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豹的府邸一片死寂。

“什麽？你說他……”

“沒錯，越九霄，死了。”辛豹平靜地向姜綺羅傳達越九霄的死訊。

屋子裏的空氣如凝固一樣沈重，連草蟲都停下了叫聲，仿佛感受得到從屋中散發出的壓力。

過了許久，姜綺羅搖頭，喃喃道：“我不信，他不是隨隨便便就會死的人！”

辛豹無情地說：“姓葉的截殺我們，欽差大人本來已經控制住了他，誰知道他發了瘋，和欽差大人一起撲到了江裏，兩個人都沒了。”

“住口！不可能！越九霄不會這麽輕易死掉！一個狗屁葉大人，也配拉著越九霄一起死嗎？”她吼起來，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手掌被拍紅了一大片。

“我沒有騙你，他的確死了，無論陪葬的是誰。”

姜綺羅一把抓住辛豹的領子，說道：“帶我去見他！去他落水的地方！他不會死的！我們把他救上來！”

辛豹抓住她的手，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你瘋了嗎？已經過去半日，他怎麽可能還活著？他的屍體都該沈下去了。”

“你胡說！我說他沒有死，他就是沒有死！帶我去江上！”姜綺羅喊破了嗓子，眼睛漸漸發紅，像是一只在瘋狂邊緣的母獸。

辛豹看她許久，終於低聲回答：“好，我帶你去。”

從臨川到長江的路姜綺羅已經熟悉，她從沒有覺得這樣漫長過。遠遠地望見渡頭時，她已經不能忍受，跳下車向江邊跑去。

江天一色，風浪怒嘯，依然是那日所見的景色。可是渾濁的江水裏，是不是添了新的冤魂？

“姑娘，過江？”渡頭上的船夫走來，他看看江面，搖頭道：“現在不是好時候，風浪太大。這幾天已經死了好多人，還是老老實實在岸上呆著的好！”

姜綺羅紅著眼睛問：“死了很多人？”

“是啊，每天都有人落水。我命大，還活著，誰知道這生意能做到哪一天呢？”說完，船夫嘆著氣走了。

姜綺羅揪住他的衣服：“送我過江。”

“啊？我說了現在不行！”

“我要過江！有人在水裏等我去救他呢！”姜綺羅抓住船夫的衣服用力地搖晃他。

“你瘋了？！”船夫猛地一推，姜綺羅跌倒在碼頭上，手掌被木板劃破，鮮血滴滴答答落入江中。

見她不動，船夫以為她被摔出好歹，扭頭就跑，卻撞上了一個面若冰山的家夥。“我、我不是故意的……”船夫邊說便退，眼前這個人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最好離他遠點。

船夫退出三步不到，陡然覺得脖子被人鎖死，眼前那個冷酷的家夥說道：“撐船，送我們過江！否則，讓你知道典獄司的厲害。”

“好……好！”船夫靠著窒息邊緣的神志回答了他，雖然完全不知道典獄司是個什麽東西。

不一會兒船便備好，辛豹看著姜綺羅：“你確定嗎？”

姜綺羅扶著碼頭上的木樁站起來，身子仿佛能被江風吹倒，但是她沒有倒下，只是點了下頭，踉蹌著踏上船板。

辛豹想了想，決定同行。

船在江上顛簸，許久才來到江心。辛豹指著一片灰蒙蒙的水域，說道：“就是在這裏，他從船上摔了下去。當時風浪很大，他只掙紮了幾下就沈下了水，我們想救他，可是天太黑，看不到他的位置，所以……”

“不必解釋，我沒有怪任何人。”姜綺羅站在船頭，看著那一片波光。潮濕的風吹來，把浪打在船上，也打在她身上。她單薄的衣服很快就濡濕了，貼在身上透骨寒冷。

船夫說道：“風太大了，會吹壞身子的，姑娘，咱們回吧？”

姜綺羅卻像聽不見他一樣，忽然毫無預兆地大喊起來：“九霄——越九霄——我是姜綺羅，你在哪裏啊——”

她的聲音被呼嘯的風吞沒，被浪打碎，在天空與江面之間，一個漣漪也沒有泛起。

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居然是在那個骯臟的牢房裏，而那之前更是因為誤會而浪費許多時間，姜綺羅的心上仿佛插上了一把尖刀。

“九霄——九霄！你回答我！”她聲嘶力竭，跪倒在船板上，淚水終於落下，與渾濁的江水一同奔流向海。

她的哭聲痛徹心扉，連船夫聽了也動容。他擦掉兩把眼淚，問道：“姑娘，那個九霄，是什麽人啊？”

直到眼淚流幹，姜綺羅才回答道：“是我丈夫。”

雖然沒有婚禮，但姜綺羅認定了，越九霄是她的丈夫，只有越九霄是。她以後的人生裏也只會有他一個，無論是在哪個世界。

辛豹說道：“該回去了。”

船夫點頭附和：“是啊，風太大了！”

姜綺羅緩緩合上眼睛，說道：“好。”

船夫松了一口氣，加大力氣往南岸劃，總算在風浪變得更劇烈之前上了岸。

“你該認識到他是真的死了。”在回去的路上辛豹對姜綺羅說。

姜綺羅望著馬車外灰暗的雲天，說道：“被所有人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我永遠記得他，他就不會死。”

“往後你作何打算？”

姜綺羅沈默了，沒有了越九霄，她的人生如同變了一個模樣。幸福二字對於她已經是個無意義的詞語，瑞錦莊、綺羅坊、姜家、太子、生死……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只想安靜地養大涵兒，其餘都不重要了。我會留在江南，餘生陪伴我的孩子。”

“但你是京城人，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幫你。”

姜綺羅心裏一陣狐疑，她看著辛豹，竟然在他臉上看出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

九霄，我一定是被你的離去沖昏了頭腦，竟然以為這個酷吏真的同情我。姜綺羅在心裏自嘲，捂住眼睛的手指縫間卻留下眼淚。

“不必了。九霄長眠在這裏，我要在江南永遠陪他。”

辛豹不置可否，但是說道：“你若改變主意，隨時來找我。”

姜綺羅實在很難相信，她會有一天對這個酷吏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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