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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君王萬歲從今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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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萬歲從今數(一)

梅嶺有孕之後,雖已改為平籍, 可她卻不願搬出徐府, 仍竭盡己能, 為徐三操持家業, 打理生意。而徐三回了京中之後,官家並未立時召見她, 隔了些日子, 方才派人傳喚, 召其入宮。

三月露桃芳意早。徐三隨著宮人,穿廊過廡,緩緩步入一方小園, 擡眼只見柳絮繚亂,恍似飛雪漫空,遠處有一小亭, 內擺藤床, 上鋪錦衾繡褥,官家正倚於榻上, 瞇眼賞著牡丹春色。

柴荊跪於榻側, 低眉順眼, 正為官家捏揉那分外水腫的雙足。徐三掃了他兩眼, 忍不住暗想道:

柴荊姓柴, 而她的生父柴紹,也是姓柴。這兩個人,皆為官家所寵幸, 難不成本是同宗?

周文棠曾經言及,說這柴荊,乃是由他一手提拔。他會不會早料準了,柴荊必會得官家寵幸?官家腹中的胎兒,會不會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她總覺得,在那男人的眼底,還有她參不透的天機。

徐三垂眸,緩緩上前,收斂心思,掀擺跪了下來。官家淡淡喚她起身,接著又擺了擺手,屏退柴荊。一時之間,這小亭之中,只餘下君臣二人。

官家尚未多言,徐三便已緩緩上前,接替柴荊,為官家捶腿揉足。她那動作分外輕柔,官家由她伺候著,面色也不由和緩許多,只盯著她,嘆了口氣,低低說道:

“三丫頭,朕只想問你,你當真跟定文棠了?他乃是刑餘之人,不能人事,更不能使你有孕,你可要三思後行。你啊,向來是詩酒風流,那些個閑言碎語,朕也聽了不少。但文棠,可和那些柳鶯花燕不同。他跟了朕,近二十載,朕如何忍心,看他錯負!”

徐三倒是沒想到,官家召見自己,頭一件事兒,竟是說起這個來。

一提起周文棠,她忍不住抿了抿唇,隨即輕聲笑道:“陛下,臣可不是詩酒風流之人。先前師父求的那樁婚事,那是強媒硬保,陛下若能代其收回成命,臣擇個良辰吉日,就要迎中貴人入門了。”

官家聞言,卻是皺起眉來。她怎麽也想不明白,這紅塵世間,怎麽會有如此癡兒,竟要娶個閹人宦官,守一輩子活寡。可她細細打量著徐三,只見她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這般神色,實在不似作假。

這婦人眉頭緊蹙,一個勁兒地盯著徐三,一聲不吭。徐三被她這般看著,心也提了起來。

她低著頭,輕輕揉著官家的足踝,許久之後,方才聽得官家一嘆,聲音嘶啞,無奈道:“且先忍一忍。四月一過,你想娶誰,就娶誰,朕可不做那棒打鴛鴦的渾事。”

徐三聞言,連忙叩首,謝過聖恩,孰料便是此時,官家臥於榻上,斜睨著她,淡淡敲打她道:“只不過,既然成了鴛鴦,女子主外,男子主內,方是正道。三丫頭,你是聰明人,想來朕也無須多言。”

官家這言外之意,便是暗示徐三,夫妻二人,不可同時為官。徐三可以留在朝中,輔佐山大王,可周文棠已成棄子,合該老老實實,將手中權柄,移交新君。

徐三聞言,卻是緩緩勾唇,眨了兩下那清亮的眸子,對著官家笑道:“陛下所言極是,女子主外,男子主內,方是正道。日後帝姬降生,臣定會輔相幼主,燮理陰陽,忠貫白日,當好帝姬的股肱之臣,決不負陛下所托。”

她此言一出,官家眸光一厲,死死盯著徐三,幾乎是咬牙切齒,那滿是皺紋、枯枝般的手,緊抓著繡榻不放。

這婦人一直以為,自己有孕之事,瞞得密不透風,今日喚徐三過來,也是想對這丫頭敲打試探,未曾想徐三竟已知她有孕,話裏話外,更還夾槍帶棍,威脅起了她來。

她沒看錯,這徐挽瀾,今日不除,明日必成心腹之患!

