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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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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柳傾歌就被凍醒了。她往身上批了件厚衣服,趿了鞋子走到窗前,推開那窗欞一看,心頭自然是一松,還好沒下雪。若是下雪了,那將會給行車路途帶來很多不便。

浣月臉色凍得通紅,不住地呵著手,擡腳走了進來:“小姐今日可要穿厚些。”

汀風隨即也走入,聽見這話頭忙接口道:“浣月說的極是,小婢感到手都快凍掉了呢。小姐素來也不是結實身子,還是註重保暖的好。”

柳傾歌“唔”了一聲,吩咐她們二人去衣櫃取衣衫。待到她收拾妥當之後,看向映在鏡子裏的那個人影。內裏縹碧色繞蝶穿花羽緞長絨裙,外罩湖色清素團衫,淡妝勻面,流雲挽髻,堆雲的烏發間戴著一支翡翠發簪。——本來一直戴的是那支碧玉鑲珠釵,後來在街頭將此物送與了一個小乞兒,所以只得戴這個。這身裝束既不艷俗,又不過於冷清,倒是還不錯。待得她轉過身去,浣月便拿出披風給她披上,柳傾歌自己動手系了個漂亮的結。

準備好了之後,就聽到前頭有人催了。柳傾歌立即便帶上收拾好的包袱,邁步而出。

臨出門了一看,只見外面停了三輛馬車,兩輛是供坐著的,還有一輛是裝雜物行李的。只見在冬日陰冷的天空下,在柳府莊嚴肅穆的大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一襲冰藍色長袍,負手玉立,氣質冰清,神態恬淡自若。另一個卻是一身特立獨行的暗紅,恍若颯沓的火焰般,邪魅張揚,透著一股壞壞的痞氣。

柳祁澤一看到柳傾歌,走過來就摸了摸她的腦袋:“丫頭。”

柳傾歌發現這少了一人,於是便仰起臉看向他,口中問道:“三哥呢?”

柳祁澤一攤手,挑著半邊眉毛,搖了搖頭道:“鬼知道。”

柳傾歌心下有些納悶兒,三哥又怎麽了?難道是舊傷覆發,下不了床?……呃,應該不會罷,昨日見到他,他還是挺正常的。她這頭正在胡思亂想,卻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令她頭皮不由得一麻,下意識的往柳祁瀟的身邊靠了一靠。

李睿笑著走過來,口中打招呼道:“眾位好,這次一道回雁城,路途上少不得要給你們添麻煩,還望多多擔待就是。”他容顏如玉,甚是清秀,禮貌有加。

柳祁瀟面色不變,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和:“李公子客氣了。”

柳祁澤上前一步,壞笑著道:“要想不添麻煩也行,咱們各走各的不就行了。”

他這句話令李睿頗有些下不來臺,不過很快這絲尷尬就被一個人打破了,無意間倒是稍稍緩和了這有一些詭異的氛圍。只見李媛走過來,笑嘻嘻的看著柳傾歌,親切的拉起了她的手,道:“傾歌妹妹,前幾日家兄來貴府,聽貴府下人言及你能說話了,家兄和我可是高興壞了!來,咱們姐倆兒正好坐在一處,好好兒聊聊。”

天!她不會還記掛著要找自己聊一些關於柳祁瀟的事情罷?!柳傾歌頓時有了想死的沖動。

倒是李睿聽了李媛的話之後,猛然反應過來,忙笑道:“是是是,是極!李某駑鈍了,竟忘了這一茬,實在是該打!在此先恭喜柳小姐了,本待親自登門拜訪的,又恐唐突,所以延誤至今,應該不晚罷?”

