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染大會不僅只是看布料聊天，也是要談些正事的。今天的內容就是大家分坐兩邊，由商會會長講了去年各地產絲如何，布匹產量如何，種類有多少，銷量又如何，實在是一篇有質有量的報告。更讓姜綺羅驚訝的是，以會長為首的幾個業界巨擘還商量著明年要推出些什麽顏色與紋樣。

“這也能提前商量？”姜綺羅遠遠地坐在下首，聽說連明年的潮流都能定義，覺得不可思議。不過她身邊的阿金總是坐立不安，無論是會長他們的討論還是姜綺羅的話都沒有聽進去。

卻有另一人在一邊說道：“要讓織染這一行永遠興旺，就要不斷地刺激那些貴族和富賈買新布，所以每一年商會都要確定明年的新品，各地的商戶一起推廣，造成風潮，誘惑那些想附庸風雅的家夥出錢。富人的穿戴自然會引起老百姓效仿，就算買不起也要以次充好地學一學。織染這一行源源不斷的收入就是這麽帶動起來的。我說這些，你聽得懂嗎？”

說話的青年搖著緞面的扇子，上面畫著花開富貴牡丹圖。扇子的主人和扇面一樣一身富豪之氣，目中還有些不可一世的傲慢。

姜綺羅略略欠身算是行禮：“源公子，您怎麽在這兒？”說話的居然是昨天才認識的源銘，就是因為他的一句表態，姜綺羅的布輕松地得了榜眼。姜綺羅覺得很詫異，以源銘的身份，他可以坐在上首和會長高談闊論的。

源銘仿佛洞悉姜綺羅的想法，拿下巴指著大廳最高位：“我爹在那兒坐著就夠了。”他眼珠在姜綺羅附近繞了繞：“霍前輩沒來？”

“他說最有趣的部分也就是看看各家的布，聽別人談話卻十分無味。”想起源銘的父親還坐在上面說話，姜綺羅覺得這話可能說得失禮了，不過源銘只是聳聳肩：“不來就對了，還是前輩有先見之明。這些機巧鉆營之事原也沒多大意思。”

他露出百無聊賴的神色，正好姜綺羅覺得會長說的那些話雲山霧罩，她一個字也不懂，就說道：“昨日源公子不是想要一敘？正好現在無事。”

“哦？”源銘目光閃了閃，將扇子一收：“好啊，這會館後面有飲茶小憩之處，走吧。”

反正姜綺羅坐的位置偏僻，偷偷溜走也無人註意，她揪揪阿金，悄悄地從偏門走掉了。倒是源銘，大大方方地溜達出來，看姜綺羅鬼祟，隱藏不住嘲笑的神色。

有方會館前面的大廳寬敞亮堂，裝飾典雅華麗，後面有一些小茶室，小門小窗，透著屋外花枝的影子。屋中只有一張矮幾與坐席，桌上二三白瓷茶杯，一支新開杏花插瓶，滿室生香，頗有古時遺風。

源銘率先入內，大大方方地盤膝坐下。姜綺羅覺得與他獨處不合適，拉著阿金一同坐下。阿金沒有見過如此幽雅的地方，站也不會，坐也不會，她跪坐在竹席上，忸怩地絞著指頭。

源銘眼角瞥見，並未說話，只是把目光放在姜綺羅身上。按道理阿金不過是姜綺羅的夥計，沒有資格與他同坐，不過源公子卻不介意。這股滿不在乎的勁頭有些像越九霄，不過越九霄是真的心中沒有尊卑之分，源銘卻是因為太驕傲，傲到不願與卑微者多說話。

源銘的嘴角翹了翹：“我沒想到你還會提和我會面的事。”

姜綺羅眨眨眼：“為何不提？除了向源公子道謝，我還有許多要討教的。綺羅坊的布得到榜眼之位其實有些水分，但源公子家那匹綾得到狀元是名至實歸，我可是很好奇馴養冰蠶的方法，要是方便的話，很想聽源公子說說呢。”

源銘將折扇往矮幾上重重一放，碧青的竹骨磕出脆響：“姜小姐，你可真有臉說啊。”

姜綺羅不由得慚愧，其實她如何不知冰蠶一定是如今源家的重寶和機密，不過她也不是要刺探，只是覺得去大山裏尋找傳說中的冰蠶會是像尋寶故事一樣精彩。不過源公子會色變，大概還是要求太過分了吧？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道歉，就聽源銘質問道：“昨日你說與京城瑞錦莊無關，哼，真會睜眼說瞎話呀。昨天離開後我派人查了你的底細，你可裝不下去了。”

姜綺羅沒想到他問罪的是這件事，舒了一口氣便坦然道：“那並非欺騙，我和姜老爺已經斷絕了父女關系。”

源銘冷冰冰的臉露出細微的哂笑，仿佛覺得十分有趣：“窩裏鬥？”

姜綺羅並不想再回首從前的糟心事：“源公子不是已經查過我了，以您的實力，想必每個細節都很清楚了。”

源銘點頭：“這倒是實話。”他理了理衣服，重新打開扇子，嘲笑道：“之前聽說瑞錦莊和別家的布撞了樣式，就猜到是那老小子仗著勢大據他人之作品為己有，不過昨天一打聽才知道，居然是對親女兒下手。他這個貪勁兒我是佩服的。”

姜老爺怎麽說也是他長輩，他敢這麽說話也是狂得沒邊兒了。

姜綺羅看著源銘說道：“所以我一定要把自己的染坊做出大名堂，不然便成了他的笑柄，我永遠擺脫不了給姜家蒙羞之女的身份。”

這話不知戳中源銘哪根神經，他仰天大笑：“說得好！咱們這些世家的兒女們就該有把父輩掀翻的志氣。”

姜綺羅摸著額頭苦笑，源公子大概是真的很有志氣，她可是被迫無奈。“我還有件事好奇，源公子是否與姜家有恩怨？為何知悉我是姜家女兒時動怒？”無論是今天還是昨天看到布架邊姜綺羅的名字時，全是一副要翻臉的模樣。

源銘神色古怪地看著姜綺羅，端詳她好一陣後發出冷笑：“看來姜老爺在你面前對我只字未提啊。”

姜綺羅很不好意思：“確實是……未曾聽聞公子大名。”

源銘抱著胳膊，緩緩道：“姜小姐，你可知我源家曾經向你爹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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