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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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傾歌在正月十五這一天離開了柳府,此時,正站在“陳記藥鋪”的大門外。她手裏拿著該藥鋪的“應招啟事”,不時地踮起腳尖往裏面探進去。不大一會兒,便有一個應招者垂頭喪氣的走出來,店鋪夥計看向柳傾歌,朗聲道:“下一個!”

柳傾歌整理了一番面部表情,頗為自信的邁步而入。她知道,這次應招不過是陳記藥鋪要招一個給陳大夫打雜的副手罷了,以自己的醫術知識,如果通不過,那可真是太丟人了。

陳大夫端坐在書案之後,看柳傾歌走了進去,一時之間有些目瞪口呆。他稍緩了一下,便道:“我們這兒不招女子。”

柳傾歌聞言,倒是一怔,等反應過來之後頗為不服氣:“女子怎麽了?有些女子比男子還強些呢。若是陳大夫不信,盡管考考我便是。”

陳大夫摸著花白的胡子,冷冷一笑:“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你叫什麽名字?”

“柳傾歌。”

“好,那老夫問你,”不知不覺中,考核已經開始了,“若有人凍得要死了,可否用烤火來予以施救?”

“不可,若是近火,即死。 應當用竈灰。”柳傾歌從容不迫的回答道。

陳大夫的眸光閃了閃,隱約有讚嘆之意:“那具體該當如何?”

“如果那人還有氣兒,應該炒灰包,熨在那人的心上,冷了立即就換。等到其氣息稍回,給他少量的酒和粥吃,加以調養和恢覆。”①柳傾歌目視陳大夫,聲音朗朗,說話很是伶俐利索。

陳大夫細不可察的點了下頭,又接著問道:“若是有婦人難產,要求催生。應該怎麽做,服何等藥物?”——他看出了柳傾歌仍是少女,並未出閣,所以特意刁難,挑出這麽一個問題來考她。

柳傾歌臉頰燙了一下,莫名的想起了柳祁瀟。若是她有朝一日跟柳祁瀟成婚,孕育屬於他們的孩兒之時,該是何等幸福呢……啊啊啊,不能再想了。她連忙在心底“呸”了一聲,把這跑偏的神思扯了回來:“用香附子,同縮砂、甘草,末服。”②

“若是橫生倒產呢?”陳大夫繼續追問。

“用人參,同乳香、丹砂,以雞子白、姜汁調服。”③柳傾歌真想一眼把這個老頭瞪穿,他還真是揪住這個話題問個沒完了。

“好,就用你了。”陳大夫讚許的看著柳傾歌,“工錢待遇,待會兒我會找你詳談。你先休息會兒罷。”

柳傾歌倒是不甚在意工錢,只要有口飯吃,只要能夠日常基本開銷,那就可以了。而且,她從柳府走的時候,柳祁瀟還給她裝了一大筆銀子。她之所以要前來這陳記藥鋪應招,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這位陳大夫和青城府尹私交甚好,平日裏青城府尹有個什麽頭疼腦熱的,都會請陳大夫去。

柳傾歌原本是想著憑借一己之力去找青城知府大人,可後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她連知府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見他真可謂難上加難,不如另辟蹊徑。

於是從此以後,柳傾歌便在這陳記藥鋪開始了自己的打短工生涯。

她隨著陳大夫去四處看診,離得最近的一次,甚至都到了柳府的鄰居那裏去了。

當時柳祁瀟正好從柳清居回來,乍一看見柳傾歌拎著藥箱跟在一個老頭子身後,不由得一楞。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望向柳傾歌的方向,清清淺淺的微微笑了笑。這一笑差點兒讓柳傾歌的骨頭給酥了,手中的藥箱眼錯不及幾乎要摔下地去。她不由得在心底暗暗發誓,哥哥的笑容實在是太好看了,若是哥哥能天天這麽對她笑,讓她做什麽都願意。

陳大夫給柳府鄰居那家的女主人治好了風寒之癥,那家男主人很是高興,非要請陳大夫去酒樓裏吃一頓不可。陳大夫百般推辭不得,便只得應了下來。他本來讓柳傾歌作陪,可柳傾歌推說自己身子有些不大舒服,就沒跟去。

