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說我這兩年越來越像個老人，無爭淡薄，我只是笑而不語，繼續在宣紙上揮墨，以前我耐不住性子，善舞愛絲竹，跳得技絕京城的霓裳舞，彈得一手幻雲橫生的古琴，就是耐不下性子來好好練字。

如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琴舞皆為他之所好，不為我之所欲，琴舞我都再也碰不得，寫字反倒成了我唯一的愛好，這兩年的時間這字倒是被我練的越來越有些風骨了。

“小姐的字越來越像老爺了……”阿暖突然止住話頭，怕勾起我的傷心往事。

“以前爹說，‘君子腹有千機，君子淡薄如菊’，以前不覺得，如今這字寫起來，到真有那麽點體會，要說這字，自然還是趕不上阿爹的……”

想當年阿爹官拜宰相，是當真權傾朝野，文韜武略，饒是那個人也是佩服爹的才華，我有三個哥哥，大哥才情橫溢，高中狀元，他的詩詞廣為傳頌，豐神如月君子謙良，京城少女莫不望蔣郎興長嘆；二哥是文官世家難得出的一員武將，自幼隨著舅舅軍隊歷練，十五歲屢建奇功，鎮守漠北，令北夷人聞風喪膽人稱梟神；三哥不似大哥二哥有意仕途，閑散自樂，最愛跟我掐架，最後總是邊摸著我的頭邊嘆著，“這姑娘嘴巴這麽毒將來可要怎麽辦？”……

就是這樣幾個人，在蔣家扶持著他稱帝後，被忌憚的帝王一並鏟除，連同蔣府上下的婦孺老幼一同被推出午門斬首，正月十六那天，京城裏的風都是帶著血腥味的……

我記得出嫁前一天爹爹語重心長道，“他雖是個閑散王爺，可天家無善魂，你一切小心。”果真一語成讖。

可這一切能怪誰？他是我向父親求來的姻緣，那條皇權之路也是我要自己要陪他走的。

“小姐說話文縐縐的，阿暖不懂。”

我只是笑笑沒再說話，繼續練字，心中惆悵無可言表，只化作一道道冷硬的筆鋒，寫在紙上的每一筆都似刻在心上，血肉模糊，痛過之後，方可百煉成鋼。

以前聽孫嬤嬤說過一句話，“活的久了，總會見到些怪事。”這句話說的果然在情在理，九月初九艷陽高照，阿暖為我煮了一碗壽面，我坐在桌上吃的正香，只見她蘇禎挺著肚子，一眾人浩浩蕩蕩殺進了我的院子。

我放下壽面出門迎禮，蘇禎這兩年懷過幾次孕流過幾次產，鬧得後宮裏烏煙瘴氣，人人自危，自這次孕後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進，安安穩穩地待產，天曉得這尊大佛今日來我這裏找的什麽晦氣。

“容妃娘娘萬福”我跪在地上半天沒聽到她讓我起來的回話，不自覺望上去，只見她目似冷刀，似要刀刀戳地我見血封喉。

“你就是蔣琬貞？”

她這話實在問的我莫名其妙，這兩年我雖不能說老僧入定，看破紅塵，可也真真的安分守己，在後宮那一眾美人妃子中，可謂是最不惹眼的一個，就算有以前廢後的光榮經歷，也不至於做過什麽讓她這個寵妃來拿著我的名字對號入座的事情。

“娘娘問你話呢，你怎麽不回話？”她身邊的宮女厲聲道。

“臣妾確是蔣琬貞，敢問娘娘今日來找臣妾所謂何事？”

她身邊的嬤嬤皮頭蓋臉地一巴掌下來，打的我不明所以，“大膽，娘娘還未叫你起身，你竟敢私自站起來，還有沒有規矩。”

“嬤嬤這話說的好笑，你家娘娘還沒發話，你就賞人巴掌，你又從哪兒得的規矩。”我一巴掌賞了回去，任我伏低做小，可也不是她蘇禎可以隨便欺負的。

“你！”那嬤嬤捂著臉看著我。

“看我作甚，我雖不如你家娘娘位份體面，可也好歹是陛下的妃嬪，若論資排輩，私下裏也當得你家娘娘的一聲姐姐，你不尊我一聲娘娘倒也罷了，還敢跟我說你？”我又一巴掌乎了上去，兩巴掌我也是用足了全力，只見那嬤嬤倒退了兩步倒在了地上，兩行鼻血噴薄而出，任是我收斂了不少脾氣，可也終究不是個好相與的，骨子裏還是絲毫容不得別人欺我。

“妹妹入宮時間短，自是不知這種狐假虎威的惡仆仗著娘娘的威風，會給主子惹來多少口舌麻煩，容妃娘娘您身子貴重，可縱不得這種惡仆尋釁給娘娘惹事填煩。”

蘇禎看著我撫著肚子勾了勾嘴角，“貞嬪說的是，是這下人不懂事了，本是想過來與貞嬪你打個招呼，沒想到被這惡仆鬧得如此不快，那你我只有改日再聚了。”

蘇禎帶著一眾人馬浩浩蕩蕩的走出院子。

阿暖上來撫著我，“小姐怎麽樣了？”

“沒關系。”我走回正廳，看著那已經涼了的半碗壽面，“可惜了阿暖的這碗壽面。”

阿暖看我並無郁郁之色，笑笑說，“小姐想吃面，阿暖日後再給小姐下就是……不過小姐，這容妃娘娘她……她像你。”

“像我？”

“嗯，像以前的小姐，尤其這耍性子的神態尤其像。”

“阿暖！”阿暖沒再理我，收拾了碗筷去了後堂，她這是在說些什麽，一時間被她攪亂了思維，索性回書房繼續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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