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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寫盡雌雄雙鳳鳴(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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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不過是從冷兵器時代到□□時代的過渡,而後者,必將徹底結束冷兵器時代,甚至能將整個時代,引領到全新的高度!

徐三一直懷疑,金元禎仍留有後手,且就藏在北地境內。雖然希望渺茫,但她仍在北方州府安插了不少人手,多年以來,四下搜尋。而最近,在極北之處,似是發現了些新的線索。

她清楚地意識到,若欲確保女性相對領先的地位,確保日後制度更疊,女性群體不會遭受前朝制度的反噬,確保這樣一個國家,能在諸多鄰國的虎視眈眈之下,遠離戰亂,延綿不絕,必須要引入更為先進的科技。否則的話,在農耕社會和冷兵器時代,女子在體力上遜於男子,著實沒有優勢可言。

金元禎的那一柄燧發/槍,已成了她最後的希望。不然她便是日後爭得大權,不過是另一個宋祁罷了,被制度所困,被宮墻所困,最終被那重重史冊,禁錮封存上無數個世紀。

而第三,則是帝姬。眼下將她養在京郊農家,不過是一時之策罷了,徐三心知,為了日後大局,這個女嬰,一定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成人。待到年底,梅嶺在徐府生產,徐三便會借此將帝姬接回,並不告知她自己身世,便連梅嶺都不打算直言,只說梅嶺所生,乃是雙胎。

除了這三件大事,徐三也有不少小事要忙,忙於處理政務,忙於培植黨羽;既忙著應付愈發心急的宋裕,又要忙著挑撥和激怒光朱匪徒;白日裏兢兢業業,伴君如伴虎,小心侍奉著脾氣愈發古怪的宋祁,夜半回府,按著周文棠留下的方子喝過藥湯,還得忙著教導個頭猛躥的裴秀小兒。

唯有夜深人靜之時,她方可有一刻喘息。

小窗清夜,挑燈無言。她會閑閑倚在榻上,手持絹帕,輕拭著周文棠送她的長劍。寶劍光寒,氣淩霜色,卻反倒讓她漸漸放松,白日的憂愁煩擾,一並煙消雲散。

她會忍不住勾唇含笑,想象著千裏之外的那人,是否也點著一盞孤燈,手持毫筆,用唯有他們才懂得的拼音,寫著那些甜得膩人的情語。

這男人,一把年紀了,滿腹心思,落入信中,實在是沒羞沒臊,每每都讓徐三看得又氣又笑。雖是遠隔千裏,可這兒女□□,若是情真,何來遠近之論?相思愈久,此情愈切。

只是息了燈,隔日醒來,她又不得不收起柔情,換上仿若盔甲般的官袍,投入到官途宦海中去了。日覆一日,雖是疲乏,卻也樂在其中。

轉眼到了十一月底,宋祁登基,已有半年。梅嶺於徐府後院,生下一雙龍鳳胎,其中這半大女嬰,即是徐三換來的帝姬。

當日夜裏,梅嶺醒來,徐三也不嫌棄滿室血汙,輕抱著繈褓中的孩子,坐在榻邊,含笑遞給她看。梅嶺有些虛弱地笑著,看了看那一雙兒女,目光微凝,隨即又擡起頭來,深深看向徐三。

徐三不動聲色,只含笑以對。半晌過後,梅嶺笑了,輕聲說道:“三娘的大恩大德,梅嶺莫敢忘懷,今生當效犬馬之報。這兩個孩子,能生在徐府,也是有福,還請三娘賜名。”

徐三垂眸,緩緩說道:“詩曰:‘香梅開後風傳信’,這小郎君,便喚作梅信。‘梅花密處藏嬌鶯’,這小娘子,便喚作梅鶯。你看如何?”