十足的佞臣!

官家氣得渾身發顫,徐三卻是低頭含笑,仍給她細細捏揉著腫脹之處。這女人一襲紫綺官袍,發髻高挽,玉簪斜插,也不擡眼看那婦人,只眼瞼低垂,淡淡說道:

“陛下,臣性子直,明人不說暗話。三大王鷙狠狼戾,又與光朱暗中勾結,妄想化光朱為己用,日後登基,絕非明君。且不說他為不為君,就說再過月餘,陛下腹大身重,還要如何瞞天過海?可憐帝姬,還來不及睜眼,瞧瞧這人世呢,才一墜地,便要為兄長所殺。”

徐三實在狠絕,不但當著官家的面,親手剝開了宮燈外圍著的薄紙,還將裏頭那塗著油脂的燈芯,一手挑了出來,明晃晃的,一下接著一下,燙著官家的心。

她這一字一句,宛如剝膚錘髓,卻也所言不虛。官家聽罷,默了許久,也漸漸平靜了下來。徐三瞥了她兩下,又語氣輕快,含笑說道:

“有三大王在,帝姬便註定早夭。但有臣在,只要臣想,便能為帝姬逆天改命。卻不知陛下,願不願意讓臣來改這個命?”

官家聞言,瞇起眼來,沈沈說道:“你,割血起誓,就說只要你在世,這大宋的江山,就永遠姓宋。三丫頭,你聰明,該也想的到,朕也留有後手。你若違了誓約,不是你死,就是周文棠死。”

徐三一下子笑了,當即摔碎一旁的瓷碗,手持碎瓷,割血起誓,輕聲道:“臣對天起誓,只要臣還活一日,這大宋江山,永遠都是姓宋。如有違悖,有多慘就死多慘。”

她眼瞼低垂,望著那殷紅血珠,勾唇一哂,又低低說道:“官家多慮了,臣絕無篡權竊國之心。臣向來忠君愛國,若是沒有帝姬,臣便一心輔佐三殿下,可如今有了帝姬,臣私以為,還是讓女子為帝,方可世承祖訓,毓德垂後。”

徐三說的句句懇切,字字關情,官家向來有知人之明,卻仍是被她騙了過去,主要是因為徐三所言,亦是陛下心中所思。

那婦人聞得此言,甚至還有些欣慰。徐三見此,不由勾唇,緩緩湊近官家耳側,對著她低聲耳語,將她那保全帝姬之計,對著官家一一言明。官家聽罷,深思許久,先是沈沈一嘆,接著便點了點頭,無奈應下。

轉眼即是四月,煙雨啼紅,櫻桃滿市。

眼下這京都府中,街談巷議,皆是徐三與薛小公子的親事。因是官家親自賜婚,徐薛兩家,又皆是權貴,這門婚事,自然是備受矚目,便連薛鸞都對此分外看重,幾乎是日日登門,來與徐三商討成親事宜。

徐三雖不甘不願,卻也只能勉為其難。她也心知,這門親事若是不從,便是抗旨不遵,而若是打草驚蛇,讓薛鸞起了疑心,大宋境內,只怕會烽煙連年,再起爭端。

數來數去,還是貍奴,最是無辜。徐三有心救他,又求了宋祁幾回,宋祁每次都是滿口應下,可徐三心中,卻仍是隱有憂慮。她又遞了折子,去求官家法外開恩,得了官家批覆,說定會為貍奴免去責罰,徐三這才稍稍安心。

禮成之日,薛鸞特地找了道士算過,定在了四月初十。眼瞧著婚事漸近,官家卻遲遲不見動作,徐三心煩不已,可一見薛鸞,又得故作熱情,左右為難,實在煎熬。

而周文棠待在宮中,二人隔著宮墻,相見難期,只能書信往來,更是讓徐三郁悶不已。她只盼著四月初十不要來,可朝來暮去,水流花謝,四月初十,仍是一日日近了。

這一日,開封府中,天陰雨濕。徐三迫不得已,天還未亮就被人喚起,由一幹奴婢伺候著,黛抹朱妝,錦髻梳成,再穿上大紅喜服,接著手撐紙傘,立於檐下,只等著新郎官的喜轎上門。

