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姜綺羅收到一封精裝的請帖，上面寫著邀請江南德高望重的士紳耆老來共商大計，所謂大計，指的就是修築河堤這件事。姜綺羅對於把她歸入“德高望重”之列頗舉步維艱感不適，這頂高帽子真叫人戴著別扭。

“你猜猜發出請帖的是誰？”姜綺羅搖晃著燙金描花的帖子問越九霄。

“難道不是趙懷遠？”

“是祁王殿下。”姜綺羅把帖子展開給他看，上面赫然寫著祁王的名字。

“哦？這事怎麽會驚動了他？”越九霄拿過帖子來仔細地看著。他的鞭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黑紫色的傷疤還不曾脫落，看起來有點可怕。

越九霄把帖子扔到桌上，話裏含著嘲諷的意思：“果然，江南的大富豪們不買趙懷遠的賬，聯名告到了祁王那裏，想借祁王殿下的名號壓住趙懷遠。”

姜綺羅唉了一聲：“其實道理很簡單，擔起該擔的責任水患就能平，他們為什麽就不肯出力修河堤呢？”

“畢竟他們從前靠著賄賂官員，把洪水引到他們桑園之外的村落也過得挺好。”就在不久之前，越九霄還不得不引水沖了一個山寨，雖說是為了保住更多人性命的無奈之舉，但越九霄時時引以為憾。

“趙知府可不是那樣的人，舊辦法不能得逞了。”

越九霄冷笑道：“所以他們才要聯合祁王殿下打壓趙懷遠啊，最好能請祁王殿下上奏皇帝，給趙懷遠一個施政擾民的罪過，直接調走了事。”

姜綺羅心急起來：“那可不行！”

讓富戶直接承擔修築堤壩的責任，是姜綺羅出的主意，要是趙懷遠因此獲罪，那可真是被她害了前程。而且，如果臨川知府不是趙懷遠，修築的堤壩必定還是個豆腐渣，那她的桑園和全江南的百姓搞不好真的要倒黴。

她把外衣遞給越九霄：“你快去勸勸祁王殿下！他可不能聽那些富商蠱惑！”

越九霄把衣服一撇，滿不在乎地躺在了床板上：“我去勸？我去勸有什麽用？別忘了殿下想要奪太子位，而趙懷遠好死不死正是太子死黨，祁王殿下要是對他留情，那才是見了鬼呢！”

姜綺羅一看他這懶散的模樣就來氣，一把將他拽起來，二話不說就把衣服往他身上套：“可若能修好堤壩祁王殿下也有功勞，皇帝陛下會更賞識他，江南百姓也更愛戴他啊！不要啰嗦了，快去！”

越九霄無奈地嘆口氣，阻止了姜綺羅的手，他伸手捏捏姜綺羅的臉蛋，又撫平她因為急切而緊鎖的眉頭：“天真啊！”

“為什麽？”

越九霄露出一縷苦笑：“如果祁王殿下現在還在乎我的看法，在這封請帖送到你手上之前，我會先聽到消息，不是嗎？”

姜綺羅緩緩放下了衣服，心裏明白越九霄說得是對的。

祁王殿下一定會幫那些富戶打擊趙懷遠。而比這更可怕的，是他不再在意，或者是不再相信越九霄了。祁王殿下那樣心性的人，對於一個業已不相信的屬下，會做出什麽事呢？

姜綺羅覺得背上一寒，不敢再想下去。

她忽然感到肩頭一暖，越九霄伸手摟過了她：“不用擔心我，還是先想想修河堤的事吧！”

辛豹走人後，官邸人去樓空，現在是祁王居住。這裏不及臨川府氣派豪華，但是祁王殿下低調質樸，才不在乎身外之物。於是搬家這件不大不小的事也成了他高風亮節的佐證。

姜家的馬車停在官邸之前，姜綺羅走出，看到門庭若市，車馬喧嚷，幾乎和京城無異。

“姜小姐！你來得好晚啊！”旁邊馬車上走下來的中年富商對她打了個招呼。

姜綺羅其實不大知道這人的姓名，只記得在碼頭迎接趙懷遠時打過照面，好像是附近某個鎮子上的絲廠老板。姜綺羅含糊地和他招呼了兩聲，就見他湊過來說道：“沒想到新來的趙知府是個不懂事的，竟然把官府的職責推給咱們小民！姜老板，咱們可得立場一致，不能讓他新官上任放出火來！”

姜綺羅笑而不答，對方也就當她心中有數。

走入大廳，姜綺羅一眼看到了趙懷遠。他的席位在祁王右手邊，是僅次於主人的高位。可是看似風光，卻勢單力薄，下方魚貫入場落座的富商占滿了整個大廳，看向趙懷遠的目光都不怎麽友善。

在嘈雜的人群裏，趙懷遠一眼看到了姜綺羅，他也很難看不到她，那身清麗的淡綠色裙裝在一片土財主的裝扮裏太惹眼了。

姜綺羅不敢明目張膽地上去招呼，只是對他眨眨眼，不過這也就夠了，足夠讓孤軍奮戰的趙懷遠感到心安。

賓客陸陸續續到場，粗略一算，居然有五十來人，不僅臨川府的大小老板都來了，連隔壁州府都來了人。他們是收了好處來壯聲勢的，也是為了探聽情報，免得趙懷遠挑起的浪花傳到他們那兒，他們也要被攤上修河堤這種破事。

富商自顧自地彼此寒暄招呼，把趙懷遠晾在一邊，擺明是要給他下馬威。但好在趙懷遠定性極佳，很多人都曾想給他下馬威，但到了誰也沒能抖起威風。

私語聲中，仆人喊道：“祁王殿下到——”

在一片禮拜聲裏，祁王殿下穿著雍容的紫衣跨入大門。他笑吟吟地坐下，一臉地抱歉：“都是本王不好，為了給父皇寫奏折耽擱了，各位快起來！”

眾人都在山呼謝恩，姜綺羅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認為祁王賢明又平易近人的自己。

祁王悠然地笑著，手裏的折扇輕搖，仿佛對這屋裏緊張的空氣無知無覺：“聽說趙大人對修河堤別有一番見解？”

“對，本官決定把修築河堤的事分派給在做的諸位，也請祁王殿下幫忙勸服在座之人。”

祁王呵呵一笑：“本王可不通修河堤的事，這可要請知府和諸位給本王補補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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