這兩個名字,倒是處處試探了。香梅開後,風傳的是信任的信。而這嬌鶯,與風不同,乃是藏於梅花密處。聰明人的較量,自是不必處處點明。

梅嶺聞言,含笑點頭,又坐起身來,倚著繡榻,哄逗了一會兒一雙小兒女,瞧面上態度,並無一絲分別。徐三見此,安下心來,之後又暗中觀察了些日子,發覺宋祁忙於政事,已然焦頭爛額,對徐三後院奴仆產女之事,自然是無心搭理,更不會有一絲疑心。

轉眼已是正月,宋祁也正式改元。這一年,再不是崇寧十九年,而成了建始元年。

建始元年,正月初時,年節未過,大宋國內便是禍亂連連。西南一帶,光朱匪徒,被宋祁所為徹底激怒,斬木揭竿,興兵作亂,接連攻下二三州府,燒殺劫掠,強占民女,此外更還將光朱與宋祁的暗中交易捅了出來,使得朝中流言,遠甚從前。

有道是“蜂蠆有毒,豺狼反噬”,宋祁養癰自患,不堪其擾,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

而北方州府,竟分外罕見,接連發生了幾場地震,天崩地塌,屍骸遍地。當地官員也不知何故,竟是瞞報多日,直到地震過後,不少北地流民,群聚作亂,揚言要學光朱造反,當地鎮壓不住,方才上報朝廷。

宋祁震怒之餘,思來想去,只得派了徐三赴往北方。徐三在北方頗有威望,帶兵也是一把好手,旁人鎮不住,但他知道,徐三肯定可以。

他原本還想趁著正月,皇帝須得封印,無須上朝,好好與徐三獨處一番,哪知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實在讓他無暇多顧,只得放手讓徐三離京。

便如當年金國攻來一般,這一夜,徐三又是匆匆離京,赴往北方。一抵達她分外熟悉的北方州府,徐三卻並不急著鎮壓流民,反倒是專心救災,又是開倉放糧,減免稅賦,又是賑恤廩貸,不但給死了人的人家錢,給活著的人無償贈予糧食衣物,更還讓官府衙門,推出了無息借貸,貸與貧民。

至於流民安置,徐三更是放開寺院官舍,讓一部分無家可歸之人,住進寺廟道觀、縣府衙門,至於其餘流民,願意去他鄉安置的,便一並送往未曾受災的鄰近州府,安身於公私廬舍,並由官衙給田種植。若無徐三統一調遣,各州府互相推諉,遠沒有如此效率。

如此不過二十來日,民心漸平,流民無須鎮壓,早已各得所安。賑災過後,徐三便忙著徹查當地官府瞞報之事,可她這一查,卻是發覺,這北地之亂,似乎並非是由地震所起,很有可能是多處規模較大的爆炸,引得地動山搖,大火四起。

再一追查下去,徐三不由暗然心驚。她萬萬沒有想到,眾裏尋他千百度,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北方州府的多處地震,竟然與金元禎暗中遺留下的多處軍/火基地相關。

雖說這幾處已因著爆炸之故,皆一片狼藉,未曾保全絲毫線索,但這一回,徐三得到了確認,在昔日的金國境內,金元禎確實留下了她苦苦追尋的“希望”。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剩下的希望。

三月初時,徐三仍然借故留在北方,暗中則派自己的人手,四處搜尋金元禎死後留下的秘密,更還將留駐京城的徐璣都調了過來。可宋祁見北方已定,幾番來信,催促徐三回京,徐三只得另尋由頭,一再推遲。

及至三月中旬,就在徐三迫不得已,將要回京之時,徐璣竟半夜叩門,滿頭大汗,急急闖入房中,一把掀了紗帳,跪在榻邊,壓低聲音興奮道:“三娘,找著了!”

徐三一驚,立時起身,只見四下黑沈沈的,唯有徐璣那一雙眸子,分外活潑明亮,瞧這神色,倒是與年少時的徐三尤為相似。

徐三見此,連忙將她自冰涼的地上扶起,可還不待她出言相問,徐璣便急急道來,說是制造火器,她再熟悉不過,有些原料倒是可以囤積,有些卻是不得不多次采買。她由此著手,親自派人在北方四處搜尋,便連偏鄉僻壤,荒無人煙之地,她都不曾放過。

而就在今夜,還真就讓她給找著了。她本想偷偷潛入那偌大工坊,不曾想這工坊卻是守衛森嚴,實難潛入,她率人走至半道,便被人發覺。幸而這工坊的人倒是不多,徐璣頑抗多時,竟是死裏逃生,反敗為勝。

她分外興奮,如小孩子一般說個不休,最後眨了眨眼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按著三娘遵囑,我是想留活口的。可那些人,都是金人,而且瞧那架勢,只想和我同歸於盡,也不甘心束手就擒。我沒三娘有法子,為了活命,只得讓人將他們全趕盡殺絕了。”

她頓了頓,低下頭道:“如此一來,工坊裏的東西倒是都在,只是懂這些東西的人,全都死透了。若想找著下一撥人,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徐三聞言,卻是一笑,摸著她頭道:“有你在呢,你比三娘聰明,肯定能琢磨透。你在這邊兒琢磨著,三娘再找著其餘人,兩邊不耽誤,慢慢來便是,何須急於一時呢?”

