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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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紙條兒之後,柳祁瀟將其丟進一旁的炭火盆中,裊裊青煙而起,在這微冷的空氣裏逐漸散盡,什麽也沒留下。

他不由自主的走至窗邊,把它推開。淡蒙素雅的月光傾灑於屋內,為這四周都踱上一層淺淡迷人的光輝,顯得那般不真實。擡頭望月,月亮高懸,澄澈清明,一如記憶裏那個女子的眼睛。但是不知何時,那雙眼睛已不再清亮,而是蒙上了一層陰霾和陰郁,似乎包含著太多的計較,再也不覆往常。

他待雲千碧本就無心,那些過往於他來說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交好罷了,並未摻雜任何兒女私情。他知道她動了情,他卻不想作回應,只是有意無意的遠避著她,希望那個女子知難而退。後來那女子準備聯合雲初陽一同陷害他之時,他就明白,自己對那個女子連最後一絲同情心都沒了。

轉過身,他的目光對上了那精致玲瓏的炭火盆,想起方才那小紙條兒上所寫之語。

那紙條兒是小環寫的,字跡很小,綁在信鴿的腿上放飛了來。小環在得知雲千碧放火自盡之時,顧念著這麽多年的主仆之情,便不顧危險的沖過去救她性命。然而……然而一切都已晚了,再也無可挽回了。她顫抖的寫下雲千碧自盡前的狀況,將其告知給柳祁瀟,自己隨即孤身一人離開雲府,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小環曾經差點兒餓斃街頭,幸虧得柳祁瀟妙手回春,給她治病,給她衣穿,給她吃食,使得其才能繼續活下去。小環為了報答他,便主動提出去雲府做眼線。畢竟雲初陽詭計多端,心狠手辣,不得不防,他便應允了。結果她去了雲府之後,卻被安排到大小姐房裏。而現在,雲府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小環依舊是孜然一身,什麽都沒有,她的恩已報,再也無憾了。至於雲府生意,雲千碧早已將這些財產歸屬分配安排妥當,將那田契、莊契等物給了幾位宗族長老,和小環無幹,也無須其再操什麽心。

柳祁瀟縮在袍袖之內的修長五指大力收攏,骨節青白分明。他的眸色深邃艱澀,冷眉稍擡,薄唇微抿。

小環在紙條上提到,雲千碧在自盡之前,神思恍惚,失魂落魄。那人,她獨自待在屋裏,也不讓他人進來,嘴裏一直在喃喃念叨著一個名字。等到小環進屋送飯之時,才隱隱約約聽到從她口中無意識提及的那個名字是:“祁瀟哥哥……”

雲千碧就那麽沈浸在自己無邊的回憶裏,反反覆覆的念,念著念著,淚水就在不知不覺中決了堤。

對雲千碧而言,哀莫大於心死。若是心死,那麽這軀殼,留存在這世間也就沒了任何意思。所以她選擇了這麽一個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所有的愛恨,所有的悔怨,終是在大火燒起的那一瞬間,灰飛煙滅。什麽都沒剩下,只有漫天的火光,只有肆虐的煙塵,仿佛在昭示著那癡心被她自己生生作踐的蒼涼與悲愴。

然而,這還能怎麽樣呢?

柳祁瀟斂了思緒,靜靜的坐在書案前,背影挺立,修長剛棱的手指無意識的撫過自己曾經抄寫過的那些手劄。——從這以後,雲府那些珍貴的醫藥書籍被付之一炬,再也不覆存在,好些藥方,便只有自己和傾歌知道了。

月光照在人的身上,照不盡的是,每個人心內千頭萬緒的心境。

他靜默了好久,目光不經意間對上窗外,發現在不知不覺中,那月亮漸漸有些毛了,原本的澄澈不見,代之以有些朦朧的渾濁感,昏黃難辨。

柳傾歌躺在床上,瞪大了雙眼,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腦海裏不時地閃過柳祁瀟和雲千碧的臉。……嗳,今晚又是個無眠夜。不知到了幾時,她方感到困意襲來,這才朦朦朧朧的合眼睡了過去。

翌日。

“你這眼睛是怎麽弄得?”早飯桌上,柳祁瀟的目光一掃到柳傾歌的眼睛,眸子一寒,冷聲道。

柳祁澤顯然也早就註意到柳傾歌眼睛的變化,只是有些好笑的揚了揚唇角。柳祁瀚聽了柳祁瀟的話語,忙忙的看向柳傾歌,果然見她的眼角微腫,眼圈兒還有些泛青,一看就是睡眠不足之故。

柳傾歌心虛的低下頭,回頭瞥了一眼浣月,眨了眨眼。浣月會意,忙上前道:“大少爺不必掛心,小姐方才已經自行敷過了。”

柳祁瀟聞言,冷哼了一聲,面色這才稍稍和緩了些。

柳傾歌明白自己已經涉險過關,不由得松了口氣。以後一定要好好睡覺,好好休息。轉念間,又覺得奇怪,雲千碧死了這件事關她啥事兒?她自己在那兒瞎操什麽心?!——唔,自己好像一直在擔心柳大哥哥曾經和雲千碧有舊情來著。柳祁瀟的情史她自然是關心的,嗯,沒別的意思,就是這樣。

柳祁澤稀裏嘩啦的喝完了粥,準備掏出帕子來擦嘴,忽又想起什麽,開口向柳傾歌笑道:“丫頭,若我沒記錯,我的一條帕子還在你那兒。”

