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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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諾亞也就是想想而已,他知道奧蘭多的故事並沒有說完,他有預感,很快就會到最關鍵的部分了……

少女能夠起死回生的能力不知道被誰捅給了上面,不管是年事已高的主教們還是教皇本身,都為這個能力狂熱不已。

死亡無可避免,起死回生那必須是神的領域!

數十代、上百代人的夙願,將得以在他們這裏完成!他們將跨進神的領域!

——何況,誰不害怕死亡,誰不希望能起死回生、永不雕零呢?

伊絲卡被強制性投入實驗,而萊卡還在黑暗中掙紮,做著總有一天能夠帶妹妹離開伊甸的美夢。

(好夢由來最易醒。)兔子在諾亞的腦袋裏悶悶地出聲。

(……你不是幫不了我了嗎?)諾亞忍不住吐槽這只兔子偷窺的惡習,但他其實有些感謝系統兔子的出聲轉移了他一部分註意力。

諾亞想到黑暗中萊卡冰冷的身軀,想到那個人夜不能寐的身影,想到萊卡訴盡渴求的那一聲聲夢中呼喚,左胸腔的肋骨下方便有些隱隱的不適。

——即使只是從人類的角度來說,天都的行為也超過了他的底線。

就像兔子所說的,伊甸的人們在確認黑光之能可以正常運作之後,啟動了創神計劃。

伊絲卡作為創神計劃的核心,被封入了當時伊甸集所有頂尖精英的智慧所創造出來的,迦南之巢中。

“……那是什麽?”諾亞發揮不懂就問的精神,看奧蘭多老爺子一臉激動的表情,應該是不會吝嗇告訴自己他們的最高傑作。

然而這次諾亞猜錯了。

奧蘭多的表情幾乎是立刻灰暗了下來。

他白色骷骨般的右手甚至不自覺地發出哢哢的響聲。

他猶豫了一會兒,從身上翻出一張照片遞給諾亞。

漆黑一片的背景中,需要成年壯漢雙手環抱才能舉起的膠囊狀容器直立在奇怪的術式中間,金屬導管淩亂的纏在容器的底端,看起來像是某種惡心的怪物的觸須。

令諾亞覺得背後寒毛聳立的是容器的中間漂浮著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而她周圍的藍色藥劑諾亞不能更熟悉,是高純度的凈化藥劑。

那孩子雙手環膝緊緊蜷縮成一團,閉著雙眼,臉上的表情宛若沈睡的神像,穿著樣式簡單的連體裙漂浮在容器裏。

諾亞意識到那就是伊絲卡。

萊卡全身心牽掛著的、為此可以放棄所有東西甚至人性的,妹妹。

他很快感覺到了不對。

“這個罐子看起來挺舊的,你們喜歡覆古風格?”

諾亞試圖用嘲諷緩解心中的怪異感,他開始有點後悔來到不夜之城,後悔坐在這裏聽關於萊卡的過去的故事,他有種直覺,當他接收了全部的真相或許他就真的完全無法從這件事裏脫身——

“那不是它原本的模樣,這張照片是最近拍攝的,距離創神計劃她被封入迦南之巢,已經十五年了。”

——十五年來,少女保持著八、九歲的樣子,生死不知,而哥哥在外奔波,只為與妹妹重聚。

“……她真的還活著嗎?”諾亞覺得奧蘭多給的那杯酒不應該喝下去,因為他的喉嚨現在有些幹澀,酒精只會讓他覺得越發幹渴,以至於問出這句話如此艱難。

——他看過萊卡在夢中竭嘶底裏的模樣,所以很難想象少女不在之後,那只紅毛狐貍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我不知道。”年過半百的老者面對著自己年輕時的錯誤,沈痛地說道,“或許她早已死去,不過是凈化藥劑維持著屍體的栩栩如生,或許她還活著,做著一場永不醒來的夢,或許她已經不是她——”

“那是什麽意思?”諾亞打斷奧蘭多的話。

他覺得黃金的大象腿自己是抱不上去了,在明白萊卡和伊絲卡之間發生的一切至少有三分之一要拜這老人所賜之後,他甚至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對目前暫定是自己金主的人維持基本尊敬。

“當年神殿進行的是創神計劃,教皇認為神不應該像人類一般思考——實際上是他害怕能夠看透一切的伊絲卡用得到的力量對他進行報覆,所以他們將多羅聖典植入了她的體內,試圖用神的全知泯滅人類的思考。”

諾亞有點惡心。

少女蜷縮起來的姿勢因為這句話賦予了另一種意義。

——人性呢……

(人性不過是需要的時候拿來遮掩的一張皮。)

兔子在他腦中蔫蔫地說。

(就我們觀察,人類大部分的時間會披上這層皮,做一個有人性的野獸,但是不需要的時候就可以輕易揭下這層皮,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野獸——因為有人性的野獸在真正的野獸之中是活不長久的。)

“萊卡知道這件事嗎……他知道這張照片嗎?”

