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二章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關燈
劊子手不耐煩地扭頭,看到一個笑盈盈的公子哥和一個面色凝重的年輕女子,他們本想說要趕著陽氣最重的時候砍人,但是公子哥遞上來的大元寶讓一切都不重要了。

“最多一盞茶的時間,不然今天砍不了她,沒法和上面交代!”劊子手交代道。

“放心,我就是此案的負責人,絕不會怪罪你們。”

這位微笑的公子就是越九霄,他身後的女子,是心情覆雜的姜綺羅。

葉朝瑾看到她,坐直了身子,爆出一陣大笑:“姜綺羅?你居然來了?怎麽?你是來看笑話的嗎?”

“不是。”姜綺羅看著跌坐在地的她,看她紅腫的臉,看她一片狼藉的胭脂,看她的宮髻散得不成樣子,那根寶石發簪搖搖欲墜地掛在頭發上,和主人的生命一樣岌岌可危。

姜綺羅合上眼睛,說道:“你是我的噩夢,這些時日,我一閉上眼,就看到你,看到燒紅的烙鐵,看到姓高的那人。但是今天九霄說起你要被問斬,我決定要來看看你。不,應該說,我強迫自己來看你。”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只有再次面對你,我才是真的不怕你了,我的噩夢才是醒了。”

“笑話!我如今這幅模樣,你當然不怕我!”

姜綺羅長出一口氣:“說得也是啊。這樣說來,我只有親眼看到你死了,心裏的不安才能放下吧。”

這句話喚起了葉朝瑾對死亡的恐懼,她見面前只有姜綺羅兩人,孤註一擲地狂跑起來。她的腳上拖著重重的鐐銬,根本跑不多遠,那些候在不遠處的劊子手游戲般地便按住了她。“呸,這麽不老實,趁早砍了了事!”

葉朝瑾還有最後一絲希望,近乎瘋狂地喊道:“我是太子妃葉家的人!你們誰敢砍我?等日後太子登基了,你們通通要償命!”

越九霄從袖中拿出那一疊供狀:“看看吧,這就是你賴以生存的葉家對你做的事。”

葉朝瑾的手束縛在枷板中,她只能很艱難地翻看。不過只看罷兩頁已經足夠,她猜得出後面那厚厚的十幾張說了什麽?

“為什麽!尚書大人為什麽要這麽說?”她嘶吼著,把府尹辛辛苦苦寫成的供狀撕成碎片。

越九霄淡然地看著那些供狀被毀,左右她的罪名已定,有沒有這份供狀都不重要了。“葉姑姑,你不是很聰明嗎?這個道理還需要我說?不舍棄你,我會窮追不舍,直到把葉家連根刨起。誰讓葉家安插了那麽多人在朝中,只怕哪個都不幹凈呢。”

葉朝瑾心中早就明白了,她只是不能承認。她的手漸漸垂下來,似乎僅剩的幾張紙重逾千斤,她再也拿不動。

“哈哈哈哈——”她的怒火忽然熄滅了,發出不停的無人理解的大笑。“我為葉家賣命一輩子,最後得到的就是這樣一份供狀——哈哈——”

她想過或許這輩子不能善終,但至少是為葉家犧牲,絕不該是被葉家出賣。

她眼角的淚水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哭出來的,不過她不在乎,她只是要說話:“我是葉家庶出的女兒。在葉家,女人都要被送進宮,最美的送去選妃,次美的送去當女官。我十六歲就被送進宮了,沒有成為妃子的資質,只能當一個奴婢。說起來女官比一般宮女不同,可不就是有學問的奴才的意思?說來說去,還是牛馬……”

越九霄看看姜綺羅,原本以為她會有所觸動,卻發現她的臉色像千年冰川。

葉朝瑾抓緊時間說話,再不說便沒有機會,世上也不會再有人知道她二十多年來的心境:“從十六歲到今日,宮規不許我成親,不許我按自己的意思打扮!一個女人該擁有的,我通通沒有,除了一個皇帝女人的空殼!”

越九霄算是明白了:“所以你斂財,你死死抓住尚衣局的權利,甚至和宮外的男人茍且。你太過不甘寂寞吧?”

“是啊!越公子,你明白了吧?我只是個苦命的女人啊……”

越九霄本想再說什麽,不過姜綺羅拉住了他的手:“九霄,我不喜歡和她糾纏。”

順天府地方不大,她張狂的笑聲響徹大堂與後衙,府裏的衙役紛紛趕來,只看到一個瘋婆子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趙府尹分開眾人前來,看了葉朝瑾一眼,厲聲問道:“怎麽還不送去刑場?”

劊子手不敢提收取越九霄賄賂的事,趕緊把她架起來。

僅僅是這麽短暫的時間,葉朝瑾仿佛老了幾十歲。她原本比同齡人年輕許多,一夜的折磨和最終的宣判奪走了她身上全部的力量,皺紋爬上了她的眼角,白發爬上了她的耳邊。

她渾濁的眼珠艱難地動了動,看到了姜綺羅,幹裂的嘴唇咧開:“你現在心裏很暢快吧?”

姜綺羅一直冷眼旁觀,無論葉朝瑾在叫囂還是在悲號,她竟然都覺得無動於衷。“我曾經說過,你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十倍奉還,不過現在看來,那是不可能的了。你根本一無所有,連親人也不承認你的存在,世上還能有更大的痛苦嗎?”

葉朝瑾仰天長笑,笑得喉嚨也幹了,好像她這一生活成了一場笑話。

劊子手不再拖延,把她推上囚車,一直帶到刑場。平常處決犯人都在秋後,而這一次是上午下令中午便要實行的斬立決,所以刑場布得十分潦草。

葉朝瑾被推上高臺,另一個穿紅衣的漢子坐在一角,目露兇光,想來就是終結她的人。

她擡頭,看到因為好奇而湊過來的百姓,再擡頭,姜綺羅和越九霄站在對面的小樓上。看起來,她的死成了一場好戲啊。

越九霄摟住身邊的人,問道:“你真的要看嗎?”

姜綺羅說道:“是,就像我說的,親眼看到她死了,我心裏的疙瘩才能解開。”

“我以為你會心軟,她自述身世的時候。”

“她可憐,世上誰不可憐?她命苦,卻不是傷害我理由。”姜綺羅說得很平靜,她眼看著劊子手含了一口酒,看著他噴在刀刃上,然後,手起,刀落——

了斷了姜綺羅的一段噩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