當年宋十三娘立國之後,便不準女子成親之時,親自騎馬迎親,只準郎君乘坐喜轎,由人擡入女子府邸。她立下了這般規矩,說是男子輕賤,不該被迎,只能自己送上門來。

徐三向來對此深惡痛絕,可這不能迎親的規矩,卻也讓今日的她,暗暗松了口氣。畢竟讓她面對貍奴,她可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而她今日大喜,自有不少貴客盈門。似秦嬌娥、吳青羽、胡微等人,不知個中底細,皆是攜禮登門,連連道賀。蔣平釧何等聰明,自是暗暗看出了門道,跟徐三道賀起來,一言一語,皆有弦外之音,實在讓徐三尷尬不已。

至於徐璣、梅嶺,都是實實在在,知道徐三不願成親的。梅嶺不曾上前侍奉徐三,只手持毫筆,將眾人送來的厚禮登載入賬,至於徐璣,雖年歲漸長,卻仍有些孩子脾氣,面也不露,只待在後院,盯著裴秀習字。

徐三迎來送往,心中卻是哀嘆連連。她撐著紙傘,立於檐下,聽著那淅瀝雨聲,忍不住嘆道:官家若是還不下旨,處置薛氏,她和貍奴一旦禮成,又該如何是好?

徐三思緒萬千,只可惜事與願違,她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只見那一頂喜轎,罩著大紅帷子,繡著鸞鳳和鳴,仍是晃晃悠悠,出現在了大道中央。徐三一見,心中立時咯噔一下。

她眉頭微蹙,只見喜轎漸行漸近,終是在徐府的匾額之下,緩緩落穩。徐三由眾人簇擁著上前,擡手挑開簾子,接著便將貍奴牽了出來。

雖說貍奴蒙頭遮面,但徐三仍是不敢看他,只覺得分外心虛,坐立難安。她深深呼吸,含笑對薛鸞點了點頭,這便引著貍奴,步入堂中。

因著徐阿母已經病逝,堂中正位,便唯有貍奴的母親獨坐。那婦人和貍奴長得頗為相仿,眼細眉長,不語帶笑,徐三也不想與她對視,那只牽著貍奴的手,手心也已滿是汗水。而貍奴的手兒,也是分外冰涼。

一雙新人,心思各異,貌合神離。可無論堂中賓客,還是一旁的喜婆,都是恍然未覺,只顧著嬉戲起哄。不一會兒,那喜婆便讓二人行禮,張口便高聲喊道:“一拜天地!”

天地在上,徐三心中有愧。還是蔣平釧低低喚了她一聲,她才反應過來,朝天拜伏。

二拜高堂。假的高堂早已遠逝,真的高堂又不能露面,徐三暗暗一嘆,只覺四肢僵硬,心慌意亂。可她看了看貍奴母親,又瞥了薛鸞一眼,只得薄唇緊抿,俯身而拜。

夫妻對拜。

若是當真對拜,便算作是夫妻禮成。只要她再一伏身,貍奴就是她貨真價實的夫君了。

徐三的喜服已經汗濕。她僵直立在原處,只覺耳邊鬧哄哄的,甚是紛擾。她緩緩擡眼,望著眾人笑靨,只覺這滿眼的深紅淺紅,都跟血是一個顏色,與吉祥喜慶毫不沾邊。

夫妻。

夫妻這二字,如何能夠兒戲?

喜婆此時已經喊了夫妻對拜,貍奴已經伏跪在地,可徐三卻仍是立在原處,一動不動。

喜婆還當她是大喜若狂,連忙笑著喚她“徐官人”,座上貍奴的母親,也是笑吟吟地看向徐三,眾人皆未曾深想,惟餘薛鸞,斂去笑意,漸漸沈下臉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大的擔心,是怎麽湊夠整四章……很可能最後一章字數超多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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