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暗夜，相府的墻頭上忽然探出一個腦袋，左看看，右看看，確定一切如常後，一個人影縱身一躍，貓一般地輕巧落地。看這幅做賊的模樣，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偷偷潛入的家夥是相府的公子。

顥天把越九霄護送到家門口便回王府覆命了，越九霄只能自己潛回他的房間，所幸他在家偷摸慣了，路線十分熟悉。

為他院落守夜的老蒼頭早已睡得鼾聲震天，越九霄在出門前送了他一壺下了藥的酒，這會兒藥效正濃。越九霄躡手躡腳地推開院門，像一只從門縫裏溜進去的鼠，直到他摸黑進了臥室，在桌子邊坐了下來，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深夜不歸，你去哪裏了！？”

半尺開外忽然傳來尖聲暴喝，越九霄如被雷擊中一般彈了起來，他退了幾步，定下神來細細分辨了一會兒，終於支支吾吾道：“娘，您怎麽在這兒？”

越夫人在黑暗裏猛地一拍桌子：“說！你鬼鬼祟祟的，究竟做什麽去了？難道不知道娘會擔心？”

越九霄知道娘親的脾氣和教養，她再動怒也不至於拍桌子瞪眼，這次想必是真的氣急了。他取來火石點了燈，看到越夫人的手邊放著她拿手的湯羹，就知道娘親是來給他送夜宵時發現這裏是空屋，於是一直等到現在。

他覺得心痛，又疼惜母親，於是在越夫人面前乖巧地跪下認錯：“孩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

越夫人咬著嘴唇看了兒子一會兒，眼睛裏湧出淚花，她拿出絲絹抹著眼角，苦口婆心地說：“霄兒，你已經不是平頭百姓了，身上背著功名前程，怎能還像從前那樣廝混？咱們相府的未來都系於你肩呢！”

越九霄無言地低下了頭，把嘴角那抹自嘲藏得很好。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爹和娘親看起來一嚴一慈，其實心裏都是一般想法。

越夫人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小心地問：“霄兒，你是不是去見綺羅坊的姜小姐了？我聽說今天是皇後娘娘辦品鑒會的日子，她這會兒該從宮裏出來了吧？”

越九霄飛快地打量了母親的臉色，發覺她態度沈穩，但目光中有種試探之意，又似乎有種深切的擔憂。

他心裏忽然打了個機靈：娘親只有在他深陷危險時才會發那麽大的脾氣，莫非她猜到自己潛入皇宮了？那麽，娘親就是知道綺羅被皇後軟禁的事了？這整件事娘親又知道多少？

因為姜綺羅抗旨絕不是美談，所以皇宮那邊是絕不想聲張的，就連目睹全過程的候選商戶們也都受了黃公公的敲打。皇商的名單還沒有最終確定，任何人都有可能被踢下去，他們當然噤若寒蟬，除了混不吝的源銘把事情捅給了越九霄。

如果越九霄是唯一不在場的知情人，那麽越夫人得到消息的來源就很可疑了，越九霄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和娘親相熟的皇後娘娘的人傳話給她。

重重覆雜的推測都在一念之間，他猜到娘親和這事脫不了幹系，便露出黯然神傷的表情：“還說呢，我去綺羅坊等她回來，結果怎麽也沒有消息，凈陪著涵兒念書了。我想著明日還要去衙門點卯，實在等不得了，這才回來，被娘抓個正著。”

越夫人緊繃的肩膀松了下來，總算露出了笑容：“霄兒長大了，知道以正事為重了，你爹若聽說必要誇你呢。”

越九霄無辜地眨眨眼：“娘親，你說綺羅怎麽那麽晚不回來呢？是不是宮裏出了什麽事？”

越夫人嘆口氣道：“霄兒，娘跟你說實話吧，那姜小姐絕不像你眼中看到的那般簡單。她是個八面玲瓏，又不拿規矩當回事的女人，說不定她這會兒正和那些做生意的男人推杯換盞地攀交情，所以連兒子都拋下不管呢。”

越九霄的心有一絲涼，臉上卻仍是一副不谙世事地乖孩子的樣子：“娘親，你不是挺喜歡綺羅嗎？”

“傻孩子，你喜歡的，娘親當然喜歡。可是霄兒，姜小姐絕非良女，她絕對是個工於心計的蛇蠍美人。”

越九霄心中的涼意化為一股湧動的怒意，只是面對從小到大眷戀的這張慈愛的臉，他無法說出激憤的言語，唯有像疾風暴雨前的寧靜那樣淡然問道：“為何這樣說？”

越夫人見兒子對她的話反應平靜，欣慰的無以覆加，終於，霄兒對姜綺羅的迷障除了，他不會在不分是非黑白地回護那個女子了。既然他收了心，也走上了求功名的大道，那便不用再給姜綺羅留什麽面子了。

越夫人拉著越九霄的手讓他站起來，不再掩飾她目光中的精明：“娘親在宮內外游走多少年，豈會看不穿她的伎倆？她一邊和祁王妃走得近，處處占得好處，一邊又和太子妃私下交往。這不就是兩面押寶？無論新皇是誰，總少不了她的好處。可是她這樣兩面派的作風何異於玩火***？霄兒，離她遠點是對的。”

越九霄皺起眉頭：“綺羅和太子妃交往？這怎麽可能？”太子妃可以說是姜綺羅天字第一號的仇敵，她躲還來不及呢。

“娘親怎會騙你？在太子妃的時候，娘親親眼見到了姜綺羅的貼身侍女。太子妃親自召見她，由心腹帶入娘娘的居所。這豈是一般的關系？要知道，連娘親我都從來只在客廳伺候娘娘。”

柳枝嗎？她果然和太子妃秘密勾連著，人證偏巧不巧，是他的親娘。

越九霄的臉上露出古怪的笑，越夫人見了大叫不好，還以為揭露了姜綺羅的真面目傷了他的心，連忙握著他的手說：“霄兒，姜綺羅就是這樣兩面三刀的人，你今日識破了她，總好過將來吃虧……”

越九霄不再理會母親的話，他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構想，如果要讓綺羅擺脫非嫁趙懷遠不可的困境，也許只有釜底抽薪一條路……

他打開窗戶，讓秋水一樣的涼風吹徹全身，也吹散滿心的苦悶。

綺羅，你是一定要嫁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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