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圍墻內外有如兩個世界熱火朝天，墻外白雪皚皚，寒風刺骨，墻內熱火朝天，染工揮汗如雨，擡著一張張嬌艷的布匹掛上竹架。

姜綺羅滿意地看著新染成的橙紅色，不如大紅那麽端正，也沒有桃紅那麽柔嫩，可是別有種活潑嬌俏的感覺。春草一看到成品臉色就亮了起來，姜綺羅便知道這布很有賣點。

她一打眼，看見奶娘站在圍墻外，眼中明顯含著惱怒之意。

姜綺羅背上滲出冷汗，這世界上她怕的人大概只有奶娘一個了。她走過去，露出溫良恭儉讓的樣子，問奶娘何事。

奶娘皺著眉頭看她：“小姐，是不是我不說，你就想不起來今天是什麽日子？”

姜綺羅回想著上次趕集是什麽時候，終於算明了日子：“明日是除夕！我該給染工們放假！”她說完就要回染坊宣布，被奶娘一把揪住。

奶娘嘆口氣，發現不明說是不行了：“小姐，你現在心裏就只有染坊嗎？今天可是各家田莊給本家宅子送賀儀的日子！你就不想著趁這個年節回京城本家看看？”

“送賀儀？”姜綺羅在腦海中搜索許久，終於捋清楚姜家龐大的產業是怎麽個構造。

姜家是供奉禦用物品的皇商，手中自然攢了不少金銀，生意已到了增無可憎的地步，這些錢打著滾也花不出去。所以姜家就在各處收購土地，廣開田莊，這些莊上所產賣了錢也是姜家的收入。

所以田莊分屬姜家的下屬產業，過年過節的時候當然要給主子上供，這就是幾個大節日要送到本家大宅的“賀儀”。

奶娘說道：“小姐，你也回趟家吧。說不定老爺為了喜慶，就許您回家了呢？”

姜綺羅本能地搖頭。她可是冒牌貨啊，在親爹親媽面前很容易露餡的，就算不露餡，也就是去平白受辱。

“不去。”

奶娘恨不得揪她的耳朵：“哪有身為子女過節不回家看父母的？小姐，別因為老爺罵過你幾句就賭氣啊……”

姜綺羅知道奶娘是為她好，畢竟住在京城的大宅裏怎麽也比貧民窟的棚子要好。

可是不行，不是她受不得辱罵，是她根本不想和因為什麽貞潔婦道就拋棄女兒的人說話。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拋下奶娘往姜涵那裏去。

掀開簾子，姜涵正握著姜涵的小手給他糾正姿勢，大小兩人相當親近的樣子。

姜綺羅暖暖地一笑，說道：“九霄，真對不住，我一直忘了一件事。明天是除夕，你怎麽也該回家一趟了。”

奶娘在後面跟來，聞言氣不打一處來。明明說得是她，她倒想起越先生的事了。

越九霄把姜涵抱到腿上，對姜綺羅說：“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呢。我想帶著涵兒一起回京城。這太冷清了，涵兒都沒什麽可玩的。”

姜綺羅雞啄米一樣點頭：“好啊！”

涵兒從小跟著清冷的姜小姐，住在遠離京城的田莊，長這麽大肯定還沒有在城裏過過年呢。

姜綺羅想著，心裏就悲傷，忍不住長嘆一口氣。

越九霄清了清嗓子：“我想你也會舍不得涵兒，所以要不然你也來我家過除夕？”

他想了很久，生怕姜綺羅回避和他接觸，所以迂回地先那姜涵當個幌子，然後再請君入甕。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問得小心翼翼。

姜綺羅當然舍不得涵兒一個人入城，可是去越九霄家，她算是什麽人啊？她不由得露出為難之色。

“別忘了，你是我東家，養活我的人，我爹娘肯定把你奉為上賓。”

奶娘推了推姜綺羅：“就是，和涵兒一起去城裏吧，樂意的話就回姜家看看。”她對越九霄丟了個眼色，告訴他去姜家根本就是件必做的事。

姜綺羅看著姜涵翹首以待的臉，只好點點頭。

那匹披荊斬棘翻山送貨的小毛驢又被套上了車子，載著姜綺羅幾人往京城走去。

到京城時正是黃昏，從城門進去，整條朱雀大街都掛起彩燈，像一張流光溢彩的網罩住了滿城喜色。

除夕之日街道上不會再有什麽生意人，此時此刻正是冷清之前最後的狂歡，賣藝雜耍，各色小食不可盡數。

姜涵坐在姜綺羅懷裏，擡頭盯著頭頂上越過的一盞盞彩燈，眼睛裏都映出了燈火的光。彩燈上畫著小金魚，小兔子，仙女，妖怪，真是神奇……他伸長了小手又夠不到，只張著紅艷艷的小嘴驚嘆。

越九霄隨手在個小攤上買了盞小兔子燈，點燃了讓姜涵拿著。涵兒捧著發亮的小兔子，眼睛笑成了彎月亮。

“娘親，奶娘說你從前就是住在這個地方的。”

姜綺羅點點頭。

“那你為什麽不住了呢？這裏多好啊！”姜涵少見地問了天真無邪的問題。

姜綺羅幫姜涵理好領口，沒有回答他。

越九霄趕著瘦驢破車一路走到朱雀大街最盡頭，那是王公大臣聚居之地，所以人反而少了許多。

宰相府的家丁看到少爺親自趕著驢車回來，大驚失色，管家出動了宰相府全部人力來迎接。越九霄才停下車，錦衣玉袍就招呼了上來，腳還沒落地，軟綿綿的地毯就從驢蹄子邊鋪到了大門口。

姜綺羅不是沒和他一起來過宰相府，那次是越九霄受傷了被擡回家，這一次可是真正的見識了宰相公子的排場，驚得躲在小毛驢背後不敢露面。

越九霄伸出一只手：“涵兒過來，帶你來我家玩，讓我娘給你做點好吃的。”

姜涵並不明白“權貴”二字的含義，看到宰相府是覺得很好，不過也就是和小兔子燈一樣好。看到越九霄伸手，十分自然地跳下車拉住他，歡天喜地地去宰相家作客了。

管家得了越九霄的交代，上前請姜綺羅入內，順手在她腳邊放上一條紫檀木的踏腳蹬。

紫檀木啊，踩上去腳都能被薰成香的。

姜綺羅顫抖著下了驢車，踏入了宰相府的大門。

“姜小姐，請隨侍女沐浴更衣，稍後去見宰相大人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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