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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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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骨頭似是要散架了一樣,原本已結痂的傷口也被打破。她只能蜷縮起身體,雙手護住頭部。

汙言穢語盡數進入她的耳朵,她的雙眼空洞無神,這樣的生活她早已麻木了。

一個手掌接住即將打在她背上的棍棒,那些欺辱她的少年都被打跌在地上。

“倘若想活命,就趕緊滾!”

透過額頭流下的鮮血她看見有個身姿挺拔的青年站在她身前護著她,言辭間滿是正氣。

他手裏握著一把長—槍,長—槍上的紅纓在隨風飄動。

他不似現下男子般喜愛在腰間別一把華麗的長劍,光就站在那兒便足夠引人註目。

夕陽即將落下,紅色的夕陽光灑落在小鎮上,天氣明明燥熱難忍,只那一刻她仿佛感受到微風湧動。

“姑娘,你沒事吧?”青年轉身對她伸出了寬厚的大掌。

她看了看指甲裏的泥垢,她的手掌往衣服裏面縮了縮,雙臂撐著地艱難地站了起來:“無事,謝了。”

說完便要走,青年拽住她的手腕,過了半刻才說:“不知姑娘可認識通神一族?”

她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只是搖了搖頭:“不認識。”

青年拉著她走到了包子店門口的長凳上坐下:“你且在這等著,有事問你。”

她看著桌子上的包子和清粥眨了眨眼睛,青年把吃食都推在她這邊:“喏,吃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這個道理她還是懂得,吃完後她打了個飽嗝:“飽了,舒服。說吧,你想問什麽。”

青年笑了笑,看著面前小姑娘伸出手掌:“你可願跟著我走,最起碼吃飽穿暖無憂。”

小鎮上與她兒時沒有什麽變化,她看著身上帶著暖黃陽光的青年楞住了,她呆呆地看著他伸出的手掌上的陽光。

不由得伸出了手掌,臟汙的小手停下:“那你會不會再拋棄我。”

青年沒有說話,牽住了她的手掌:“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帶你回家吧。”

——“你叫什麽?”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楚棠棣”

——“無疾”

她這一牽便是數十年,他們都心知肚明對方的目的。

無論無疾如何鬧他,他都只是笑著摸摸她的腦袋。

隨著一天天的長大,天下也愈發混亂,百姓易子而食也並不稀奇。

無疾的身體也如春後拂柳般抽條起來了,容貌更是方圓百裏數一數二的。

隨著十八歲的生日愈發近了,無疾看著每日歸來都蹙緊眉頭的楚棠棣,這是她第一次想要一個人快樂無憂。

她拉住楚棠棣的衣袖,聲音軟軟的:“哥哥能否在這上元節這天陪我逛逛街啊,我來這見了數次,可哥哥一次也未見過。”

央求了好些時辰,楚棠棣才答應。

夜晚柳河畔,無數男女齊放孔明燈。無疾看著對面的楚棠棣,跑到他身邊忽地看見了他寫的話:

唯願江山無恙,百姓安寧。

無疾牽強著揚起一抹笑容:“江山無恙,百姓安寧。挺好的,咱們也該走了吧。”

是啊,他的胸中裝的是萬裏河山,哪會被一個人絆住腳步。

楚棠棣拉住她的手指,手中提著花燈走入人海中。

只是他永遠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無疾在孔明燈上寫下:

願棠棣多喜多樂少煩憂。

少女眼中滿是那個手持一柄紅櫻長—槍的青年,可他總是把她當成長不大的孩子。

十一月十八日,北地風雪蓋路。

勝仗歸來,身穿銀色鎧甲的楚棠棣懷裏抱著一位柔弱女子匆忙進入主帳。

無疾似是一盆冰水自頭澆灌而下,心中也是一片冰涼。

明明出征前,他還笑著揉著她的腦袋對她說:“等我大勝歸來。”

無疾走到帳外,剛撩起帳簾就聽見裏面郎中說:“夫人身弱且有心疾,只能靠昂貴藥材吊著口氣。

倘若大王能尋得通神一族的後裔,他們的血可以救這個夫人一命。”

無疾默默地走出帳外,望著冰天雪地裏扔開放的臘梅,她低頭苦澀的笑了。

次日無疾和楚棠棣碰面了,楚棠棣只看了她一眼轉身便要走。

無疾拉住楚棠棣的手腕低聲問他:“你難道就沒有話要與我說嗎?”

