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家的馬車停在祁王府門前，姜綺羅從窗外看到已經熟悉的大門，並沒有感到奇怪。越九霄要救她，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求助祁王府，所以她被釋放後先來謝恩也很應當。

守門的侍衛向府中匯報後，不一會兒梁曦公主拉著姜涵出來了。姜涵一看到馬車就跑了過來，嘴裏不停地喊著：“娘親，娘親！”

姜綺羅一直處於劫後餘生的虛空感中，這個聲音讓她找回了腳踏實地的感覺。她從車子上跳下來，把撲過來的姜涵摟在懷裏，覺得剛剛才止住的淚水又要決堤。

“涵兒，娘幾天沒有在你身邊，你怕不怕？”

姜涵搖頭：“王妃和公主都對我很好。”他又對越九霄說道：“先生說過我之後，我就又開始念書了。”

越九霄下了車，揉揉他軟軟的頭發。

公主看著姜綺羅和涵兒母子情深的場景頗有些落淚的沖動，但她還是走上來拍拍涵兒：“涵兒，先別纏著娘親好不好？我六哥六嫂在等著呢！”

姜綺羅這才想起來這是別人家大門口，哭哭啼啼地太不好看。她抱歉地對公主一笑，拉著涵兒走入王府。

涵兒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就算是從前和娘親一起去集市，就算是那天和舅舅一起放鞭炮，都沒有娘親失而覆得的快樂。他拉著姜綺羅一路小跑，一直沖到大廳：“王妃娘娘，我娘親來啦！”

大廳裏依照古制擺了七八張幾案，正上方一張最寬大的桌案，下首各在屋子兩側放上三張小桌，看起來像是要擺宴席的樣子。

姜綺羅擡頭，看到祁王與王妃列坐上端，祁王依舊如在尚衣局相見那日風流倜儻，王妃似乎又比上次富態了一些，肚子也更大了。涵兒毫無避諱地挨在王妃身邊，看起來和她關系很好。

姜綺羅知道一定是王妃對涵兒照顧有加，不由得心生感激。她怕涵兒和王妃太親近惹王妃動胎氣，連忙說：“涵兒，不要打擾王妃，她肚子有小寶寶。”

“沒事，我已經好幾個月不怎麽動彈，涵兒陪我玩一玩算是活動了。”王妃笑著摸摸姜涵的額頭，她轉過來看著姜綺羅，微微欠身：“姜小姐平安歸來實在可喜可賀。”

姜綺羅連忙跪下，說道：“民女知道，這次一定是殿下和王妃為民女費心了。姜綺羅幾次陷入困境，都是殿下與王妃施以援手，姜綺羅自問無才無德，實在當不起這份恩情。”

王妃拍拍涵兒：“去扶你娘親起來，她實在太客氣了。”

姜涵拉著姜綺羅站起來，乖巧地替她跟王妃道謝。

正巧這時公主帶著其餘等人到來，包括一直寄住在祁王府的阿金，祁王伸出手掌，笑道：“今日大吉，各位貴客不要拘謹，快入座吧。”

越九霄很自然地和姜綺羅坐在一張桌子後，於是公主向涵兒招招手，涵兒便跑過去和她同坐。源公子單獨一個坐在公主下首，對面是喜極而泣的阿金和沈郁的柳枝。

祁王命人給在場的都斟了酒，他向姜綺羅舉杯：“姜小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姜綺羅連說不敢當：“這一杯應當是民女敬殿下王妃才是，殿下的話折煞民女了。”

祁王搖搖頭，伸手環住王妃的腰：“我可不敢當，都是王妃的功勞。”

王妃笑道：“那我也不敢當，都是腹中孩兒的功勞。母後不舍得我長跪不起，所以我說什麽她就聽什麽咯。”

姜綺羅更覺得受寵若驚：“莫非王妃為了我，特意去皇後那裏長跪？”

王妃輕笑：“沒有那麽嚴重，姜綺羅，也是你的布織得精美，母後看了甚是喜歡。”

“王妃把我織得布給皇後娘娘看了？那塊布不是……犯禁了嗎？”姜綺羅回想她這趟遭罪，全是因為不懂規矩，自己想想也怪活該的。

王妃輕輕搖頭：“母後誦讀經書，已經把這些虛名看破了，而且，我也告訴她你就是織出麻布的那位奇女子。母後一下子就舍不得你死了，她說為區區一張圖案害死為天下蒼生謀福的人，那才是冒犯上蒼。”

姜綺羅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她只能向門外拜了三拜，權當是遙敬這位深宮裏的皇後。

待她拜完，祁王說道：“不僅如此，後來尚衣局的黃公公也去皇後那裏求情。他說了三足金烏已經棄置許久不用，整個尚衣局除了葉姑姑沒有人想起這件事。你是第一次進尚衣局，不知道並不為怪。”

姜綺羅並不記得她對那位默不作聲的公公有何恩惠，不免有點奇怪。祁王微笑著瞥瞥越九霄，姜綺羅便明白這位公公是越九霄說動的，他真算是為了營救自己動用一切可能的力量了。

祁王舉起酒杯：“劫難總算過去，諸位，我們共飲此杯，讓那些晦氣都隨酒氣一起散了吧！”

在場之人都很高興，大家舉杯共飲，涵兒跟著喝了一大杯蜂蜜水。

祁王又命人斟滿酒杯，高聲說道：“好事成雙，本王還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大夥兒屏息凝神地聽，祁王將酒杯舉向越九霄的方向：“我們不食人間煙火的越公子，終於出仕了！”

話音落下，卻沒有人歡呼，大家都是覺得詫異。為了逃避黨爭能在山裏一窩半年的越九霄怎麽忽然轉了性？

只有姜綺羅明白了，越九霄為了換取祁王府的幫助，放棄了閑雲野鶴的志向。她望著越九霄那張若無其事的臉，眼睛裏又濕潤起來。

對於越九霄而言，自由就是他活著的最高目標，因為要自由的人生，所以蟄伏山中，因為他要自由地選擇愛情，所以不在乎姜綺羅狼藉的名聲。這樣的越九霄因為她的錯誤被逼上仕途，姜綺羅從來沒有這樣恨自己。

越九霄舉著酒杯走到她身邊，悄悄地握住她的手，對他眨眼道：“祁王殿下給我謀得可是個美差，在欽天監給陛下算命，又閑又風光，說話誰都怕，最適合我這個懶散人。”

他轉過身，向在座所有人敬酒：“來吧，為我終於戴上烏紗帽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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