——嗯,的確有這回事。還好柳傾歌昨晚回府了之後把那帕子仔仔細細洗了一遍,這下她略一擡眼,沖浣月點了下頭。浣月見狀,忙忙的就回到繡樓去取了。

柳祁澤桃花眼兒微微瞇起,笑嘻嘻的站起身,反正也閑得無聊,便隨了浣月一道去。順便消消食,活動活動筋骨。

柳祁瀚也吃飽了,於是就給柳祁瀟和柳傾歌說了一聲兒,自己準備回屋去。結果剛走至門口,就和一個小廝迎面撞上。兩人都不防備,頓時都被撞了一個趔趄。

柳祁瀚扶著門框勉強站穩,有些著惱的喝道:“幹什麽啊你!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

“回,回……回三少爺,小的……小的……”那小廝被這一嚇,口齒頓時不伶俐起來,結結巴巴說了半天也沒說到點子上,“那個,門口有……”

他還未結巴完,就聽到廳內傳來柳祁瀟清淡的聲音:“進來說罷。”

柳祁瀚對那小廝要回之事一點兒興趣都無,便自顧自走了,一陣寒風吹來,他不由得大聲打了個噴嚏,抽了抽鼻頭。——真冷!他將自己的衣袖拉長護住手,隨即又緊了緊領口。還好,柳府有這個條件供自己吃飽穿暖,那有的人呢?……譬如溫家母女二人,她們的溫飽有誰提供?她們的冷熱又有誰關心?

如草芥一般的生命,即使無聲無息的雕零,只怕也沒人知道罷。在這寒冬臘月的季節,刺骨的寒冷滲入身心,又有誰,不渴望那一份難得的溫暖呢?

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要好。

微微擡眼,他望了望灰蒙的天際,感到心頭酸澀難耐。

卻說這邊,柳傾歌吃完飯正準備走人,見有小廝稟事便又立即住了腳步,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準備聽聽這到底是有何事。

柳祁瀟眉梢一挑,看了站在墻根處的她一眼,道:“你還有什麽事麽?”

柳傾歌想了想,走到那鏤空的雕花木架旁,殷勤的拎起茶壺,給柳祁瀟倒了一杯茶,隨即走過來將那茶盞放置在柳祁瀟面前,眼巴巴的瞅著他。

柳祁瀟拿她沒辦法,便直接對那小廝道:“你說罷。”

——哈,溫柔一招在這裏有效!柳傾歌笑得眉眼彎彎,裝作很隨意的模樣,順勢就坐在柳祁瀟身邊。

那小廝進來打了個千兒,心魂甫定,說話也流利了許多:“雲家的幾位族裏長老遣人來了,遞了拜帖,約大少爺前往街心茶樓一見。”

柳祁瀟微微將手一擡,那小廝便退下了。眼見得那小廝的身影走出門口逐漸看不見了,柳祁瀟這才低低一笑,話語裏卻含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冷意:“這麽快就開始謀劃起雲家的財產了麽?……呵呵,也罷,我就前去一探他們究竟打得是什麽主意。”

柳傾歌坐在一旁卻是聽得分明,眼下這雲府雖被燒得一幹二凈,就算搶救也搶救不出什麽值錢的東西來。但是,雲府治下的雲夢軒還在,其盈利能力不亞於柳清居,這可是一筆極大的財富。在雲府之人都過世之後,且後繼無人,這筆財富就自然而然落到那宗族長老手裏。若是雲千碧提前把契約之類的東西交給他們,那雲夢軒就更名正言順的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了。但是那雲府裏,雲老爺和他的兩個兒子都是商賈巨擘,就連雲千碧,也對生意之事略通一二;而那雲家的幾個族長的就不好說了,個個年齡都那麽大了,就算是存有想接管的心,但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他們又不能依靠自己的兒孫來管理,畢竟如果這樣做的話,會引起這幾位長老內部利益紛爭。——所以,她如果沒猜錯的話,這雲夢軒,他們是準備抵押賣給柳祁瀟了,賺得的錢他們幾人平分。這倒是個最好的解決方法,也最為公平,眾人應該都能接受,同時也不會引起什麽糾紛。若是柳祁瀟能贏得雲夢軒的所有權,那便是實力大增,以後整個青城再也無有可匹敵之商家了。因此,這不失為一個好消息,那她也就稍稍放寬心了。

心念及此,柳傾歌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目送著柳祁瀟拿了把傘離去,自己也站起身來,慢慢踱回自己的繡樓去。——呃,明明沒下雨,柳大哥哥帶傘做什麽?她擡頭望了望天,果然灰蒙蒙的,似乎有落雨的跡象。結果她就這麽仰臉望天走至半路,就碰到柳祁澤拿了帕子走來,二人打了個照面。柳祁澤一見她,頓時笑笑走至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腦袋,開口道:“丫頭,謝了,你倒洗得挺幹凈。”

柳傾歌收回望向天空的視線,也笑了笑,那是,她洗得東西那絕對幹凈,搓了好多遍了都!

柳祁澤準備擡腳走人,忽又像想起了什麽,回頭笑著補充道:“丫頭,今日瞿府設有宴會,那瞿晟邀我一聚,你要不要跟二哥一起去?”

瞿府?——哦,是了,不就是那什麽兵部尚書瞿進光麽?!二哥素來和這位瞿大人之子瞿晟有過往來,眼下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了。……自己到底要不要跟著一道去呢?雖然她很想出去散個心什麽的,但是又不願和官家之人多作來往,擔心招惹什麽是非,給柳大哥哥添麻煩。

柳祁澤見她一張小臉變幻不定,最後化作堅定的搖頭,自己也覺好笑,於是便道:“不去就不去罷,記得不要後悔哦。”

柳傾歌瞪了他一眼,繼續往自己的繡樓走去。結果剛走進去,她就看到三哥在院內等她,心下不由得納悶起來,忙快步走過去,一臉驚訝的瞅著他,不知道他是有什麽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註]月亮生毛,大雨滔滔。大毛大雨,小毛小雨。月茫茫,水滿堂。——民俗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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