徐璣睫羽微顫,這才安下心來。徐三輕撫著她凍紅的小臉兒,給她暖了會兒手,又勸她回房歇下,有甚麽事,都睡一覺再說。

可徐璣知她明日便要回京,心中分外不舍,賴著不走,只想再與她多說兩句,再多待一會兒。二人雖差了不到十歲,可徐璣自幼便不曾受過生母疼愛,向來拿徐三當母親看待,所以才會自願改姓,更求徐三賜名。

她只盼著,自己能再做得好些,也讓三娘高看自己幾眼。她更盼著,自己日後,能成為像三娘一般的人,從容大方,頂天立地。

徐三自是知道她的心思,見她如此,不由勾唇,擡手掀了錦被,讓她與自己同榻而眠。徐璣受寵若驚,磨蹭了好一會兒,方才更衣上榻,一夜過去,竟是從未睡過如此安穩。

只可惜此夜過後,徐璣留在北方,專研火器,而徐三便不得不趁夜回京,述職交差。只不過,此次回京,徐三卻也存了別的心思。

待到一行人馬,迫近京畿,在驛館歇下過夜之時,徐三悄然離開,獨自策馬,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終是來到了她的朝思暮想之地——

皇陵。

豈料她才一下馬,便撞上空山夜雨,寒枝錯落。千山萬壑籠於大雨之中,放眼望去,盡是黑漫漫的,山路冥冥,泥濘深阻,實在令她舉步維艱,狼狽不堪。

徐三咬著牙,走了半晌,耳聽得身後駿馬頻嘶,眼見得大雨將自己全然打濕,也不由心生猶疑,畢竟四下漆黑,實在看不清去路,亦怕再往前走,連歸途都見不到了。

可她現在,離周文棠如此之近,或許,僅有數步之遙。若是今夜不見,難知何日再會。要她轉身回去,她真是千萬個不願。

徐三僵立樹下,正兀自進退兩難之時,忽地聽得雨聲之中,竟有腳步聲漸近。她本還以為是自己無助之時,生出幻覺,未曾想再一擡眼,便見重重雨簾之中,竟有一盞小燈籠,由人擘在手中,放著柔柔的微光,隨風輕晃,愈行愈近。

那柔柔的光,照出了煙深草濕,照出了風葉露花,也照出了沾滿泥土的黑靴,還有那分外單薄的白色衣袂。

徐三輕輕咬唇,再順著擘著燈籠的手,向上看去,只見周文棠已然走到自己的面前來,眉眼雖俊美依舊,可若論周身氣度,比起從前,少了幾分威勢,多了幾分清肅。

男人勾唇看著她,為她遮住風雨,接著湊到她耳畔,沈聲輕笑道:“好阿囡,我知你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你不住。只是凡事皆可匆匆,雲雨不可匆匆,還是隨阿爹盡快上山去,也賑一賑我的災,何如?”

徐三眨了眨眼,不想落淚,卻仍是忍不住落下淚來,低低道:“我都沒知會你,你怎知我要來?”

周文棠擡起袖來,用那微帶薄繭的粗糙指腹,一一點去她的淚珠兒,瞇眼笑道:“我知你會途經此地,便和自己打了個賭,賭你會繞過來,看看你可憐的相公。”

“今日一早,我就在等,日落了,我還在等。夜深了,本以為你不會來了,便回了居所,可行至半道,忽地下起雨來,我一下子提心吊膽起來,趕緊又挑燈下山,終是等到了我的小兔兒。”

徐三抿唇笑了,低低說道:“那我要是沒來,你是不是要怨我了?”

