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頭才說完，兩個獄卒便搬來了嘶嘶作響的火爐子，屋裏霎時熱了幾分。這爐子是個鐵桶，下面挖了個大洞當爐膛，裏面燒著火紅的炭，爐子上面有一層鐵隔板，幾根燒紅的烙鐵躺在當中，這爐子定是已經燒了好一會兒，連烙鐵周遭的空氣都有了漂浮的幻影。

烙鐵獰笑著看了姜綺羅一眼，哈著腰問葉朝瑾：“姑姑覺得這炭火燒得怎麽樣？”

火爐一端進來，屋裏便充滿了碳灰的嗆味。葉朝瑾從袖子裏抽出一塊帕子，掩著口鼻嫌棄道：“唉，我最看不得這種東西了，怪可怕的。”說著她又繞到姜綺羅身後，伸手撫過她的臉頰，很是甜膩地說道：“我可舍不得把那大火棍子按在這張小臉上啊……乖，告訴我，你今日入宮為了什麽？可不要再嘴硬了喲。”

牢頭卻生怕姜綺羅服軟，不懷好意道：“姑姑，您何必給她這個好臉？一棍子燙上去，保證她什麽都說了。姜綺羅，這烙鐵可好玩著呢，碰到人皮上，嘶——，你知道嗎？就和烤肉一個味兒，每次有人受烙刑，牢門外面總會圍著野狗，那群蠢畜生還等著吃肉呢！”

他吃吃地笑起來，大概覺得能隨意給人上刑的那段時日非常美好，追憶起來回味無窮。

葉姑姑揉著姜綺羅的肩膀道：“不要聽牢頭胡言，只要你坦白說，這烙鐵便不會用在你身上。”

他們一個紅臉一個白臉的搭配姜綺羅還是看得懂的，她不會就這樣落入圈套，可是那烙鐵就在幾尺外燒著，她還是不能不怕。

葉朝瑾在她身邊徘徊著，芙蓉如面，但姜綺羅知道她的耐心不會很多，便抓緊時間說道：“葉姑姑，那張三足鳥的圖案民女是從畫冊上抄下來的，民女很好奇，為何禁忌的圖案會流傳到民間呢？”

這麽問，一方面是拖延下時間，給葉朝瑾一些信息，免得她覺得一無所得對姜綺羅用刑，另外，姜綺羅心中的確有此疑惑，希望能從葉姑姑口中反問出什麽。

果然，葉朝瑾覺得她在姜綺羅身上打開了縫子，又在桌對面坐下，對牢頭一揮手：“你先退下，有事我會喚你過來。”

牢頭沒有看到久違的行刑場面，有些失望的走了，葉朝瑾確認他走遠，對姜綺羅道：“看來姜老板還是肯合作的，很好。你所謂的那本畫冊，是什麽樣子的？”

姜綺羅看書的時候精神全放在圖案上，那畫冊長成了什麽模樣她並沒有在意，只是這樣答葉姑姑可能要用刑，她便盡力回憶著：“約莫是本緞子作封面的大冊子。”

“又是什麽樣的紙？”

“好像是桃紅虎皮吧。”

姜小姐是個通書畫的才女，對文房四寶皆很通曉，於是姜綺羅想起那本冊子用的是宣紙裏最上乘的熟宣花色紙，就叫桃紅虎皮。這紙面上泛著淡淡的紅，上面還撒著金粉作裝飾，看著既燦爛可喜，顏色又不奪字畫的風頭，的確是最適合字畫用。

葉朝瑾聽罷笑了一聲：“姜老板，你還嘴硬？桃紅虎皮同樣是禦用貢品，做成的書冊怎會落到你手中？”

姜綺羅這才發覺，她想要從葉朝瑾口中探聽消息，結果反而給自己挖了另一個大坑。

她皺眉道：“畫冊的來歷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從姜家大宅裏帶出來的。葉姑姑何不問問姜老爺？”

葉朝瑾笑了：“姜綺羅，莫非你想拖令尊下水？你們父女倆仇怨還真是深呢，深到就算你要死，也要拖他墊背。”

姜綺羅是真的沒有這個想法，她只是有一說一，如果葉朝瑾能從姜老爺那裏打聽到什麽，也許她心裏的疑惑同樣迎刃而解。

她無力地垂下頭，眼角瞥見葉姑姑的手拿起了一根烙鐵，她的身子不由地跳了起來，本能地往後退去，不想她的腳上的鎖鏈牽制住了步子，姜綺羅一下子摔在地上難以站起。

通紅的烙鐵在姜綺羅面前晃悠，葉朝瑾握著木柄巧笑道：“你只說了點雞毛蒜皮，可滿足不了我的胃口。姜老板，萬一真讓這熱鐵塊貼上你的細皮嫩肉，越公子可能再也不肯多看你一眼了。”

提起越九霄，瑟瑟顫抖的姜綺羅卻忽然鎮定下來了。她不禁想，這事再可怕能怎樣呢？她被烙鐵燙得容貌盡毀，死掉時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越九霄會因為這副殘破的皮囊而厭惡她？

如果會，他就不是姜綺羅心裏的那個越九霄了。

葉朝瑾晃著手腕，烙鐵數次離姜綺羅的臉毫厘之差，她有心嚇破姜綺羅的膽，卻意外地看到姜綺羅的臉上綻出微笑。

於是葉朝瑾笑不出來了，姜綺羅之前的行為言談都還在她衣料中，而這張笑臉，她卻不懂：“你笑什麽？”

“既然你知道九霄和我的關系，為什麽還要做這種傻事？如果我死不見屍，九霄會放過你？如果我身上有受虐的痕跡，九霄會放過你？”

葉朝瑾用三根手指掐住了姜綺羅的下頜，長指甲陷入她的臉頰：“姜綺羅，你小看我了。這是秘密審訊，連趙府尹都不知道，他回來時，只會看到空無一人的大牢，連你死在哪裏都不會知道。不錯，你註定一死，唯一能求的就是姜涵得到善待。這就要看你的供詞說得好不好了。”

姜綺羅仍是淡然地笑著，她學著葉朝瑾的語氣道：“葉姑姑，你也小看九霄了。就算是秘密審訊，他就查不到真相嗎？別忘了，他可是皇帝陛下都賞識的王佐之才。”

葉朝瑾果然還是忌憚越九霄的，她放下了姜綺羅，把烙鐵往鐵桶中一扔，咣當咣當的響聲在牢房裏回蕩。

姜綺羅暗暗地松了口氣，看起來唯有不怕死，才有一線生機。

牢頭聞聲趕來，他聽到了烙鐵聲卻沒有聽到慘叫，覺得十分不尋常。

姜綺羅還跌坐在地，她雙手也被束著，沒法子扶自己站起。葉朝瑾睨著地上的她，低聲吩咐了牢頭兩句，牢頭領命而去。

姜綺羅不知道葉姑姑又打什麽主意，葉姑姑卻忽地又溫柔地笑起來，她拉著姜綺羅站起來，親切地幫她拂去衣服上的土，輕聲道：“看來烙鐵是嚇不到你的，沒關系，毀掉一個女人的辦法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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