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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閨中女兒惜春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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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中女兒惜春暮(三)

潘亥言罷,伸手去握徐三的劍柄, 哪知徐三緊盯著他, 卻是下意識地將手往回收了一下。

荒廟之中, 佛像座下, 潘亥見她閃躲,眉頭緊皺, 覆又擡頭看她。徐三聽得那馬蹄聲漸近, 分外為難地咬了咬唇, 這才緩緩松開劍柄,將那長劍放到他掌心之中。

潘亥自是瞧了出來,這劍之於她, 有著極其特殊的意義,她不願與這劍分離,更不願讓旁人碰這把劍。他深深看了眼徐三, 握劍起身, 迎著夕陽的金光,朝著廟外走了過去。

而他一走, 徐三便緊捂傷處, 躲藏到了佛像背後。她盤腿坐在地上, 緊靠著落滿灰塵的石菩薩, 擡眼望著梁間蛛網, 凝神細聽外間動靜。

她聽見了一句短促的,連她都不解其意的金語。

緊接而來的,是馬的嘶鳴聲, 還有不知何物,重重墜地的聲響。

接著,是幾下刀劍相擊之聲,以及人的怒喝與喚聲。細聽那呼喝之聲,來者仿佛是常纓,不管怎樣,定是一個女子。

短暫的安靜之後,便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由遠至近,沈重而又緩慢,步入了荒廟之中。

他是誰?這個在較量中活下來的人,是潘亥,還是那不速之客?

徐三貼近佛像,眉頭緊蹙,心上一跳一跳的,忍不住暗想道,潘亥根本不曾習過武,雖說因他是男子,天生力氣就大些,但若是真刀真劍,和習武多年的常纓之流打起來,只怕還是會落入下風。

潘亥的勝算,著實不大。徐三思及此處,又是擔憂,又是悔恨。她眼瞼低垂,只見身側的地面上,有一道影子,被夕陽的霞光拉得極長,它愈來愈近,終於,完全覆蓋住了徐三眼中所見的光明。

徐三睫羽微顫,忍不住低低開口道:“常纓。”

而那不速之客,默然半晌之後,有些不滿地用金語嘟囔道:“不是她。是我。我贏了。”

徐三聞言,先驚後喜,立時擡起頭來,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而少年冷哼一聲,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只是他的雙手,不知為何,竟是背在後方,不曾拿到前邊來。

徐三捂著腹部,有些吃力地笑道:“我是想問,常纓呢?是不是被你殺了?你這小子,是如何贏過她的?她可是有功夫底子的,我都打不過她,難不成你學過武?”

潘亥的眉眼中滿是驕傲之色,他挑眉道:“她死了。我雖然沒學過武,但是先前養馬馴馬,那也是個力氣活兒。更何況,我知道一個訣竅,只要說幾個字,就能讓站著的馬,突然前蹄彎曲,跪倒在地。而它一跪,馬上的人,自然便會猝不及防,墜下馬來。”

他稍稍一頓,伸出右手,興奮地比劃:“我趁著這功夫,立馬上前,借著蠻力,就去砍她的頭顱。頭一下沒砍斷,只出了血,她還提劍來擋,我又發瘋一般,連砍了許多下,總算將她的頭割了下來!三娘,你出去看,我把她的項上人頭,擺在那蒲團上了!”

他一開懷,話都多了不少,不似往常那般沈默寡言。

徐三聽說常纓死了,心上稍安,但仍然不敢掉以輕心。她用金語誇了潘亥幾句,哄得少年勾起唇角,接著又皺眉說道:“常纓既然能找過來,其他人若能脫身,只怕也能循跡而來。這荒廟,絕不是久留之地。”

潘亥蹙眉道:“可是,三娘你受了這麽重的傷,這林子內外,又杳無人煙,咱們又能逃到哪兒去?倒不若,先在這廟裏待著。既然你的敵人能找過來,那麽有心救你的人,肯定也能找過來。”

徐三皺眉一思,也是無可奈何,只能按著潘亥所言,暫且在這荒廟中養傷,待到傷勢初愈,再轉尋他路。她輕輕嘆了口氣,又攤開手掌,對著潘亥說道:“劍呢?還給我罷。”

潘亥聞言,卻是面露為難。他緩緩伸出左手,徐三擡眼一看,心上不由咯噔一下,卻原來周文棠那把長劍,不知為何,竟然斷作兩半。她咬著唇,驟然將那斷劍奪回,接著小心撫摸,面露悲色。

潘亥一邊打量著她神色,一邊輕聲道:“那人提劍來擋,或許是她的劍太過鋒利,又或許,是我使了太大蠻力,總之這劍尖,竟然斷了。幸而剩下的劍身,還是足夠殺個人的。我,我不是有心的,三娘,我會賺錢來賠的。”

徐三痛心不已,卻仍是勉強玩笑道:“這劍,乃是我借來的。你三輩子掙來的銅板,加在一塊兒,只怕連這劍鞘都買不起。罷了,幸好我與這劍的主人,交情不錯,我若是以身許之,錢債肉償,他大抵是不會和我計較了。”

潘亥眸光微閃,故意挑眉問道:“他是誰?他哪兒的膽子,敢讓二品大官以身相許?”