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柳傾歌再不接腔就有些說不過去了,她只得勉強笑了笑:“不晚,不晚。”

“既然傾歌妹妹原諒了我們兄妹二人就好,”李媛展顏一笑,接口道,“我們還有事跟傾歌妹妹說呢,不如就去我們那馬車裏罷。——喏,我們家的馬車就停在前頭路口,沒有過來,你和我們一道過去罷。”

……呃,美人兒姐姐,我可以說我不想去麽?柳傾歌眼珠子一轉,忙道:“有勞了。不瞞二位,前段時間傾歌貿然出門淋了雨,現在身子還不大好,需要保暖,不可再次著涼了。正好我們家那馬車裏鋪上了厚厚的氈子,上面還搭有紫貂毛毯,自是暖和的緊。”

李媛臉色變了幾變,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她忽然一把拉起柳傾歌上了柳家馬車,口中笑道:“這樣罷,我就坐在你家馬車裏好了,咱倆還可以說些體己話兒。”

柳傾歌本來以為李媛會知難而退,顯然沒料到這美人兒姐姐會這麽“不拘”,頓時一臉的目瞪口呆,一個不妨便被李媛給拉上了車。

柳祁澤原本還在一旁閑閑抱臂看熱鬧,結果忽見李媛來了這麽一個彪悍的舉動,不由得一楞,立即伸手扒住車門處,語氣不善的道:“李小姐,你坐在裏頭,那我和老三坐哪兒?!”

李媛挑起車簾子,哼了一聲道:“你和三少爺可以坐在後面那輛嘛!”見柳祁澤拿眼瞪她,她“唰”地一下子把簾子放下來了。

李睿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陪笑著解釋道:“李某這妹子在家裏向來被慣得有些太過了,行事實在是不知禮數,還望見諒則個。”

柳祁瀟面無表情,只點了下頭,自己隨即便掀簾進入了馬車內。柳祁澤怒意橫生,正好一轉臉兒看到柳祁瀚急匆匆的奔了出來,便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擡腳便往後一輛馬車走:“走走走,去後一輛!這一輛不夠我們坐了!”

“啥?”柳祁瀚兀自還在整理儀容,猛地一下被柳祁澤這麽一扯,險些步子邁的不穩摔下地去,“餵,二哥,二哥——你說清楚嘛!為啥我們要坐後一輛?”

柳祁澤一把把他拉上馬車,喝道:“哪兒這麽多廢話!”要不是他在心底一直默念著“本少爺不和一個女人一般見識”這句話,只怕早就控制不住自己把那李媛從馬車裏拎出來扔到一邊兒去了。他是很少發火的,所以這次好歹還算是沒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

柳傾歌坐在前一輛馬車裏明顯的感覺到二哥發飆了,心裏既覺得好笑又覺得無奈,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李媛緊緊挨著柳傾歌坐下,夾雜著愛慕與害羞的目光不時地掃到柳祁瀟的身上,她的視線從他冷峻清冽的眉眼,劃過他弧線優美的薄唇,最後落在他秀頎修長的身姿上……這一襲冰藍色的長袍將他渾身的冰清氣質勾勒得愈發明顯,身形雖瘦削卻並不虛弱,完美得像是受到了上天全部的眷顧一般,瀟灑出塵,超雅脫俗。郎姿獨絕,世間無出其右。——哎喲不行了不行了,她越看越覺得自己心跳加快,臉頰泛紅,呼吸也有些不正常起來。一些詩句爭先恐後的湧入了她的腦海,有平日裏聽哥哥沒事兒時念的,也有她自己去書櫥裏翻出書冊來看的。“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僅僅才這麽點兒時間不見,為何感覺像是過了很久很久一樣?“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千頭萬緒,相思擾心,使得那心緒再也不似死水一般,而是泛起了微微的漣漪。若是能和他生活在一起,每日裏都能看到他平平安安的,於她李媛而言,這輩子便圓滿知足了。

“李小姐,李小姐?”柳傾歌岔開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好笑的道,“你吃東西罷?”說著,便伸手端過一碟子點心來:“這是才做的綠豆餅,還熱著呢,嘗嘗。”

李媛這才反應過來,忙慌亂的收回了視線,從那碟子裏拿了一塊小巧的梅花樣綠豆餅,口中道:“傾歌妹妹不必見外,直接喚我的名字就好。”

“那如何使得?傾歌也不是不知禮之人,”柳傾歌將那碟子放置在一旁的精巧小方桌上,接著道,“就喚作‘李媛姐姐’罷。”

“那自是極好的。”李媛笑道,將手裏那塊綠豆餅小心的咬了一小口,那舉止動作極盡矜持,生怕在柳祁瀟面前失了分寸。

柳祁瀟卻依舊是眼觀鼻鼻觀心,靜坐不語。偶爾有風吹起了車窗簾兒的一角,帶動著他黑軟如緞的發絲輕微揚起,在空中優雅的打著旋兒。

李媛咬著綠豆餅,不由得又把目光偷偷投向那廂的柳祁瀟,一股急切沖動的感情激勵著她大著膽子喚道:“祁瀟哥哥?”