陳大夫只好自己去了,那男主人跟他一塊。

柳傾歌趁此機會正好可以去柳府探一探,話說起來,她離開家已經半個月了,從最開始的難以適應到如今的差不多可以應付自如了。

柳祁瀟果然在府門口等她。一如既往的超然之態,一如既往的絕代風姿,負手玉立,神情恬淡自若。但到底,還是被柳傾歌給捕捉到他眸底的那一絲驚喜與激動之意。

柳傾歌想他,很想很想。她現在終於體會到了什麽叫做“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原來竟是這般心情。期待、喜悅、感懷種種情緒夾雜在一起,使得她一時之間忙低下頭,生怕自己過於失態。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熟悉。熟悉的場景,熟悉的園子,熟悉的……人。

柳傾歌和柳祁瀟閑閑在府上逛去,她忽然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好像大家都不住在這裏了似的:“二哥、三哥呢?”

“老二去參加武舉了,老三現在在看顧著雲夢軒。”柳祁瀟言簡意賅。

“爹呢?”柳傾歌點頭,接著問。

“爹身子很是硬朗康健,他最近去照看鄉下的幾個莊子去了。其實去那裏歇歇也好,鄉下的風景不錯。”柳祁瀟清潤的開口道。

“唔,那我就放心了。”柳傾歌說著,見身邊之人忽地停下了腳步,不由得楞楞的看向他。

柳祁瀟站在原地不動,清冽的眸子像是在燃燒著什麽炙熱的情感一般,就那麽直直地看向柳傾歌。

柳傾歌方才一直憋在心底的話終於出口:“……哥哥,最近過得可好?”

柳祁瀟不答反問:“你說呢?”

柳傾歌忍不住“噗嗤”一笑,滿臉的笑容怎麽也控制不住。她笑得愈發大力,整個肩膀都在抖動。

“笑什麽?”

“……”柳傾歌終於收拾好了情緒,認真的望著他道,“原來我在哥哥心底這麽重要,我徹底放心了。”

柳祁瀟有些尷尬的撇開視線:“胡說什麽。”

柳傾歌眼瞅著左右無人,笑著湊過去,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這個吻如同羽毛輕柔地刷過肌膚一般,雖是極輕,但是帶起的震顫卻是很大。“我愛你。”

最近她似乎臉皮越來越厚了,不知為何,她喜歡他,總希望就這麽直截了當的表達出來。她估摸著自己是因為小時候被柳祁瀟寵壞了罷,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做。如果是別的閨閣弱質的話,指不定早就羞也羞死了。但她不是她們,她想讓自己的心意就這麽攤開在他面前,什麽都不保留,也沒有什麽好保留的。她喜歡看他在聽到自己說出這句話之時,那張俊顏上一閃而過的驚訝、狂喜、無措、震撼以及……深情。

柳祁瀟先還是板著臉。可過了片刻,那層冰冷就逐漸化開,冰面兒裂出一道道的縫隙,化作無邊無際的溫柔滄海。他並沒說什麽,然而眸子裏全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柳傾歌不能多待,指不定那陳大夫已經喝了酒回了藥鋪。她見天色漸漸晚了,於是就跟柳祁瀟道了別,自己背起藥箱離開了柳府。她走了好遠,略一回頭,還是能看到那道秀頎挺拔的身影隱在夜色裏,淡蒙如霧,清渺似煙。

他是我的,誰都搶不走。柳傾歌驕傲的這般想著,連帶著腳步也輕快起來。

等回到藥鋪之後,柳傾歌忽地念及一事來。——為何她今日跟柳祁瀟見面,柳祁瀟並未詢問她究竟在哪裏過活,也沒詢問她是否找到了生身父母的什麽線索?……難道,他一直暗地裏跟著她,保護她麽?所以他才一切都了然於心,並未開口相問?

心頭一甜,柳傾歌不由得展顏笑了。

經過柳傾歌的左等右盼,終於有一日,陳大夫命她拎著藥箱,走出藥鋪大門:“今日是給青城知府大人看病,你可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著,知道了麽?”

