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原因——

“我吃不了這個，我是一個羅剎。”芙蓉直言不諱地說。

羅剎很少會在陸地自曝身份，天海陸六國中，羅剎海位於最底層，是最黑暗骯臟的國度，羅剎也是唯一被神鄙棄的生靈。也許是芙蓉受傷太深自暴自棄，也許是她對吉列娜十分信任，總之，此刻的她一點也不想隱瞞這該死的羅剎身份。

吉列娜當然聽說過臭名昭著的羅剎，但從某些角度而言，她自個也好不到哪裏。

吉崗城主露出寬容的笑意，朝眼前卑微的羅剎道，“如果你同意不在我的城邦裏殺人，我願意親自以鮮血餵養你，直到你離開吉崗城。”

吉崗城主甘願為保護子民作出一定犧牲，何況……吉列娜樂於親近芙蓉。

……

夜晚到來時，萊茵和蘇蔓找到了一個樹洞，兩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相擁而眠。毫無預兆地，芙蓉的呼喊求救聲闖進了萊茵的心海。

上一次芙蓉也耍過這種把戲，想把萊茵騙到科岳城的小石屋裏，試圖用科岳城的子民性命要挾萊茵就範，但萊茵當時選擇了逃避。

這一次芙蓉又在耍什麽花樣？

萊茵猶豫了，她不確定是不是要趕回吉崗城查看究竟。現在芙蓉大人可是吉崗城主的戀人，誰能為難她？何況她還是一個不死的羅剎。

萊茵決定置之不理。但她的心海之上似有一片陰影籠罩，一直徘徊不去，有個聲音不斷提醒她——萬一芙蓉是真的遇險呢？

猶豫不決的萊茵決定詢問蘇蔓的意見，讓蘇蔓一起拿個主意。

蘇蔓從睡夢中被推醒，這種事之前從來沒有發生過，萊茵從不會驚擾蘇蔓的美夢。

“蘇蔓，我聽見芙蓉在向我求救，我該怎麽辦？”萊茵一臉的擔憂，忐忑不安地問。

蘇蔓當即明白了——萊茵可能還沒意識到她對芙蓉有多在意。雖然心裏泛酸，但蘇蔓也不想萊茵在乎的人有事。芙蓉那麽強勢的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向萊茵求助，一定是出了大事。

所以，蘇蔓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她拉著萊茵擠出樹洞，然後拽著萊茵的手臂向吉崗城的方向飛跑。

萊茵不安的內心暫時得到平覆，她提起銀色長矛，把蘇蔓托到背上，然後腳下生風地飛奔而起。

……

習慣了高高在上姿態的吉列娜以為自己會是這場愛情的主導，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其實……她什麽都不是。在她依然眷戀芙蓉的溫存、留戀芙蓉的體溫時，芙蓉已經決意要離開她。就為了兩個隨從。

吉列娜的這場戀情開始得過於匆忙，結束得也過於突然。貴為吉崗城主的吉列娜從沒受過這種傷害，第一次陷入戀情的吉列娜不能接受被戀人拋棄。

當一切挽留的話語和手段都失效時，吉列娜露出了她的本來面目——她應該隱藏這個秘密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但是，青澀的她偏執地認為如果她不能擁有芙蓉，她的世界也就結束了。

所以她甘願不擇手段。

也許你已經猜到了——吉列娜是一頭巨熊，她是巨熊族的後裔。吉崗城是巨熊族的巢穴，吉崗的子民是巨熊飼養的食物，為巨熊提供血肉，而巨熊則為子民提供暫時的庇護。

吉列娜用巨熊的姿態向芙蓉乞求，“不要離開我……”

她在做最後的嘗試，如果芙蓉依舊狠心拒絕，吉列娜自己也不知道她還能怎樣……

這是芙蓉第一次見到巨熊，身材嬌小的吉列娜瞬間變成頭頂大堂屋頂的巨熊，它的一只手掌比芙蓉整個人都大。

芙蓉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麽吉列娜會在那晚向自己伸出同情之手——

她們屬於同類，依靠偽裝活在人類之中，以人類為食又與人類為伴，無法與食物真心相待，所以覺得寂寞。

芙蓉同情吉列娜，如果她沒有先愛上萊茵，也許是會感激這場邂逅的，可惜，她向往的真摯感情來得太晚，太不是時候。

芙蓉面懷愧疚地朝巨熊說，“抱歉，我不能留下。”

吉列娜的眼睛紅了，這是她暴走的前兆，如果一只巨熊暴走，結局往往是慘烈的，它會殺光它眼前看到的一切生靈。

芙蓉是第一個。

巨熊伸開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腳下渺小的羅剎。它一攥緊手掌，羅剎的身體幾乎瞬間被擠成一根柴火棍。

