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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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柳傾歌穿上衣裙,邁步走向前廳。柳大哥哥不提還好,這麽一說,她倒還真覺得自己有些餓了。也是,今天出去東奔西走玩了一天,只有早上吃了飯,中午什麽都沒吃。待到她跨入門檻之後,卻見偌大的前廳之內只有柳大哥哥一個人坐在楠木雕花桌旁,眸色沈沈,神思微凝,像是在考慮著什麽。

柳傾歌第一次見到哥哥這麽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由得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腦海中作亂的分子也活躍起來。她踮著腳尖悄悄兒走到柳大哥哥身後,剛準備一下子撲在他脊背上,好唬他一跳。結果她還未近身,就聽到柳大哥哥輕飄飄的來了一句:“快過來坐著罷。”

呃……柳大哥哥難道是後面也長了眼睛麽?!柳傾歌頓時覺得無趣,於是只得老老實實的坐在他身邊。不多時,柳祁瀚也來了。

此時,丫鬟們已經一道接一道的上菜了。柳傾歌看了一眼,嗬,今晚的菜肴還真是豐富!有酒釀圓子,紅燒豬肘,清燉豆腐,花生煨骨頭等等。柳傾歌剛拿起筷子,正看得眼花繚亂,不知該如何下口,誰知坐在她身旁的柳大哥哥已經拾筷夾起一塊肘子,丟在她的飯碗裏。

柳祁瀚仿佛餓死鬼投胎,今天忙活了這麽大半天,饑腸轆轆好久了。他一邊稀裏嘩啦的喝著羊肝蘿蔔粥,一邊由衷的讚道:“大哥,這粥應該是你的手藝罷?”

“回府時正好沒事,就順手做了,”柳祁瀟擡眼看了看他,揚了揚那雙漂亮的眉毛,“有什麽問題麽?”

柳祁瀚轉眼間就將那碗粥全部喝光,回身吩咐身後的丫鬟再添一碗,隨即便轉過臉來看向柳祁瀟,腆著笑臉道:“大哥,以後你天天給我們做好吃的,可好?”

“好,”柳祁瀟十分幹脆的答道,沒等柳祁瀚開口歡呼,他又清清淡淡的補充道,“以後你每個月的零用錢撥出三分之一交予我,我負責給你做。”

“大哥你……你也忒……”柳祁瀚正在喝湯,險些一口氣沒喘過來,全給噴出來了,“怪不得是商人,真是一分利也不讓呢。”

柳傾歌看著這一幕,禁不住也笑了起來。她夾起那塊肘子,塞進嘴巴裏,嗯,味道很不錯。

柳祁瀟卻是開口說起了另一件事:“明日雲初陽邀請商會之人和青城士族大家之人去北湖游船,請柬我已經收到了。傾歌不必去,祁瀚你這次卻是要去。”

游船?!這大冬天的游什麽船?而且現在北湖現在也不知道到底凍了結冰了沒有,到時候要該怎麽游?柳傾歌一下子沒了食欲,手裏拿著筷子,無意識的戳著碗裏的稠粥,心思卻不知道已經飛向了何處。雲初陽此舉,究竟為的是什麽?——唔,他今日在同柳哥哥比試之時,並未占得上風,所以便又出了一招,邀請眾人去北湖游船。這麽做,一來可以拉攏商會之人,為自己謀利;二來也算是間接地和柳大哥哥握手言和,將今日不愉快之事一並抹去;這三來麽,便是雲初陽想借機召集眾人來商討如今的生意該如何撐過這個寒冬,畢竟眼下天氣越來越寒了,好多飯莊的物資供應周轉不利,大家聚在一處集思廣益,說不定還能商討出什麽良策來。

——況且,尤其是雲、柳二家,既身為京都青城餐飲業的龍頭,在眼下場景中自然應該扮演好領頭人的角色。

心念及此,柳傾歌便收回思緒,重新開始喝粥。

柳祁瀚聽聞此言,卻皺了眉:“為何我必須去?……說實話,雲初陽那老小子我怎麽看怎麽不順眼,虧二哥還跟他玩得好談得來,搞得他倆才跟親兄弟似的。”

柳祁瀟解釋道:“上次雲初陽生日,你就托故沒去。而且,這次那請柬上寫的有你的名字。”

柳祁瀚梗著脖子,開口道:“既是如此,那大哥就再替我想個法子推掉罷。雲初陽笑裏藏刀,天天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麽陰謀詭計,我一見他就煩。能避則避最好,我才不願意主動自己貼上去呢!而且,我明日還要去溫家幫忙,實在抽不開身,就不去了罷。”

“也罷,雲初陽的這個聚會,我會替你找個借口圓過去的,”柳祁瀟說到此處,面色陡然嚴峻起來,冷聲道,“但是,你最好不要多去溫家。我能替你瞞得了一時卻是瞞不了一世,待到爹回來,你若還是這樣執迷不悟,到時候可就……”

柳祁瀚一下子站起身來,面色像是掀起了裹夾了冰刃的寒風,語氣一字一頓道:“大哥,我的事情大哥最好不要管。我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是非,有了自己的喜惡。我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我知道自己最終想要的是什麽。溫明月是個好女孩,我喜歡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呀,怎麽說的好好兒的就忽然吵起來了?柳傾歌忙打手勢讓周圍丫鬟全部退下,自己隨即站起來拉了拉柳祁瀚的袖子,安撫他坐下,有話好好說。柳祁瀚正在氣頭上,自然是理也不理,只是用那一雙倔強的眼睛狠狠地盯著柳祁瀟,唇角顫抖不已。