徐三苦笑,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再提起這個話頭兒。

夕陽西斜,落日熔金,映得這小小一方荒廟,竟是四壁燦燦,原本一副破敗景象,卻竟也有幾分美麗。只可惜如此美景,轉瞬即逝,少頃過後,便是無邊黑暗,傾壓而下,目之所及,菩薩也好,梁柱也罷,又是陰沈沈、灰蒙蒙的了。

二人相對坐於佛前蒲團之上,找出了行囊中的幹糧,勉強果腹,吃了起來,或是有傷在身的緣故,徐三胃口不是很好,吃了一會兒,便擱了下來,接著在潘亥鋪好的草垛上和衣躺下。

潘亥以為她要入睡,誰曾想徐三卻並未合眼。她臥於佛下,靜靜地睜著眼,也不知在思慮何事,那一雙原本清亮的眼眸,此時卻是分外深沈,隱隱還帶著幾分孤寂之色。

潘亥借著月色,凝望著她,忽地低低開口道:“三娘,你弟弟的事,我聽人說了。你若要告禦狀,我覺得,告不贏。”

徐三嗯了一聲:“我知道。”

潘亥又皺眉道:“不但打不勝官司,就連你自己,也是兇多吉少。大宋國的女皇帝,見你擅自回驚,還膽敢跟她親自定下的律法唱反調,她肯定會勃然大怒。革了你的官職,倒還算是輕的,說不定還要,革了你的人頭。”

這一段話,他是將金文和漢話混在一起說的,腔調古怪,又有幾分好笑。縱是心頭悲涼,徐三也不由扯了扯唇,輕聲道:“這我也知道。”

潘亥卻是疑惑不解,他雙臂撐地,凝視著她,又問道:“你都知道,那你還要回去?府中有人說,你那弟弟,是個沒良心的,都不跟你親近,這樣的人,你還要拼死給他討公道?”

徐三沈默良久,緩緩說道:“不是的。我如今明白了,他不願見我,定然是鄭七逼的。他因著我,受了多少苦,我不敢想。我竟然還在心底埋怨他,怨他嫁人之後,和阿母、和我生分了。”

“我總是想,我與鄭七,識於微末,可以說是,同患難,共富貴了。我總以為,她性情穩重,這點還是靠得住了。我今日,不止是為了貞哥兒討公道,也是為了,對九泉之下的他,償還我的罪孽。”

她捫心自問,她真的拿貞哥兒當親弟弟了嗎?或許是當了,但總歸是有所隔閡。一來,她是借屍還魂,說是親情,更多的是責任心;二來,她前生的弟弟,活似個討債鬼,又是父母的寵兒,弟弟這兩個字,在她心中,從來都不曾親近過,反倒留下了無窮無盡的陰影。

可笑她活了兩輩子,什麽道理都曉得,哪個朝代的律法都熟知,財也得了,官也當了,她還是沒活明白。

身邊親友,過往情人,一個個的消失不見。是她連累了他們,又或是,他們將她看透了,對她失望了,所以才頭也不回,棄她而去。

崇寧十七年,竟是她一生之中,最為低潮的時候。

而半明半暗之中,潘亥凝視著她,心中亦是覆雜難定。他想告訴她,他父母的故事,又與貞哥兒和鄭七有多相似,所以當他看見這樣的她,竟然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他還想將他的過往、他的沈淪,都一並和盤托出,但是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月色如玉,少年低下頭來,望向徐三腰間別著的斷劍。

她大約不知道,她這些年的故事,他甚至倒背如流。而她終有一日會知道,在他身上,隱藏著多大的秘密。

眼見得徐三背過身去,閉上雙眼,潘亥也緩緩轉過了身。他坐在蒲團之上,悄悄低頭,接著用他的指尖,輕輕擦過左手的腕部,頃刻之間,薄薄的皮膚之下,有無數細小長蟲,爭著搶著蠕動起來,此起彼伏,甚是可怖。

潘亥咬了咬牙,收回指尖,那皮膚下的蟲群,也立時消散不見。

他哀哀苦笑,擡起頭來,望向荒廟中那尊石佛。那菩薩眉眼柔和,拈花而笑,笑中似有深意,潘亥瞇眼看著那菩薩,只覺得這一尊佛,與他認得的某人極為相似,都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就厲害,讓人望而生畏。

菩薩也好,那人也罷,均與他不同。他天生就是個餵馬的,什麽本事也沒有,就連來當奸細,都久久不能成事。

那人說佛祖慈悲,可這一分慈悲,為何從不在他的身上顯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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