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綺羅覺得她是忍心的，因為姜老爺是傷害過涵兒的，只要她說出這一節往事，姜老爺不會再有臉面喊涵兒的名字。

如果涵兒不在場，她一定說。

可是現在，涵兒的大眼睛望著她，讓她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口。

告訴涵兒，他有個外祖父，但是因為他沒有爹，所以不認他？

告訴他，這個祖父把他們母子拋在貧寒中，任由別人嘲笑踐踏？

告訴他，這個外祖父曾經不管他的安危，命人對他的飲食做手腳？

姜綺羅覺得，這些事涵兒不知道更好。

那麽她還有什麽理由不許涵兒走過去呢？

她的手握緊了又松開，終於從姜涵肩膀上挪開。“涵兒，你自己決定吧。”

姜涵還不太理解要他決定的是什麽，但是舅舅一直在招呼他，他挪了挪腳步，可還是有點不確定，因為剛剛才說過討厭舅舅。

姜大器並非一個心思玲瓏的人，可是陪姜涵玩得久了，很明白這孩子的心思，連忙低聲下氣道：“我錯了，以後絕不說你娘親的壞話，好不好？”

姜涵這才痛痛快快地過去了。

飛魚呵呵地笑了一聲，姜綺羅的嘴角也輕輕翹起，可是很快又沈了下去。

以後絕不說你娘親的壞話？北疆那麽遙遠，那麽苦寒，她希望真的有這個以後，有很多很多以後，哪怕是姜大器說她的壞話也無所謂了。

姜大器扶著涵兒在姜老爺身邊跪下，姜涵看著那張枯瘦、蠟黃、幹癟、形容枯槁的臉，竟然沒有害怕。他看著那只靠近的幹枯得有如骨架的手居然沒有躲閃。

姜老爺的手撫上姜涵的柔軟圓潤的臉頰，他發出了一聲笑。姜綺羅合上眼睛，轉頭對著黴斑點點的墻壁。

姜涵越來越不理解了，難道他長得很好笑？

姜老爺用虛弱的聲音說道：“一定是個好孩子。”姜大器在他身邊忍著淚水說道：“不錯，涵兒是個好孩子。”

姜老爺的嘴角輕輕抽搐，想必那是個笑容，他又說道：“好孩子，向你娘親求個情，不要讓姜家倒下。”

姜涵的小眉毛皺成一團，他有太多不懂的了：“姜家？倒下？”

姜大器按著他的頭，逼他在草堆上磕了三個頭：“總之你答應就是了。”

姜綺羅睜開眼睛，氣憤道：“別用涵兒逼我！就算他求我，我也不會答應！”

姜老爺的手從姜涵的臉頰上落下，滑到肩膀上，又繼續滑下，終於墜落在潮濕冰冷的地面上。

牢房裏一片沈寂，誰都知道發生了什麽。姜大器第一個出聲，他大喊著：“爹！醒醒啊！你才看到你的外孫！”

雖然姜老爺責罵他，拘束他，姜老爺對妹妹的作為也無法原諒，但十幾年的養育之情不是作假，這份深恩，如何回報？

姜大器伏在雜草上哭著，然後，姜涵也試探這伸出小手，輕輕地推了推那個陷入沈睡的人。當然，姜老爺不會有反應，於是姜涵充滿茫然地看著姜綺羅：“娘，他怎麽了？”

姜綺羅慢慢地走過去，把涵兒抱起來，發現他的眼中充滿不安，安慰道：“別擔心，他只是停止受苦了。”

姜涵這一夜間聽到了太多不解的話語，他現在更加迷惑：“所以，是件好事？”

姜綺羅無法回答，說人死是解脫也許不過是生者對自己的寬慰，但是姜綺羅和姜涵一樣迷惑，她真的能為姜老爺的死而拍手稱快嗎？

她垂下目光，看到陷入場面的姜老爺嘴角竟然有一絲笑，她不禁惱了：“他在笑什麽？！”

飛魚一直靠著生銹的欄桿無言，這會兒瞥了一眼姜老爺的遺容，笑道：“大概是覺得家業托付給了對的人？”他是一個走江湖的，人情世故都不放在心上，就這麽在亡者家屬面前笑了起來。

姜綺羅和姜大器齊齊地瞪著他，姜大器是警告他在姜老爺遺體面前放尊重些，姜綺羅卻沒有這層意思，她堅決地說道：“我才不會接管姜家的事！”

飛魚笑得更開心了：“那你氣什麽？平平靜靜地說一聲‘與我無關’就行了。”結果姜綺羅正要再說什麽，飛魚優哉游哉地走出了牢門：“別跟我說，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漸漸走遠，在牢門口喊了一聲：“天快亮了，你們還要不要送姜大公子遠行啊？”

牢中哀傷的氣氛頓時變成了緊張，虎子焦急地說道：“還是快些走吧，去北疆的路很長。”

姜綺羅扶起姜大器，他的個子很高，本就比姜綺羅重，又在姜老爺身邊跪了許久，關節早就僵了，姜綺羅扶他，險些與他一同摔了。

虎子過來幫忙，發覺這家夥很難對付，因為姜大器自己完全不使力。“餵！在皇甫將軍帳下可沒有你散漫的份兒！”

但是姜大器聽不見，他的雙目失神如空洞，他不知道該去哪兒，身邊兩股力量把他拖到哪裏，他就去哪裏好了。

飛魚和虎子合力，把他拖上了府衙外面等著的一匹馬，但是他搖搖晃晃的，好幾次要落下來。

飛魚搖搖頭：“一點精氣神也沒有了。皇甫圭的軍法也不一定能打醒他。”

姜綺羅看著虎子無可奈何地把姜大器綁在馬背上，手裏拉著姜涵，說道：“我相信他。他和我有一樣的祖父，一樣有白手起家的意志。”

飛魚摸著下巴，他在姜大器身上還沒有看出和姜綺羅一樣的韌勁兒。“那我便也跟去北疆看看吧，萬一他倒在冰天雪地裏，我可以給他堆個不錯的墳頭。”

姜綺羅沒有嫌這話不吉利，反而說了一聲謝謝，因為有飛魚跟去，姜大器就不肯能倒在冰天雪地裏。

虎子牽著馬離開，姜涵忽然松開姜綺羅的手跑上去，他沒有去和小夥伴道別，而是抓住了姜大器的褲腿：“舅舅！祖傳槍法，還有半套沒有教我！”

姜大器的目光終於明亮起來，他看著姜涵，露出苦笑。哪裏有什麽祖傳槍法啊？家都沒有了，哪裏有什麽祖傳？

但是姜涵不懂，堅決地搖晃著他：“舅舅，快點回來教我啊！”

姜綺羅走上來，點頭道：“是啊，涵兒會一直等。”她和涵兒，都會等著姜大器回來。

姜大器看著她，兩個人之間沒有道歉與感謝，沒有道別和寄望，只是把對方和自己神似的容貌記在心底。

所謂親情，就是不需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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