺羅他們在這裏短住當然是沒有意見的，非但沒有，而且一百二十個歡迎。

奶娘在照顧春草懷孕期間學了許多好菜，恨不得全都讓姜綺羅再嘗一回。哪怕是一頓簡單的早飯，奶娘也提前了整整一個時辰起床準備，硬是用小菜擺滿了一張大圓桌。

姜綺羅每樣小菜都嘗了一些，然後很歉疚地說：“奶娘，我們著急出門，實在沒辦法陪你吃完了。涵兒，你好好地陪奶娘說話！”

“好！”

奶娘摟著涵兒笑了笑，但是看姜綺羅時還是不開心地皺起眉頭：“你又要去哪兒？”

越九霄站起來笑著說：“要去拜訪一個舊朋友，他脾氣大得很，去晚了他要嫌棄我們了。”

秋風蕭瑟，涼意遍徹京城，但是只有一個地方除外。別說現在，就算是寒冬三九，這個地方也是熱火朝天，人群來往不息，在街上走一走就會滲出汗珠。

這裏充滿了紙醉金迷，醉生夢死，連空氣裏都飄著酒香和脂粉氣。在這裏，有一棟小樓傲岸地獨立，只有幾位氣質優雅、衣著清亮的歌女在樓頭彈琴，一派高士風骨。

但若仔細去聽那琴音，會聽到一絲控制不住的顫抖。

姜綺羅心疼地搖頭：“可憐的姑娘們，源公子也不怕給她們凍出病來。”

源公子裝叉成癮，連帶著給他打工的人也要為此付出代價，明明是一家賣布的店，歌女卻連塊披肩也沒有。

但是一轉念，姜綺羅覺得有些欣慰，在這個天翻地覆的京城，好像只有源公子一成不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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