過了許久,楚棠棣才開口:“白姑娘是與我自幼一起長大的,也是我日後的妻子。”

說完,他就走了,連目光都不肯施舍給她幾分。

十二月末,楚軍大勝於長庭,進軍北上。

次年三月,楚棠棣即位,國號為大啟……

“大人,更衣了。”無疾捂著嘴咳嗽數聲,身旁的丫鬟聽著就揪心。

暗紫色的袍子穿在她身上到有幾分空蕩蕩的,丫鬟怕凍著無疾,便拿來鬥篷給她披上。

潔白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似是誤落凡塵的雪精靈。

無疾嘴裏哈出白氣:“又是一年下雪天,無趣至極。”

伸手便折了一枝臘梅,手腕上竟傷痕累累。

每走一步,祭司服上的銀飾便叮當作響,甚是悅耳。

在祭臺上她是大啟的守護神,柳枝為兩位新人祛除汙穢,帶來美好的祝願。

他早已是這方土地上的王,無疾見多了他穿黑袍的模樣,頭一次見他穿著紅袍,模樣倒也俊美。

王後捂著胸口輕咳幾聲,那西施之姿怪惹人心疼的。

楚棠棣摟著王後的腰肢,心疼地問:“梅兒,這些天藥有沒有好好吃,怎的又咳了起來。”

王後一臉嬌羞,溫聲細語地回答:“早已吃了,不過也多謝國師了,竟能找到如此良藥。”

無疾笑著回答他們的話,她感覺她的靈魂此刻正淩駕於她的肉體之上,冷眼恥笑著看著面前柔弱的女人做戲。

全國上下都為帝後大婚而歡呼雀躍,無疾只覺得身上很冷,早早地便回宮歇著了。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中的她在南平之亂後,給楚棠棣說了是她用心頭血救得他,而不是那個女人。

可是夢做到最後,楚棠棣看見那位白姑娘落淚,便毫不猶豫地撇下她走向白姑娘。後來楚棠棣回來後,一臉嫌惡地對她說了句“你可真讓我惡心”。

無疾驚醒坐了起來,眼角含著的淚水滑了下來。

可夢終究還是夢,說好要護她一生的青年此刻正陪在另一個姑娘的身邊,那時手執長—槍的英雄也化作了繞指柔。

無疾劃破舊傷,鮮血從小臂上流到碗中,接了滿滿一碗後,無疾便讓侍女給王後送了過去。

她的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傷痕,無疾數了數,然後笑了。等傷口再添二十八條,她就還了楚棠棣的救命之恩了。

這人間太苦了,她也累了。

鳳鸞宮內溫暖如春,侍女端上來一碗湯藥,白梅兒滿眼嫌惡地把湯藥倒進花盆裏。

“那女人竟還不死心,早早離開皇宮多好。非要讓我對付她,嘖。”白梅兒眉宇間滿是不耐煩,她無法容忍她的夫君心裏裝著另一位女子。

帝後大婚後的一兩周普天同慶,沒有宵禁。無疾睡醒後便問宮女要了個孔明燈,宮女有些茫然但還是給她尋來了。

墨發被寒風吹起,無疾捂住嘴咳嗽幾聲後提筆在孔明燈上認真地寫下她想對楚棠棣說的話。

她的心思太過隱晦,也是不敢宣諸於紙上的。

“既然無法與你相守相愛,那我就祝你歲歲平安,即使生生不見。”無疾看著孔明燈笑了,眼底是暖黃的燭光。

男人的手掌接過無疾手中的毛筆,在“歲歲平安”下方緩緩寫下:

願阿無安寧喜樂!