芙蓉面露痛苦，她很少遇到這種程度的打擊，切實體會了一把什麽叫痛不欲生。

巨熊緩緩把芙蓉舉到眼前，用壓抑著紅光的眼睛凝視芙蓉痛到幾乎無法睜開的眼，她的語氣放得更低，懇求對方的施舍。

“求你……不要離開我……”巨熊眼中似在往下滴血。

芙蓉勉強睜開模糊的視線，朝巨熊愧疚地一笑，“吉列娜……對不起……”

巨熊流下了紅色的眼淚，眼底的紅光不再壓抑，而是向外釋放。

她完全失去理智，徹底暴走了。

芙蓉的頭顱被巨熊一口咬下，接著是芙蓉的身體——巨熊兩口吞下曾經的戀人。

吉列娜選擇用最極端的方式與心愛的芙蓉結合。

……

依然在回程途中的萊茵突然感到一陣猛烈的心悸，她一時不慎被腳下的樹根絆倒在地，把蘇蔓和銀色長矛都跌了出去。蘇蔓狼狽地爬起身後發現萊茵以撲倒的姿勢楞神，眼中的空洞令蘇蔓一陣心驚。

“萊茵，你怎麽了？！”蘇蔓驚叫道。

萊茵慌亂地坐起身，扯開羊皮襖，解下胸前的衣帶，驚愕地發現身上的芙蓉花瓣在逐漸褪色。這一發現令她大吃一驚，“她是一個羅剎，她不會死的，她怎麽會死呢？”萊茵怔怔地自言自語。

蘇蔓看著萊茵空洞無神布滿血絲的眼睛，心扭成了一團，她被萊茵嚇到了，哭著道，“她不會死，也許只是受傷了，我們這就回去看看。”

這句話叫回了萊茵的神志，她立刻重新背起蘇蔓撿起長矛往吉崗城奔去。

……當她們趕回吉崗城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昨日還巍峨壯觀的吉崗城，短短一日後滿目蒼夷。

萊茵和蘇蔓從沒見過這種場面——整個城邦被夷為平地，屍體和石瓦混雜在一起，像是被一起攪拌過後又被傾倒出來的殘渣。

蘇蔓再也忍受不住這殘酷的景象，當即嘔吐不止。

萊茵也被這景象震驚了，但她還在拼命隱忍，她要知道芙蓉究竟是怎麽死的……或者說，芙蓉究竟有沒有死。

她心口上還剩最後一朵芙蓉花印，就是之前她割掉皮肉，被芙蓉用僅剩的能量呵護，重新栽下的那一朵。這證明，也許芙蓉還沒死……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悲愴的哭聲，是女孩的聲音。萊茵把蘇蔓抱在懷裏，捂住她的眼睛，然後朝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跪倒在殘垣下痛哭的女孩是吉崗城主吉列娜，她哭得很傷心。當萊茵走來時，吉列娜擡起了頭，用充滿悔意和無助的眼神看向萊茵——

萊茵從她的眼中看到了事件發生的全部過程：初嘗戀愛滋味的吉列娜承受不了被芙蓉拋棄的痛苦，把自己變成巨熊，兩口吞下芙蓉。當守衛們發現出現在堡壘中的巨熊時，立刻朝她發起攻擊，巨熊殺光了守衛，沖出了堡壘。可惜吉崗城的子民更加痛恨巨熊，他們選擇玉石俱焚。直到巨熊殺光自己的子民，吉列娜才恢覆了神智，變回現在的形態。

固若金湯的一個高山城邦，輕易地從內部瓦解，片甲不留。

萊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恨這位吉崗城主。

吉列娜的頭發披散開來，眼中全是驚慌失措的淚水，粉嫩的臉頰變得蒼白憔悴，全身顫抖著抱緊自己——昨天還是神采飛揚的吉崗城主，今天就成了一個無家可歸躲在角落獨自哭泣的女孩。

聽到女孩哭聲的蘇蔓從萊茵懷裏擡起頭，穿著一身熊裝背著兔肉行囊的蘇蔓掙脫開萊茵的懷抱，踉蹌著走向可憐無助的吉列娜。

小熊張開雙臂擁抱吉列娜，想要把自己的暖意分享給失去家園的女孩。

“別哭了，吉列娜……”蘇蔓疼惜地問道，“你還有其他家人嗎？”

吉列娜怔了怔，然後伸出雙手擁抱住小熊，委屈地哭得更大聲了。

萊茵輕輕吐出一口氣，蘇蔓總是能想出比她更好的主意。

萊茵走到兩人身前，半跪下身，朝吉列娜溫柔地說道，“吉列娜……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戀人，芙蓉她……”萊茵乞求吉列娜，“你能把她還給我嗎？”

吉列娜已經猜到了芙蓉和萊茵之間的關系，她憤恨地瞪向萊茵，想要說些激怒萊茵的惡毒之語，但是，在萊茵溫柔包容的目光下，在小熊溫暖治愈的懷抱下，她的憤恨竟然就這樣消散了……再也聚不起一丁點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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