周文棠一頓,卻是玩笑道:“曹子建有詩在先,‘妾身守空閨,良人行從軍’。賤妾無權無勢,日後全要靠徐相養活,如何敢有閨怨?徐相來了,我便使盡全力,好生伺候,徐相走了,我就等著徐相。”

徐三聞言,笑著挑起他的下巴,故意道:“不錯。那就讓本官看看,周美人向來精於房中邪術,今夜又要如何侍奉本官?”

周文棠瞇起眼來,不再多言,挑著燈籠,趕著小兔兒上了他的山,直接鉆進了他的洞府。二人只能相會幾個時辰,亦不知下回重聚,又是何年何月,這偷來的歡愉,總歸是要盡興才好,便雲雨數回,邪術使盡,方才因著時辰,堪堪作罷。

外間風雨大作,徐三倚在他的懷中,借著悠悠燭火,望著房中擺設,見四下冷清,好似雪洞一般,不由分外心疼,轉頭靠在他胸膛上,低低說道:“再給我一年,也就一年了,我一定讓你回京。”

“此事不急。”周文棠吻著她的鬢角,輕語道,“阿爹只問你,我給你的那藥方子,你可曾按時吃了?”

那藥方乃是周文棠花了重金,自那大理巫醫處求來的,乃是那人的求子秘方。那老頭兒還曾拍著胸脯,誇誇其談,說哪怕是男的,只要按時服藥,都能生上十個八個的。

徐三無奈點頭道:“你每次送信,都提及此事,我哪敢不按時吃?”

周文棠勾唇,摸著她頭,輕輕說道:“我的阿囡,辛苦了。”

他所說的辛苦,自不會僅僅指這用藥之事。朝堂之上,處處險惡,宋祁、宋裕、光朱、北地、朝中舊臣等等,她百般應付,自是辛苦。

徐三挽著男人那結實的手臂,緩緩合上雙眼,不想再思及朝堂之事,只摒卻一切雜念,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身邊,與他一同,靜聽這空山風雨。

待到風雨休矣,天將破曉,他輕聲將她喚醒,親手為她梳發畫眉,穿戴整齊,接著卻並不將她送下山,而是一襲白衣,立於檐下,讓她沿著來路返回,自己則無言孤立,以目相送。

徐三背對著他,愈去愈遠,只覺鼻間分外酸澀,再想到周文棠如今尚還活著,未曾如崔金釵的預言那般,英年早逝,已然是二人之大幸。及至山腳,她深深吸了口氣,翻身上馬,再赴征途。

轉眼又是五月,宋祁登基,將滿一年。這一年雖是短暫,可卻是風雨飄搖,內憂外患,接連不絕。

這日雖是休沐,徐三晌午過後,卻仍要入宮議政,便只得趁著上午,稍加歇息。早膳用過之後,她緩步行至後院,擡眼便見裴秀正在哄逗兩個小孩,而這一雙小兒女,正是當初梅嶺所生。

裴秀近來個頭兒猛躥,那高鼻深目的異族特征,還有那過分白皙的皮膚、淺褐色的微卷頭發,也隨著他年歲漸長,愈發凸顯。幸而自打北方受災以來,流民南下,民族融合,他這般相貌,如今在開封府中,眾人也是見怪不怪了。

自從徐府後院,又多了兩個小孩兒之後,裴秀也比從前活潑了幾分,尤其對於梅信,更是寄予厚望,只盼著他趕緊長成,陪著自己一同讀書練劍。畢竟這開封府中,其他郎君都在繡花唱曲,似他這般識字念書、舞刀弄劍的,實是異類,難尋同好。

徐三含笑看著裴秀,卻忽地瞥見梅嶺立在一旁,似是欲語還休。徐三一頓,召了梅嶺近身,出言相問,梅嶺稍一猶疑,才緩緩說道:

“三娘,人都說‘三翻、六坐、七滾、八爬、周走’,信兒未足七月,已然學會滾和爬了。可,可咱的鶯兒,莫說走了,連滾都費勁些,平常哄逗,也很是遲鈍。”

徐三一怔,忽地憶起周文棠曾在信中提及,說巫醫尚未走時,曾經對他和柴荊說過,若是帝姬早產,雖能保全性命,可多半會比旁人生得愚笨。便是在醫術發達的現代,因早產以致癡呆的孩子也並不少見。

她無言久立,半晌過後,終是一嘆,緩緩說道:“如此也好。倒比旁人快活些。至少,比我要快活些。”

梅嶺聞言,忙道:“娘子此言差矣。娘子是大官,要權有權,要錢有錢,日後得了閑,要美人有美人,要孩子有孩子,還有甚麽要不得的?”