無疾感受到背後那燥熱的溫度,低頭看著那雙曾教導她認字讀書的手。無疾有些暈眩,她想大概是今夜的風太冷的緣故了吧。

她的理智告訴她此刻應該推開楚棠棣的懷抱,冷語問他來這幹甚。可是無疾卻沈默了,她覺得她就像是個小人,沈溺於偷來的幸福中。

孔明燈帶著他們對來年的祈願飛入高空,直至消失不見。

無疾轉身仰頭望著楚棠棣,她不想以這般敗者姿態離開皇宮,所有的事情今日總該有個了解的。

“我不是想讓你憐憫我或者想讓你愛上我才說的下面的話的,第一:南平之亂那次是我救的你,而不是那位白姑娘。

第二:白姑娘每日喝的藥都用了我一碗血熬成的,而她似乎並不那麽珍惜,或許……她根本就沒病吧。我仔細算了的,加上這些年我為你觀星占蔔,我也不欠你的了。

第三:我的確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你,可也只能到此為止了,我的自尊不允許我……再繼續這麽下去了。”

楚棠棣拉起她的手腕,輕撫那些疤痕。

無疾抽回手腕,笑著在楚棠棣手腕上系上一條紅色的絲帶:“我說這些並非是要讓你憐憫我的,再說了通神一族自愈能力很強的。

前幾日我問你的問題,想來如今的大婚就是你給我的答案了。既然你的願望已達成,那我也該走了,我想看看你像我描述的太平盛世是否是那般迷人和諧。”

楚棠棣手指緩緩收緊:“阿無你能否再等一等我,這天下太大了,我怕到時候我會尋不到你。”

無疾嘆了口氣,她看著面前無措的男人擡手摸摸他的腦袋:“既然成婚了,便好好生活吧,別想這麽多了。

我替你看看大啟的錦繡河山,不知你有什麽要緊的事辦,三年後我在這裏等你,皇宮我還是能夠摸進得去的。”

楚棠棣望著眼前這個小姑娘笑了,這個笑容一如往昔。他指腹摩挲無疾的臉頰,低頭吻在了他自己壓在無疾嘴上的手指:“可能是今晚月色太美了,三年後你記得要回來找我。”

無疾卻從面前男人的話語裏體味到了些許委屈,無疾擡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揉亂:“知道了——”

明明該感到委屈的是她,無疾回想起前幾日她滿心歡喜地拿著她親手繡的紅絲帶去找楚棠棣,她要楚棠棣在她與白姑娘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當時的楚棠棣面無表情地讓她回去,她聽到裏面有道蒼老地咳嗽聲。

她哭著跑了出去,她在皇宮裏一派驕縱任性。她並非是癡傻之人,她選擇給楚棠棣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他真對她無意,他自會護白姑娘周全的。

無疾看著面前蒼蔥的樹林吐出口濁氣,刀子已經遞給楚棠棣了,就看他接不接了。

這幾年無疾每日都游山玩水,盡情地花著楚棠棣的私房錢。

這一有錢,時間一久無疾便覺得似乎有沒有楚棠棣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可每當她看見什麽好看的景色或是吃到什麽好吃的東西後,無疾總想和楚棠棣分享,心裏也空出來一塊地方。

才一年多點,無疾便覺得已是相思纏入骨,無藥可治了。

各城池都張貼了皇榜,無疾聽到街邊商販都在討論這件事。

說來也奇怪,這皇榜上只寫了幾句詩。無疾擠進人群後,把皇榜撕下就跑了。

即使連續幾天的陰雨天,也未能讓無疾翹起的嘴角落下。

暗紅色的靴子踩在泥濘小路上,無疾身著一身紅袍,去奔赴一場風花雪月。

楚棠棣站在城外的桃花樹下,手裏拿著兩三枝桃花,言笑晏晏:“你來了。”

後來楚棠棣熾熱的氣息噴灑在無疾脖頸間時,把他內心的不安盡數通過他的動作展現的淋漓盡致。無疾的手腕被那條紅絲帶捆綁著,手指攥緊餘下的紅絲帶。

不管前程如何,只盡當時之歡,人生無憾又有何妨。

無疾一直以為她名字的含義是無疾而終的意思,可走到人生盡頭的楚棠棣笑著告訴無疾:“你是我的‘無疾’,無藥可救。”

無疾把她手執長槍的英雄葬在了他們最初相識的地方——商淮,自此無疾替他守護他們的大啟百餘年。

作者有話要說:  我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不是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的,而是你所念的那人,心中也同你一樣在熱烈的盼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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