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綺羅的手僵了一瞬間，然後她慢慢放下杯子問道：“不知道閣下和瑞錦莊有什麽過節？”

董員外的解釋很平常：“我們是生意上的對手，要整垮彼此還需要什麽理由嗎？”

姜家的生意重心在京城不假，但在江南也有產業，大多是些桑田，因為當地織工多，索要的工錢更低，所以姜家的許多織坊染坊都設在那裏。

姜綺羅對董員外的解釋無話可說，只能再一次表明：“綺羅坊和瑞錦莊沒有一厘一毫的關系，員外要和姜家鬥，我是不會插手的。”

董員外掀開他的茶盅，吹吹浮起的熱氣，慢慢說道：“瑞錦莊前兩日被查抄了。”

什麽？瑞錦莊被查抄了？

姜綺羅抓緊了椅子把手，一瞬間種種說不通的事情都有了解釋：為什麽姜老爺不在這兒？為什麽尚衣局不邀請他？還有，為什麽越九霄不來見自己。

他調任到戶部，就是一個管錢財的地方，像瑞錦莊這樣的大戶被查抄，他是不會不知道的！

說不定，他也是參與辦案的一員，所以越九霄不願來面對她，所以要通過源銘輾轉送她關於西南蠟染的手記，就因為查辦了她的親生父親？

對，而且源公子也是知道內情的，所以他才拙劣地搪塞瑞錦莊的人失蹤的原因！

姜綺羅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她現在真想沖出鳳宸宮，沖出皇宮，找到越九霄問個清楚！

不對，還是先要去姜家看看，不是為了姜老爺，是為了姜小姐，那是她生長的地方，就此被毀，她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還有哥哥，姜綺羅唯一認下的親人，涵兒難得遇到的真心愛他的血親。她不希望姜大器遭難。

黃公公看到姜綺羅臉色有異，說道：“姜老板，你快坐好，不要亂走動！”

姜綺羅這才發現正不自覺地往門口行走，她心不在焉地點了下頭，退回原處緩緩坐下，聽得耳邊響起董員外的嘲弄：“怎樣？你真的能袖手旁觀？”

姜綺羅看著他高深莫測的笑容，猛然醒悟他為何要在此時揭露真相。董員外要徹底毀了姜家，包括姜綺羅，而這場品鑒會就是最好的機會。他要姜綺羅心神不寧，要她進退失度，然後在皇後面前丟一個大臉。

一切手段她都心知肚明，可是偏偏掙脫不了這個陷阱，因為她無法不去想她哥哥，無法不為姜家的前途胡思亂想。

一直以來，姜家是對手，是惡霸，姜綺羅用盡渾身解數才保住脆弱的綺羅坊和商會。她做夢也沒有想過，作為京城織染的霸主，姜家也會有倒臺的一天。

變故來得太突然，她措手不及。

“皇後娘娘到——”忽然從帷幔後傳來太監高唱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高臺上，隔著重重帷幔，她的身影模糊又飄忽，可是她頭上的珠釵光芒奪目，身上的鳳錦繡堆疊，就算只是人影也帶著金貴的氣息。

眾人齊齊站起，向著皇後的人影膜拜。姜綺羅比別人慢了半拍，勉勉強強跟上。

她覺得很糟糕，這下正中董員外下懷了。

“平身吧。”皇後的聲音溫和敦厚，正與她的年紀相符。

皇後徐徐說道：“你們應當都是首次見到本宮，然而本宮卻耳聞諸位大名已久。你們是各自地方的織染巨頭，無論是在尚衣局手下供貨多年的舊商戶，還是今日才來的新人，本宮都寄予厚望。開始吧。”

皇後娘娘說完這算是鼓勵的話語之後便沈默了，一切都按照黃公公的安排來進行。依舊按照品鑒會的慣例，各家依次展示布料。

源銘這樣的舊商戶被安排在了開頭，想必黃公公覺得他們已推不出什麽新料子，把新人安排在後面，還有一種漸入佳境之感。

但是源公子總是個異數，以為他會平平無奇地糊弄過這次品鑒會，他偏要搞出個新奇玩意。

源公子抖開一張厚實的絨毯：“小民去昆侖山時，親見當地人用駝絨織成毛氈，可做披風，又可做帳篷，無論風雨冰雹，分毫不侵。所以小民特意學了駝絨的做法，又加以改進，用西域駱駝的毛和我們中原的棉紗想混，重新作出了這一張絨毯。請皇後和黃公公品鑒。”

源家的小廝把絨毯送上，黃公公先交給皇後過目。皇後端坐在帷幕後，身姿筆直，看不出什麽波瀾。她看罷，悄悄對黃公公說了什麽，黃公公高聲道：“無寒齋呈送昆侖駱駝絨，留用——”

源銘覺得意猶未盡，他為了介紹這筆布的高明之處準備了不少說辭，這才講出來十分之一不到，就這麽輕易的通過了？就算是意在選拔新商戶至少也讓他說個痛快啊！

第一個輕松過關，他卻一臉不高興，坐回位子上耷拉著那張俊臉。

流程走得很快，源銘之後的舊商戶走馬燈一樣的上前、退下。倒不是輕松過關，而是他們呈送的是和上一次品鑒會相同的舊物，並沒有什麽看頭。

“綺羅坊姜綺羅——”

渾渾噩噩的姜綺羅忽然聽到她的名字，她睜大眼睛，一時還沒有回過味來。阿金悄悄在背後推推她：“到你了，姜小姐！那位公公喊你的名字呢！”

姜綺羅站起來就要上前，阿金在她身後喊道：“布！別忘了呀！”她這才驚覺自己還空著手。

她聽到董員外低聲的笑，笑聲像是又在她心上壓上一塊沈重的石頭。他那雙黑洞洞的眼睛仿佛就是陷阱，他在說：走著瞧吧，我要看著你失敗，然後看著姜家唯一幸存的人也被打入地獄。

幸好之前早被源老爺訓練過，就算有心事，姜綺羅也能四平八穩地走過叩拜行禮的儀式。她站起來，雙手端平，獻上手中的布，只說了兩個字：“蠟染。”

黃公公接過來時還提醒道：“這就說完了？”

姜綺羅當然準備了許多解說之辭，這匹布她染得很辛苦，裏面的曲折當然都想說出來，但是她全都忘記了，現在心裏想的就是姜家和哥哥的命運。

帷幔後傳來皇後溫和的聲音：“不說也無妨，本宮相信布料自己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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