徐三笑嘆道:“你言之有理,打從今日起,甚麽都能要得了。至於要不得的,我也不應再計較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梅嶺一笑,見她想開,這才安下心來。至於徐三有甚麽要不得的,她如何能不知曉?徐阿母、貞哥兒、唐玉藻等等,都是她要不得的了。

她靜靜看著徐三娘,只見她緩步上前,笑著抱起梅鶯,親親熱熱地哄逗起來。說來也巧,那小女孩,本是誰逗都沒反應的,她一過來,竟是瞪著眼睛笑了。

徐三逗著梅鶯,正在院中給她指著花兒看時,忽地感覺院中一靜,便連裴秀都忽地噤聲。她心上一驚,抱緊梅鶯,回頭看去,卻見宋祁負手立於門首,穿著一身青霜袍子,胡茬未凈,眼眸深沈,帶著掩不去的疲意。

徐三不動聲色,將懷中的梅鶯交至下人手中,忙不疊地上前跪拜。宋祁彎腰扶她起來,接著掃量著院中諸人,首先看向裴秀,朝著徐三低低問道:“這就是你的義子?”

徐三緩緩笑道:“正是,才八九歲呢,叫做徐裴秀。我先前在北地為官,見過他幾回,又覺得他身世可憐,聰慧穎悟,我日後也生不了孩子了,便幹脆將他收為義子。”

她生怕宋祁為了應付催生的臣子,逼著自己和他生子,這才屢次出言,強調自己因舊傷纏身,不能懷孕。

宋祁聞言,卻是沒甚麽反應,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又恍似漫不經心地道:“那這兩個呢,又是誰的孩子?”

徐三笑道:“梅嶺你也是識得的,去年年底,她生了一兒一女,湊成了個好字。剛才還說了,這小孩兒六個月會坐,七個月會滾,八個月會爬,小郎君都會爬了,咱這小姑娘,坐都還難呢。”

宋祁卻是起了興致,非要看這兩個孩子是如何滾爬的。徐三提心吊膽,只得喚了下人和裴秀,讓他們將梅家兒女放在院中的軟榻上。

梅信實在爭氣,打了個滾兒,便吱吱呀呀的爬了起來,爬到軟榻盡頭,差點兒摔了下去,宋祁看在眼中,不由扯唇一哂。而那梅鶯,卻實在遲滯,坐都坐不起來,宋祁瞇起眼來,親手扶她坐了幾回,卻反倒將梅鶯逼急了,哇哇大哭起來。

梅鶯一哭,徐三恰好有了理由,連忙喚來下人,將梅家兒女送到其餘院落去玩兒。宋祁見那小女孩咿呀痛哭,卻是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接著垂眸,自嘲似地勾起唇來。

屏退眾人之後,院中惟餘徐三與宋祁二人。宋祁倚在榻上,徐三正欲為其斟茶,宋祁見此,卻是忽地坐起,自她手中奪去茶壺,先為她斟滿茶盞,這才自行斟滿。

徐三心中暗驚,面上卻是笑道:“陛下今日,怎麽對臣這麽好了?臣受寵若驚,惴惴難安,莫不是陛下,又有甚麽苦差,要交由臣來處理?”

宋祁垂眸,卻是輕輕說道:“我對你好,是應該的。這滿朝上下,也唯有三姐,是真心待我好的。其餘人,要麽盼著我死,要麽盼著我,找人生個女兒再死。三姐說是不是?”

徐三一頓,緩緩說道:“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謀其政,臣謀其事。私不亂公,邪不幹正。”

“私不亂公”,四字一出,宋祁面色微沈,噤然不語。

沈默許久之後,他方才脾氣稍緩,抿了口茶,低低說道:“討伐西南反賊,已是勢在必行。朕初登帝位,朝野上下,盡是怏怏不服之小人,街衢巷閭,亦有風言風語,不絕於耳,也不知背後乃是何人指使!朕欲要重振威望,一場大捷,必不可少,三姐以為如何?”