柳傾歌抑制住內心湧起的狂喜之意,忙一疊聲的應道:“陳大夫放心,我會小心謹慎的。”

這還是柳傾歌第一次來到青城府衙。前頭是衙門大堂,審訊犯人,過堂問案之所。後頭是知府大人的後宅,私人住處,門口還立著幾個捕快模樣的人。此時,那位知府大人正一臉痛苦的歪坐在床頭,臉色慘白無血色,嘴裏不時地哼哼唧唧。那人年歲很輕,二十出頭,劍眉星目,長相也頗為俊朗。柳傾歌目光一掃,頓時驚得倒抽一口冷氣。——我天!這知府大人也忒不小心了好嘛!腿怎麽被狗給咬成這樣?搞得鮮血淋漓,傷痕密布,令柳傾歌一看就感覺自己胃裏似乎有東西又開始翻湧了。

陳大夫立即走過去給知府大人診治。他四處檢查了一番,眉頭鎖得更緊:“此為狂犬咬傷,治起來雖相對覆雜,但也不是治不得。傾歌,你從藥箱裏把莨菪子拿出來搗碎它的根部。”④

柳傾歌乖乖的應了一聲,走至一旁去搗藥去了。陳大夫隨即也走過來,拿出七粒莨菪子來,給知府大人服下。⑤知府服了之後,臉色稍稍和緩了些,他有些吃力的開口道:“勞煩陳大夫去我家賬房那裏領銀子去。”

陳大夫顯然來過很多次,對這裏的一切皆是很熟悉。聽了知府大人這話之後,便起身走了。

柳傾歌一看這屋裏除了知府以外,只剩下自己一人,頓時感到機會來了。她手中藥杵搗得飛快,好容易搗完了之後,她立即端著藥罐走了過來,耐心地給知府大人傷口消毒,繼而敷藥。

知府見是個小姑娘來給自己敷藥,不由得有些不大自在,口中道:“你且將藥擱在一旁罷,本府讓捕頭來幫忙敷。”

門外有捕頭聽到了,便走進來接替柳傾歌。柳傾歌擔心陳大夫快回來了,忙跪下道:“知府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知府很是訝然了一下,很快他便反應過來,眸子沈了下去,冷聲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深沈心機,千方百計以陳大夫為跳板從而接近本府。本府還道為何今日陳大夫領了一個陌生的副手前來呢,原來如此。你說說看,你究竟有何事相求?”

“民女想委托大人查一查十幾年前青城府的失蹤人口。”柳傾歌擡起眸子,懇求道。

“失蹤人口?”知府回過神來,看向柳傾歌的表情也多了一絲憐憫,“你是想尋找自己的親人罷。”

“是。”柳傾歌把自己走失的具體年月以及走時的裝束打扮一一告訴給了知府。

知府耐心的聽著,末了,方道:“此事本府會通知刑名師爺,讓他幫忙查看的。等有了結果,本府派一個捕頭去跟你說也就是了。”

“謝謝大人。”柳傾歌實心實意的稱謝。

知府似笑非笑的瞅著她,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意味:“你還跪著不起麽?待會兒陳大夫就要回來了。他若是看到你在他店鋪裏打工的原因是為了接近本府,指不定會氣成什麽樣兒呢。”

柳傾歌一聽,連忙站起身,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果然她剛站起沒多大一會兒,陳大夫就邁步走了進來。他將已經開好的一張藥方子遞給了知府,口中道:“莨菪子日吞七粒,其根部搗爛塗於瘡口,大人切記。如有短缺,可就近去藥鋪采買。”

知府略一頷首:“有勞陳大夫了,本府有恙在身,恕不遠送。”

陳大夫忙道:“大人客氣,草民這就告辭。”他一邊說,一邊給柳傾歌使了一個眼色。

柳傾歌忙向知府見禮,隨即跟著陳大夫一道走了出去。在離開之前,她悄悄看向歪坐在床頭的知府。

知府察覺到了,沖她眨眨眼,示意此事絕對會辦的。

柳傾歌這才放了心,不由得松了口氣。一切都很順利呢,真希望從知府那裏能夠傳來好消息。由今天短暫的接觸看下來,這位知府倒也不是個昏官,挺靠譜的。

作者有話要說:

[註]①:出自《本草綱目》,原句是“【凍死】竈灰(冬月凍死,略有氣者,炒灰包,熨心上,冷即換;待氣回,少與酒、粥。

不可近火,即死。)”

②③:《本草綱目》主治第四卷百病主治藥

<篇名>產難,原句分別是“【催生】香附子(九月、十月服此,永無驚恐;同縮砂、甘草,末服,名福胎飲。) ”“人參(橫生倒產,同乳香、丹砂,以雞子白、姜汁調服,子母俱安。) ”

④⑤:出自《本草綱目》,莨菪子(狂犬傷,日吞七粒,及搗根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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