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的獄門這些日子開閉得很勤，在昨晚被獄卒的血染紅之後，今日再一次開啟。

姜綺羅壓下要在腦海中覆活的關於葉朝瑾的記憶，順著濕淋淋的磚瓦路走向深處。

像她料想的，昨夜果然下了雨，牢房果然很濕，屋頂漏水的滴答聲不絕，這個地方像是南疆那些藏著毒蟲毒蛇的濕熱的洞窟。

在最深的那間牢房裏，他看到了姜大器。同時，在他身邊，還有奄奄一息的姜老爺。

她站在牢門前，獄卒想要幫她打開牢門，姜大器卻拒絕了：“她不是我們姜家的人，人家才沒興趣和我們在一間牢裏呆著呢。”

姜綺羅嘆息道：“也許你不信，我被關在這兒時，恰好也是這間房。西邊的墻下有個耗子洞，裏面的老鼠敢和人爭吃的，對嗎？”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牢門。

這是她在這兒坐監的那一天一夜所見，再後來就是葉朝瑾的折磨，那之後她便搬出了牢獄。但是在這間小黑屋中的一切她沒有忘。

姜大器哼了一聲，不過獄卒再打開門時，他沒再說什麽。

姜綺羅走進去，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在姜老爺身上。上一次見到他，是在尚衣局的品鑒會上，那個時候，他便已經很瘦，病得很重，卻仍然不及今天的地步。他眼皮上、臉頰上是溝壑一般的皺紋，一雙緊閉的眼睛像是在皺巴巴的土地上割開的兩道縫，裏面只有幹涸與空洞。

不過，即便到了那個時候，姜老爺依然沒有對姜綺羅表達出任何善意，所以姜綺羅覺得，今天的她也不必假惺惺的禮貌。她只想跟姜大器說話：“飛魚沒有來救你嗎？”

姜大器把身子轉過去，用後背對著姜綺羅，他是決意不和姜綺羅說話了。

姜老爺終於睜開了雙眼，像是兩口枯竭的井，他的聲音也想是幹枯的河流：“他來過……大器不願走……”

姜大器打斷道：“爹，你別說話了，費神。”

姜綺羅明白，飛魚來救過人，但是姜老爺實在病得沈重，他走不了，所以姜大器就不走，飛魚只能無可奈何地離開。

姜綺羅也明白，此時此刻，對她更友善的不是哥哥，而是一直打壓她、輕視她的姜老爺。

她不知道究竟該高興還是不該。

姜老爺對姜大器比了個手勢，姜大器皺皺眉頭，並不情願，卻挨不過姜老爺的堅持，把他扶了起來。姜老爺靠在兒子的肩膀，費力地擡起眼睛，緩緩問道：“你的綺羅坊，通過選拔了吧……”

皇後娘娘的品鑒會舉辦時，他已經在官府的看押之下了，宮裏的情形他無從得知。至於姜大器，他一直憂心於姜家的前途命運，不曾想著打探宮裏的消息。

姜綺羅並不想與他說話，何況最終結果還沒出爐，她能說什麽？

“你連與我說話都不願意了啊……”姜老爺咳了兩聲，聲音空洞、虛弱、氣若游絲，就像是姜綺羅看過的那些話本中的描述，“出氣多而進氣少”。她忽然有種可怕的預感，不由得緊盯住姜老爺的臉。

也許是因為驟然坐起，也許是因為說了太多的話，他的臉頰呈現出深深的紅色，即便他臉上的汙垢都遮蓋不住。這種紅絕不是健康的顏色，是一個人在燃盡最後的生命時才會釋放出來時才有的顏色。

姜綺羅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步，但是她還是無話可說。

“涵兒怎麽樣了？”姜老爺又問道，他的頭顱好像很沈重，怎樣努力也擡不起來。

“涵兒，很好。”姜綺羅生硬地說了這四個字，停了一會兒，忽然從心裏又湧上來一些話語：“他很乖，書念得不錯。我最近經歷了許多糟心事，沒有陪著他，他卻一點也不鬧，好像還懂事了許多。昨天我很晚才回去，他坐在門口等我，晚上睡覺還摟著我，我很喜歡。”

姜綺羅的話就像是京城外的狂野一樣毫無起伏，她只是在敘事，什麽感情也不願意流露出來，因為在姜老爺面前流露任何喜悅悲傷，都很不自然。

但是牢房裏的氣氛因為這一席話而輕松下來，也柔和了許多，連冷漠的姜大器都在豎著耳朵聽。姜綺羅無法理解這變化的原因。

姜老爺的肩膀微微顫抖，最後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咕噥聲，非常微弱，也非常刺耳。

姜大器終於看了姜綺羅一眼，他很不解，也很無助。姜綺羅退了一步，說道：“我去叫獄卒。”

“不用……我只是在笑。”姜老爺這麽說著，但是卻緩緩擡起手，撫過了皺褶下的眼睛。

姜綺羅猛然想起她剛剛蘇醒，被叫回姜家時的情形，那時候的姜老爺絕沒有這樣蒼老。那時，他的腰板很直，聲音很高，氣勢很大，臉上滿是大商人的神采飛揚。

從什麽時候起，他孱弱起來了呢？

她努力回想，好像，在她與姜家恩斷義絕的時候，姜老爺就開始衰弱下去了。

她做的真的對嗎？她太殘忍了嗎？

姜綺羅藏在袖子中的手在顫抖。

“你必然能通過選拔。”姜老爺緩慢、痛苦地吸了一口氣，終於能繼續說話了，“你能在一年內立起綺羅坊的牌子，區區皇商的名號不會難倒你。”

姜綺羅本來想說，綺羅坊能如此迅速地強大起來，還真有賴姜老爺的多方刺激呢。

但是看到他那張枯敗的臉，姜綺羅覺得不必如此。

“綺羅，你真的很像你爺爺。他也是白手起家，一手立起了瑞錦莊的牌子。”姜老爺感慨無限地模樣，“你比我更像他啊……”

姜綺羅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她不希望姜老爺再說下去了，於是連忙說道：“我會想辦法讓哥哥出去，而且趙府尹會照顧你們，你們不必太過憂慮。”

她說完，踏出了牢門，請獄卒來鎖門。

姜老爺看到這一幕，忽然發瘋一樣撲向牢門，他抓著欄桿，向著姜綺羅的背影大喊：“瑞錦莊是你爺爺創立的牌子，不要讓它倒了！綺羅，護住姜家，護住姜家的牌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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