“陛下欲要親征?”徐三問道。

宋祁緩緩說道:“待到大勢已定,取勝在即,再行親征,也是不遲。不然依著如今京中局勢,朕若揮軍南下,這開封城池,便不知要落入何人手中了。”

徐三對他的態度,向來是能順著來,就絕不逆著來。宋祁既已打定了主意,徐三便只會順著這個方向,為他出謀劃策。

二人坐於紫藤架下,徐三手持毫筆,正在紙上勾畫,與他商討行兵之計時,院中忽地起風,薰來一陣紫藤花香。徐三一聞這股花香,尚還未來得及反應,便緊捂口鼻,生出作嘔之態。

只是這嘔,卻是幹嘔。徐三心跳加速,連忙掩住口鼻,別過頭道:“是臣禦前失態了。許是用早膳時,吃得多了些,還請陛下莫要怪罪。”

宋祁緊盯著她,緩緩說道:“三姐多慮了,身子要緊,朕如何會怪你?既然身上不舒服,可莫要耽擱了,朕這就讓人去請禦醫來診。”

徐三忙道:“小病而已,何須禦醫?”

宋祁卻是不依,非要請來禦醫不可,而且自己也不走,就待在榻前,強按著徐三上榻歇息。徐三心急不已,找了幾個由頭,都楞是哄不走他,而待到禦醫來後,那婦人一把脈,便對著宋祁笑道:

“陛下,徐相這是害喜了。脈象平穩,決無大礙。”

廂房之中,一時竟寂然無聲。宋祁緩緩擡頭,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徐三,接著沈吟片刻,方才對著禦醫緩緩說道:“下去領賞罷。這是朕的頭個孩子,既是由你診出,朕自然要重重賞賜。”

徐三大驚失色,張口欲辯,可那禦醫卻已忙不疊地出了門,惟餘徐三與宋祁,二人無言相對。

宋祁緩緩坐於榻邊,倚著紗帳,冷笑著睨向徐三,挑眉道:“三姐不是說,你生不了孩子嗎?那這肚子裏,懷的又是誰的種呢?”

徐三攥緊錦被,咬牙說道:“臣知道,陛下求子心切,欲要一堵悠悠眾口,可這皇室血脈,如何能混淆冒認?便是陛下敢,臣也不敢如此!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宋祁垂眸,卻仍是重覆道:“所以呢,若不是朕的,這是誰的孩子?”

徐三立時皺眉道:“臣已年近三十,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夫君則慕夫君,此乃人之常情也。臣在北方州府,辦差之時,也曾有過春風一度,自是再所難免,並不與禮法相違。更何況在我大宋朝,知母不知父,也是常情,陛下何須多問,臣也不知不曉。”

她引的這句古文,原話分明是“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因是在女尊之國,是被宋十三娘當年改過了的。

宋祁聞言,瞇眼冷笑道:“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夫君則慕夫君?徐相怎麽不繼續念了?後邊還有四個字,叫做‘仕則慕君’!”

一旦入仕,則慕君王。

他妒恨至極,一把扯住她右手手腕,冷冷笑道:“春風一度?那些小倌兒,身子恁臟,你都瞧得上,如何瞧不上朕?他們能上你,朕為何不能上你?想來你這孩子,也才一兩個月,朕便是霸王硬上弓,她多半也受得住。”

他不敢告訴她,他或許是受了詛咒。近一年來,他並非沒有寵幸過宮人,環肥燕瘦,少女□□,他皆嘗過,只是這些人中,竟無一人受孕。

當年他親手弒殺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倒好,竟成了求之不得,且羞於為外人所知。所以他才會著急,才會冒認徐三的腹中之子,應付朝臣也好,讓天下人知道徐三是他的女人也罷,他絕不後悔此舉!