柳祁瀟顯然並不想多和她有什麽瓜葛,只微微掀了眼皮兒,淡淡的應了一聲:“嗯。”

李媛心頭雀躍不已,忙抑制住了激動的心情,盡量以平和的語氣接著道:“祁瀟哥哥醫術超群,媛兒實在是佩服不已。不知祁瀟哥哥可否抽空指點一下媛兒,讓我增長些知識和見識,以後有個小病小災的也不必往醫館跑了。”

柳祁瀟聞言,挑了下眉,語聲清泠的道:“李小姐過譽。在下不才,傾歌倒是自小醫書看得多,小姐問她即可。”語畢,便閉目養神,不再說話了。

——啥?柳大哥哥,不帶你這樣的!柳傾歌感到自己都在磨牙霍霍,在對上李媛明顯失望的視線之時,她卻是感到有些同情,於是便順桿兒爬說了幾句,好稍稍緩解一下這位美人兒姐姐的尷尬:“哥哥都這麽舉薦傾歌了,傾歌也不好辜負哥哥的期望哈。在醫術這方面,李媛姐姐有什麽盡管問,傾歌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媛敷衍著應了一聲,自然不會真的向柳傾歌請教。她原本是想趁此之機接近柳祁瀟,結果卻……心底有一縷失望惆悵的情緒襲了上來,她頓時感到有些委屈,眼淚便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她也說不出自己此刻為何會忽然變得脆弱,只是一看到那個人,她就覺得自己在他面前是如此卑微,幾乎要低到塵埃裏去。然而那人,卻是連一個溫柔的眼神都吝嗇予她。望了一眼身邊坐著的柳傾歌,李媛忽然有些羨慕起來。好歹,那柳傾歌也算是得了柳祁瀟十幾年的關懷與疼愛,那是她求都求不來的、渴求已久的溫暖。

柳傾歌發現身邊的那個美人兒姐姐在低低啜泣,自己忽然覺得有些壓抑,於是便遞過一方帕子。

李媛拭了淚,哽聲道:“謝謝,是我失禮了。”

“無妨,”柳傾歌柔聲安慰道,“李媛姐姐不必介懷。”

李媛偏過頭去,悄悄兒在柳傾歌耳邊道:“今晚住客棧,我和你睡一個房間罷,可好?我想和你睡前說會子話兒,好多話不能和爹爹說,不能和哥哥說,憋在心底已經有一段時日了。”

柳傾歌握住她那雙有些冰涼的手指,點頭低聲應道:“好。待得我和哥哥說一聲兒就行。”

李媛壓低了聲音,滿臉歆羨的道:“祁瀟哥哥對你管得很嚴麽?”

柳傾歌下意識的瞟了一眼那坐在離自己不遠的柳祁瀟,發現那人端坐於榻,神情靜楚,雙眸微閉,於是這才稍微放下些心來,接著動了動唇回答李媛方才的問題道:“其實也還好還好啦。倒是令兄看來對李媛姐姐很是寵愛,不甚嚴管呢。”

“是呢,哥哥他和爹一樣,寵我寵得沒了邊兒。”說到此處,李媛不禁低低嘆息了一聲。

——唔,要是柳大哥哥能像這樣多寵她一些就好了。不過,只要他不整日板著那張冰塊臉出來嚇人,她就謝天謝地了。心念及此,柳傾歌忽地神思一動,雖然她平日是覺得柳大哥哥管她太嚴,但是事過之後仔細一回想,平心而論,還是覺得哥哥寵自己的時候多些。有哪個兄長不疼自己的妹子?都只不過是表達愛的方式不同罷了。只可惜,每個人在羨慕他人的同時,孰不知,自己正被他人羨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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