他素來是尊重大哥的,只是這一件事上,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妥協。他不願,不願自己最後會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成為結發夫妻,不願溫明月被人拋棄失了丈夫丟了孩子之後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生活。若是連大哥都不肯幫他,那麽爹就更不會讚同了。

柳祁瀟擡起清冽如冰的眼眸,不疾不徐的道:“和她在一起?你未免太過天真!姑且不說溫小姐曾是朝廷戶部員外郎李遠中之子李鑫的小妾,單說你日日前去平安村給溫家人幫忙這件事,你知道知情人在背地裏怎麽編排溫小姐麽?說她行為放蕩,不知廉恥,同兩個男人糾纏不清!”

“什麽?”柳祁瀚面色大變,連忙問道,“誰說的?”——他為了避人口實,不是謊稱自己是溫家表兄麽,為何還會出現這等事?!

柳祁瀟早就預料到了他會有此反應,心下微微嘆息。然而他表面卻依舊平靜如初,薄唇微抿。

柳祁瀚信了,頓時一縷酸澀難耐之意襲上心頭。原本他只是想一心一意的想幫她渡過難關,卻沒料到會給她帶來這麽大的災難。一向好勇鬥狠、頭腦簡單的他忽然就猶豫了,捫心自問,自己為她做的,究竟是幫到她了麽?想起她看到他時,那唯恐避之不及的背影,似乎他是什麽瘟神一般;想起溫嬸子看到他時,那臉上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想讓他不必來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她們,都是在嫌他麽?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一顆心無休止的往下沈去,一直沈浸到深不可測的深淵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的將他推入地獄,讓他在漆黑的未來絲毫看不出任何的希望火光。漫無邊際的黑暗向他傾軋過來,一寸一寸將他的心吞噬得體無完膚。

原來,自己竟然一直都是這麽一個不受待見的人啊!可笑自己還一門心思的付出,以為這份真情終究能夠感動對方那顆早已冰冷的心,卻不料,這一切都是枉然。他一直都在卑微的唱著自己的獨角戲,如同跳梁小醜一般,可笑自己偏偏還不知。柳祁瀟的這一番話,如同悶棍一般狠狠地敲在他的腦袋上,令他不得不從自己編織的虛幻的夢境中清醒過來。這個過程,雖然疼痛,但是卻不得不面對。

“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容,”柳祁瀟眉梢攏起,眸色銳利,涼涼出聲,“你若為她好,就離她遠點。”

“我……我……”柳祁瀚一時語塞,被柳祁瀟堵得無話可說。他失魂落魄的重新坐了回去,瞳孔也似失了焦距般茫然無措,口中無意識的語無倫次道,“大哥,對不起,大哥……”

柳祁瀟緘默不語,清俊的面容上現出一絲晦暗之色,視線冷冷的停留在柳祁瀚身上。

柳祁瀚的五指大力攥緊起來,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雙素來倔強單純的臉龐,如今卻是一片蒼涼的死灰,令人觀之心悸。

柳祁瀟收回目光,微微垂了眼皮兒:“不管你聽不聽得進去,為兄都要說,你目前必須少跟溫家人來往。”

“……”柳祁瀚低下頭,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品出了一縷血腥味。過了良久,他方下定決心,緩緩地吐出一個字,“好。”這個字仿佛不是從他嘴中說出,而是從心尖處挖出了這麽一個字。然而,他終究是說出來了。這樣的話,於大家都好,不是麽?以後,也就沒人嫌他多事了,也就沒人見到他就忙著躲避了。

柳祁瀟似是松了口氣,他站起身,走至柳祁瀚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走了出去。

就在他的身影將要消失在外面濃稠的夜色裏時,柳祁瀚才終於接下去道:“大哥,要不明日游船,我和你一道罷。”

“不必,你就在家歇歇罷,好好想想為兄說過的話。”清冷的聲音越來越遠,逐漸聽不見了。

這裏柳傾歌並沒有走,只是坐在一旁靜靜的陪著三哥。她看出了他臉上淒愴孤絕的苦笑,她讀懂了他那些想說又沒有說出的話。她知道他此事並不需要任何安慰,所以自己就坐在他身邊,靜默的待著。

柳祁瀚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孤單感襲上心頭,娘早逝,爹忙於生意,二哥整日尋花問柳,自己從小就在寂寞裏長大。只剩了大哥和妹子,還算是真心實意的關心他。他一直文不成武不就,空有一身蠻力,只知道打架惹禍。心念及此,柳祁瀚忽然沒什麽征兆開口,淡淡苦笑道:“傾歌,你覺不覺得三哥這些年都白活了?”

呃……怎麽會忽然說起這個?柳傾歌害怕他又在那兒東想西想,連忙搖頭,伸出手握住了他冰涼的掌心。

柳祁瀚的笑容溢滿了自嘲的寂寥,他將自己的手抽走,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傾歌你也回去歇著罷。我累了,就先去睡了。”

柳傾歌點了下頭,看著他渾身都透出一股疲憊之意,那有些虛浮的腳步令她鼻頭莫名的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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