可徐三見他如此,卻是不急不惱,只靜靜地盯著他看。她的那種眼神,看得宋祁沒來由地,竟有幾分心虛膽怯,滿腔怒火,竟也在不知不覺之中,煙消而雲散。

徐三看了他半晌,方才笑了,溫溫柔柔,平靜說道:“祁兒,她或許受得住,但你知道的,我受不住。我若受不住了,誰來幫你守這開封府呢?你莫要因著一時之怒,毀了千古之計。為了我,不值當的。”

祁兒兩個字一出,竟讓他軟了半邊身子。

是了,徐三說的有理。她既已有孕,便不可能率軍出征,只能留在京都府中。他若是惹惱徐三,只怕這開封府城,當真是回不來了。

宋祁垂眸,收斂怒氣,低聲溫和道:“是我錯了,我想著三姐有孕,便不能隨我出征了。少了三姐,這仗不知要多打多久,我心裏頭急,所以才口不擇言,朝著三姐發火。是我不好,我跟三娘賠禮道歉。”

徐三佯作不計前嫌,摸著他頭,含笑說道:“你啊,如今是一國之主,可不能說發脾氣,就發脾氣。我知你的性子,不會當真,可旁人若是瞧見了,不知要怎麽嚼舌根兒呢。”

她頓了頓,又笑道:“行了,孩子的事兒,你日後有了自己孩子,再跟天下人澄清便是,我不跟你小子計較。這些日子,你仍是我的君,我亦是你的臣,我雖有孕,但身子還撐得住,等到實在撐不住了,再歇上三兩個月,絕不耽誤你的江山社稷。祁兒,這樣可合你心意?”

宋祁見她諒解,反倒愧疚起來,想著三姐如此待自己,多年輔佐自己,自己便是想要她,也不該在她有孕時出手為難。她若真是因此出了事,他以後又該如何是好?

這般想著,宋祁愧疚難當,一回宮中,便又對徐三賞賜許多,以作彌補。而他走後,徐三卻是汗流浹背,後怕不已,暗道當時若是失言,激起宋祁怒氣,只怕她這得來不易的孩子,定然是保不住了。

只是如今這孩子被宋祁冒認,徐三生怕消息傳了出去,惹得周文棠起疑,連忙起身寫信,解釋由來,又喚來梅嶺,急急送信出去。幾日過後,她收得一封回信,但用拼音寫道:

“我的孩子,我如何能不認?我的女人,我如何能不信?阿囡多慮也,安胎養身為上。終日無事,唯思妻女矣。”

徐三見此,抿唇輕笑,雖是意料之中,卻也安下心來。

兩月過後,建始元年,八月初時,宋祁調遣大軍,南下討伐聲勢漸盛的光朱亂匪。軍中主將,乃是洪忠,而這大軍之中,還有一微末將領,很不起眼,正是當年代替徐三,將朱芎草傳遍金國的昆侖奴。

當年金國淪陷,昆侖身為金軍將領,淪為戰俘,幸有徐三打點,令昆侖免於罪罰,改換平籍。徐三本以為昆侖得了平籍,過些小日子,該也過得不錯,可這女人對於男人早已是恨之入骨,只道是光朱未滅,何以家為,沒過多久,便又參軍入伍。

九月初時,大宋連戰皆捷,徐三看戰報之時,才發覺昆侖又上了戰場,忍不住在心中隱有擔憂。果不其然,即如她所擔憂的那般,昆侖將朱芎草,也用在了西南戰場,這攻無不克的秘密武器,便是大宋連連取勝的個中關鍵。

也是在這個月,便連太醫局中,都有了徐三買通的細作。徐三由此得了消息,知道宋祁幾乎每夜都寵幸宮人,可一年多以來,卻無一人有孕。徐三聞此,暗生心思。

轉眼到了十月,光朱雖有其餘鄰國暗中相助,可在朱芎草的猛烈攻勢下,到底是接連敗退,潰不成軍。宋祁見大勢已定,信心滿懷,便決意親征,給光朱最後一擊,以期一震聲威,大得民心。

此時的徐三已懷孕六月有餘,腹部已稍顯突出,平常處理官務,倒是並無異狀。這日裏天色陰沈,小雪霏霏,她披著猩紅鬥篷,拂去肩上落雪,才一步入金殿之中,便見宋祁身著盔甲,正在親手試劍,案上呈列數把長劍,每一柄皆是寒光凜凜,銳意難藏。

宋祁見她過來,擱下長劍,眉眼之間,帶著幾分喜色,對著她挑眉笑道:“三姐,你今日不必再催朕了。朕方才得了消息,朕是有孩子的人了,不是你的孩子,是朕的骨肉。”

他稍稍一頓,又垂眸道:“明日朕便要南下親征,思來想去,決意下旨,還三姐一個清白,便說是被朝中那些老婦,幾番催促,情急之下,方才生此玩笑之心。三姐,你可高興?”