那個紅毛狐貍知道這一切或許有可能是徒勞無功,路的盡頭有可能是漆黑一片嗎?

奧蘭多的表情告訴了諾亞答案。

關於伊絲卡的現狀,關於這張照片,萊卡並不知情。

“他的身體在惡化。”

紫荊商會不僅幫助萊卡收集關於創神計劃的消息,身為一手締造現在的萊卡和伊絲卡的人,奧蘭多這些年一直都在關註著萊卡的身體數據,每年一次的檢測都說明他的身體在衰弱。

當年由伊絲卡所給予他的饋贈在漸漸瓦解、消失,曾經借用多羅聖典的力量所構築的一切都有可能在頃刻間瓦解。

那個孩子隨時都有可能回歸死亡的懷抱。

諾亞突然失去了談興,他向奧蘭多道謝,推開酒吧後面的小門——紅發青年悄無聲息地站在陰影中。

諾亞瞥了一眼門外悵然而飲的老者,一把抓住萊卡的手,將他拖到自己的房間。

他們在床的兩頭坐下,互相看著彼此,思索怎麽開口。

“你究竟知道多少?”

諾亞才不相信萊卡對伊絲卡的狀態毫不知情——但可怕的也是這一點。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明知道那是一具屍體也依然願意為它付出一切的人更可怕、更肆無忌憚。

萊卡雙手冰冷,金色的眼睛中不帶任何情感。

“我都知道。”萊卡冰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我從來沒有完全相信過奧蘭多。”

雖然諾亞能夠明白萊卡的心情,還是忍不住擰起眉頭。

“別天真了,小烏鴉。”萊卡輕聲說,“你以為奧蘭多那半邊身體是怎麽回事?”他的臉上再度出現冷冽的笑意,“我幾乎用黑光將他劈成了兩半。”

那個家族的人像是被詛咒了一樣對自己的研究有著狂熱的愛,他們不過是各取所需,他給他繼續研究這個身體的數據,他為他取得伊絲卡的下落。

“那你還能相信誰?只憑你自己根本救不出她。”

“我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萊卡擡頭看著諾亞,瞇起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麽足以灼傷他的東西,金色在他眼中流轉,莫名會令人心驚。

諾亞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你想跟她死在一起,實踐你們的約定。”

“偷窺別人做惡夢是不是很有趣?”

萊卡心情惡劣地說。

“我不知道被聖·凱恩和琳琳·洛娃另眼相看的人竟然是個聖父,教皇真的應該來看看這一代的神恩,比他還合適坐在那個虛偽的椅子上——聽著,你如果真的想幫我,就在弄到珈藍之珠和伊絲卡的線索後把它們交給我,我有足夠的錢付得起你的報酬——”

諾亞猛地站起身走過去,一條腿跪在床墊上,居高臨下地單手制住萊卡的脖頸,用力抵著墻。

這個晚上他接收了太多的信息,有些他早就猜到邊角,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有些他毫無頭緒,就算是現在依然疑惑真假。

諾亞只是感到心中有股氣,卻不知道應該對誰發,憤怒和失望宛如困獸在心底黑暗的角落裏互相徘徊角力,爭相試圖從身體裏躥出。

他辛辛苦苦冒著生命危險跟著萊卡來到這裏,不是為了看這個欠扁欠揍惹人厭的家夥跑去和妹妹死在一起的!

就好像看著一個人費心費力還坑你不少地取走了玉樹瓊枝金銀珠寶,結果只是拿來墊桌腳,這也就算了,更坑爹的是對方發現桌子高高低低永遠墊不平了,就幹脆決定把桌子腿全砍了一了百了。

——他又不是為了看這貨的自殺秀才一路跟著跑來不夜之城!

“我要的報酬你恐怕付不起。”

諾亞的聲音低沈暗啞,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裏卻清晰莫名。

黑發黑眼又穿著一身黑衣的傭兵仿佛將外皮溶於了夜色,露出不為人所知的另一面,兇悍,強硬。

萊卡眨眨眼,對眼下的情形絲毫不為所動。

自從在天空中遭遇天都神殿的騎士團,他已經做好了這裏是生命中最後一站的準備——他知道她一定在這裏,因為伊絲卡也不想再等待了。

他永遠不會拋棄他的妹妹。

“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留給你。”紅毛狐貍沒有笑,他以無比認真的口吻提出這個條件,因為他已經知道諾亞的人品。

“那就先付個訂金。”

諾亞說著,吻上了萊卡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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