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蔣琬貞迅速衰弱下去，她每日強打精神陪在陛下身邊，我都在擔心她雖時會倒下去，直到那天，她終於再也撐不住了，倒在陛下的面前。

當太醫宣布她已油盡燈枯的時候，陛下大怒，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那一晚上，陛下抱著她說了很多話，那夜之後，以前那個陛下仿佛又回來了，他的整顆心都撲在了那個女人身上，日日守著，天天盼著，希望她會趕快醒來，可是她睡睡醒醒，神智一直不曾清明。

那日她難得清醒，當陛下對上她烏黑的眼睛的時候，陛下的滿腹柔情都化作了最惡毒的話語，好像非要在她身上戳個窟窿出來不可，不過蔣琬貞，已經不會再跟陛下生氣了，她只是閉上眼睛不再理他，然後陛下又開始了漫長的守候。

叛賊被平，一切又重歸平靜，二月初三天二月初三已經入春的京城突降大雪，陛下把沁怡叫到了她床前，囑咐沁怡要好好與她說話，那天下午，蔣琬貞顯得很高興，她甚至能坐起來陪沁怡玩耍，給沁怡梳頭，陛下在門外看著母女二人，一言不發。

大概真的是回光返照，沁怡走後，她就不好了，一屋子的太醫手忙腳亂，才將將吊住她最後一口氣，當我跟宮人聽見陛下大喊“蔣琬貞，朕不許你死……”的時候，我看到已經瘋魔的陛下懷裏的那個女人已經沒有了一絲生氣。

宮人跪了一屋子，最後連皇後都過來了，我們苦苦哀求，陛下就是不肯放下懷中的女人，“你們都給我出去！”

是夜，眾人候在殿外，我跟皇後守在門口，只聽見屋裏陛下的聲音傳出。

“貞兒，你說你不再等我，是生氣了是不是？我發誓，我今後一定做一個好夫君，不再讓你傷心，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最後屋裏傳來陛下崩潰大哭的聲音，

皇後聽後淒然道，“他哭出來便好，王總管，吩咐宮人，準備後事吧。”

蔣琬貞被追封為元貞皇後，被葬入皇陵，最終她還是沒有走出這宮墻，她死的這天，正趕上陛下的生辰，許是關於生辰的不好回憶太多，自此，陛下再不許人提及他的生辰。

在為景貞皇後收拾遺物的時候才發現，她根本身無長物，沒有珠玉首飾，沒有羅裙華衣，沒有喜愛的物件，有的只是常穿的兩身素衣，一根她病時才被從她脖子上取下的鎖鏈，還有就是她給沁怡做好的那件繡滿紫薇花的紅鬥篷。

陛下對著她的遺物沈默了許久，最後叫來了沁怡，親手為她披上了那鬥篷，“沁怡喜歡嗎？”

沁怡望著陛下，孩子的眼中不見一絲陰霾，“嗯，好看。”

“沁怡要記得，這是你娘親手給你做的。”

“娘？是母後嗎？”

“不，是你娘。”

沁怡顯然還聽不太懂，不過很快就開心的披著新鬥篷跟宮女太監們玩耍去了。

之後他做了一個勵精圖治的皇帝，再沒納過妃子，皇宮內也再沒有皇子、皇女出生，我知他的心已死，他只不過在等，等那個能與她團圓的時候。

十四年後，沁怡年滿十七，她嫁給了馮宰相的兒子，駙馬是公主自己選的，一個放在手心疼愛了那麽久的女兒，她的夫婿，左右都是沒法令陛下滿意的，不過只要沁怡高興，他也只能不了了之，不過陛下還是立下了一紙詔書，詔書上霸道地寫明，駙馬日後不得納妾娶妻，若駙馬納妾娶妻殺其妻妾，若駙馬另有子女，殺其母子……

陛下的身子日漸衰弱，沁怡帶著兒子進宮看他，他與外孫玩完，就病倒了，他把天下托付給錢氏的兒子，之後便一直在宮中靜養。那天他突然問我，“王福，今天是什麽日子？”

“回陛下，是七月初八。”

陛下看了我一眼，“王福你也老糊塗了，今天怎麽會是七月初八，今天是重陽，是貞兒的生辰，快，你快去把那件月白的袍子拿來。”

我剛要轉頭去尋，便想起陛下根本沒有什麽月白的袍子，“陛下，是哪件月白的袍子？”

“王福，你真是個老糊塗，當然是我常在府裏穿的那件。”

“府裏？……”

最後我聽著陛下的指示，終於從他書房的箱子裏翻出了那件泛黃的月白色袍子，我望著箱子裏的東西久久發呆，只見箱子裏放著一打字，拿出來仔細認了半天，我才發現那是蔣琬貞當年寫的。細細看去，這箱子裏每件東西都跟她有關，有她給陛下親手做的荷包、吊墜，有她當年在王府裏最愛戴的步搖，還有那件她親手為沁怡做的，繡的滿是紫薇花的鬥篷……一樣樣東西仔細地被陛下收在這裏，這件月白的袍子，若我記得沒錯的話，也是蔣琬貞剛嫁進王府的時候，為陛下過第一個生辰時送上的賀禮。

我把袍子遞給陛下，為陛下穿戴好，他十六歲時穿的袍子，如今穿在他身上竟然還肥大了幾分。他心情極好的令我給他綰發，他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的心裏卻越來越毛。

他看著鏡子裏的人道，“王福，我老了，怕她不認識我，也怕她再看見我一直躲著我，換上這身衣服她大概能想起我當年的樣子少氣我幾分。”

“陛下……”我慌忙跪下，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跪著幹嘛，快起來，我餓了給我弄碗壽面去。”陛下已經多日無法進食，難得聽到他想吃東西，我趕緊張羅人去做，陛下今日食欲大振，吃了兩碗面。將要起身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突然仰倒，不省人事。

陛下駕崩前只說了兩句話：

一句是，“我要穿著這衣服走。”

一句是，“貞兒，再等等我。”

他死後與蔣琬貞合棺而葬，他終於能不管這天下，一直一直地陪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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