他這番話,說得倒是別扭,好似心不甘,情不願,可又不得不如此行事。徐三聞言,自是高興,宋祁見她高興,自己也不由彎唇,凝視著她,輕聲道:

“你高興就好。三姐高興了,就給朕守好京都府,待朕歸來,給三姐的孩子,賜一對金耳珰、一把麒麟鎖,再來一身金縷玉衣,你看如何?”

徐三笑道:“便是不高興,臣也會守好京都府。至於這些金的銀的,倒也不必了,麒麟鎖、金縷衣,半歲大的孩子,如何能受得住?臣只盼著她,高高興興的,無病無災,無憂無慮。”

徐三淡淡笑著,望向宋祁,心中卻有一絲微妙難言。宋祁但以為,他臨幸了那宮人,使那宮人有孕,殊不知那宮人所懷,並非是他親生骨肉,甚至他當年親手所殺,多半也並非是他的孩子。

依那太醫局的細作所言,多位禦醫,都曾為官家診脈,口中雖說並無大礙,心裏頭卻都跟明鏡似的——官家這輩子,只怕是註定絕嗣了。人都說這帝王不應天命,方才會絕嗣無子,若是禦醫明言了,豈不是在說官家有違天命?

徐三思及此處,眼瞼低垂,正欲稟報政事,卻忽地感覺腰上一緊,竟是被宋祁從後方抱住,後背亦被那盔甲硌得生痛。

徐三一驚,正欲掙脫,卻聽得宋祁輕聲說道:“三姐,別怕。朕明日就要離京,就讓朕抱你一會兒,又有何妨?”

他忽地聲音轉低,仿佛呢喃一般,在她耳畔輕輕說道:“你不必怕,該是我怕了。這一回,沒有你在,我怕我回不來了。若是出了甚麽事,也沒誰會似三姐那般,拿命來護住我了。”

她怔忡無言,只想問問他——我拿命護住你了,可你呢?

你騙了我,瞞了我,不信我所言,逆我意而為。

徐三睫羽微顫,一言未發,宋祁見她如此,只當她再不推拒,心上隱隱發熱,暗道待到自己日後歸來,三姐也已生女,他到那時再出手,只要他待她好些,待她的孩子好些,她必會半推半就,從此雌伏了。

他這般想著,殊不知,明日一去,便是永訣。

十一月底,宋祁清剿光朱,將西南失地全部收覆,而徐三則留守京中,一邊待產,一邊與蔣平釧共理朝政。她看著檐下落雪,兀自在心裏想道,待到來月,宋祁便也能回京了,她能歇上三兩個月,正好也避一避朝中風雨。

世事難料。十二月初,宋祁距離京都,不過只隔了三五州府,離周文棠所在的皇陵倒是不遠。

而就在離他更近的大軍之中,有個異族女人,名喚昆侖。她雖已用那朱芎草,除去了大金,剿滅了光朱,但她對男子恨之入骨,如何會滿足於此,便決心潛入禦側,利用朱芎草,再對一國之主出手。

她堅信,男人,絕對是險惡的、奸詐的、不可信的,如今沒了大金和光朱從旁牽制,這山大王獨攬大權,天下無敵,更不知會做出何事了!

依她之見,還是應當早早對他下藥,讓這男人轉了性子,收了心思,生個女兒,再老老實實,將權柄交予女兒。如此一來,這女尊王朝,日後才能傲然獨立,延綿千年。

若是今朝錯過,她再想近宋祁的身,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是夜,雪滿群山,宋祁身披貂裘,足蹬黑靴,才一回了帳中,便令人燒起炭盆取暖,自己則斜倚榻上,閑閑翻著奏章。待到翻至徐三送來的章折時,他的手微微一頓,不由多讀了半晌,唇角也隨之輕揚。

不一會兒,宮人通傳,說是醫女前來為陛下上藥。宋祁此次親征,雖是大勝,可多少還是受了些皮肉傷,非得夜夜抹藥不可,因而聽得通傳,只淡淡應了一聲,並未多心,直接喚了醫女入內。

他卻是不知,此名醫女,已由昆侖使計頂替。她手中所捧的瓷瓶傷藥,早已混入了朱芎草籽,便連她案上所托的藥茶,茶壺之中,都充入了十數枝朱芎草,將那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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