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九霄在書桌後面還沒坐穩當，忽然門外有人高聲唱名：“欽天監越九霄聽旨——”他來到門口跪好，聽那太監繼續高聲道：“入鳳宸宮覲見——”

越九霄愁苦地皺眉頭，把頭低得很深免得被看到。鳳宸宮是皇後娘娘的居所，他小時候隨著娘親去過幾次，十歲之後就因為男女有別再沒有入過內宮，今天忽然被傳召不知道是何用意。

他口稱千歲，然後隨著來人經過進了內宮。在兩宮交界之處他被搜了一回身，入內後又有一群四五十歲上下、臂膀壯碩的宮女跟隨。這些人看起來是做粗活的老婦，其實是皇後身邊一支護衛力量。越九霄偷偷看這些老婦爆滿青筋的手和長指甲，覺得和她們搏鬥的確挺恐怖。

鳳宸宮端莊恢弘，美輪美奐，與皇帝所在的龍游宮所用的黃瓦琉璃不同，這座宮殿用了青瓦琉璃，有如碧空之色，屋檐上雕刻著振翅欲飛的鳳凰，當真給人一種鳳飛九天之感。

“十年不曾踏足此地，景物依舊，不知人事如何變更啊……”越九霄仰望著，忍不住地感慨一句。

立刻就有他身邊的老宮女疾言厲色道：“越司監，沒有人許你言語的時候，你便不得言語。”

這就是他不喜歡皇宮之處了，有感而發都不許。要不是恰好他也想見見皇後，真想從高臺上跳下來然後借傷勢逃過召見。

越九霄灰溜溜地說了一聲“是”，按理說他是個六品官，比一個宮女位高，但是對方是皇後的人，他有幾品都是白搭。回想他小的時候，皇後身邊的宮女都覺得他可愛，皇後面前背後都很照顧他，現在就沒這等好事了。

他夾著尾巴進了鳳宸宮的主殿，這裏是皇後每日受嬪妃敬拜的地方，西翼的佛堂看起來頗新，應該是太孫逝世後新改建的。

從東翼緩緩走出一個豐腴的貴婦，她頭戴赤金打造的鳳釵，鳳口中垂下一串葡萄珠大小的珍珠，顆顆渾圓飽滿，一般大小，世所罕見，身穿繡著五彩鳳凰的長裙，與披帛上的祥雲相映生輝。

貴婦對越九霄很是親切：“九霄，許久不見，你成了大孩子了。來，讓本宮好好瞧瞧。”

越九霄正凝神看一旁的佛堂，聽到聲音連忙跪下：“參加皇後娘娘。”

皇後在上首坐好，聞言道：“扶他起來，賜座，奉茶。說起來，你娘親剛剛才走，她說你在欽天監領了個差事，今兒個上任。我這才想起來多年不曾見你，所以召你來聊聊天。你不怪本宮吧？”

“豈敢？”越九霄很好奇他娘親怎麽忽然入宮， “娘娘，你不是和家母討論……微臣的婚事吧？”越九霄最害怕的就是皇後和他娘親一條心地撮合他和梁曦，問出來都膽戰心驚。

皇後掩口笑道：“怎麽？你著急娶親了？放心吧，我們的確談了婚事，不過和你無關。”

越九霄松了一口氣，他在皇後下首坐好了才敢擡頭看皇後。十年不見，皇後的臉比從前多了不少皺紋，頭發雖然還是黑亮的，卻似乎稀疏了不少，看來就算有最好的保養終究抵不過年歲。

“本宮老了不少，是嗎？”皇後苦笑著問道。

越九霄垂下眼睫說道：“皇後慈眉善目未改，在微臣心中總是幼時見到的模樣。”

“本宮變了多少自己心中清楚，倒是你，真成了個乖覺的大人了，九霄，看你長大成人，本宮當真為你娘親歡喜。”皇後笑過之後又是嘆息。

越九霄知道，此刻皇後想的並不是他，而是早逝的小皇孫，他便順勢說道：“有娘娘每日吃齋念佛，太孫殿下一定早登極樂。”

皇後眼中滿是哀傷，淡淡地點點頭。

越九霄安靜了一陣子，說道：“娘娘，既然微臣當上了這個欽天監司監的名頭，就想為太孫殿下做些事。”

“何意？”

“中元節就要到了，按民間的說法，這是亡靈重返人世的日子，咱們不妨仿效民間習俗，為太孫殿下祭祀一番。”

皇後搖頭道：“你的心意本宮領了，但這不合祖制。”

越九霄險些說，“祭祀孫兒還管什麽祖制”，結果硬生生掰成：“中元節這一日並非只為祭祀新喪的亡靈，同樣還要救濟為國捐軀和無家可歸的亡靈。皇後娘娘便把這當成是一件為國為民的事吧。”

皇後思忖片刻，終於松了口：“也好。大師說前世因後世果，這一世是皇帝下輩子便要做乞丐，本宮應該多做些功德，讓惠兒下一世免遭貧苦。”

越九霄又說道：“說得正是。不過皇後娘娘不要告訴陛下，就如您說的，這違反祖制，會令陛下為難。咱們悄悄地進行，積功德是最要緊的。”

皇後深受感動：“還是你想事周到。九霄，祭祀之事就交給你了。”

越九霄面露微笑：“微臣必當盡心竭力。”

這一天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去，越九霄平平淡淡地上任了，黃公公平平淡淡地回了尚衣局，稀松平常地遇到了葉朝瑾。葉朝瑾問他為何去見越九霄，黃公公假裝沒有意識到他被跟蹤了，很平靜地說道他是為姜綺羅的事向越九霄賠禮，畢竟越九霄是宰相之子，動了他的女人說不過去。

葉朝瑾對她身邊的低階女官感嘆道：“像您這樣的老人家，在人情世故方面還是很周到的。”她十分著重於“老人家”三個字，好像黃公公隨時會入土一般。

黃公公就像是聽不懂，他繼續道：“幸好越司監沒說什麽，看起來相府和咱們尚衣局並沒有結下梁子。”

葉朝瑾心中有鬼，旁敲側擊地打聽越九霄的態度：“姜綺羅沒有在他面前說咱們的壞話吧？你從他的臉色上看得出什麽嗎？”

黃公公搖頭：“越司監說，姜老板回家之後沈默寡言，對牢裏的事一個字也不肯說，他正疑心，還想從我這兒探聽點眉目呢。”

葉朝瑾暗暗地舒了一口氣。審訊姜綺羅的事中途被一道懿旨攔了，她心中怕得要命。不過快十日過去了，什麽動靜也沒有，她反而更不安心了。

不過黃公公的話倒是好消息，看來姜綺羅守口如瓶。也是，她那樣的女人哪裏敢把受辱的事說出去？這場風波大約是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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