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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相思撥斷琵琶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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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撥斷琵琶索(一)

縉山城血戰三日,大獲全勝。這夜裏軍中大設筵席, 犒賞三軍, 雖無美酒佳釀, 卻有銅盤重肉, 雞黍之膳,夥食遠比往日好上不少。

徐三正以水代酒, 與同袍戰友推杯交盞之時, 卻見梅嶺急步而來, 附於她耳側,雙眉微蹙,低低說道:“三娘, 中貴人召你過去,該是韓郎君有消息了。”

一聽說韓小犬的下落有了眉目,徐三微微抿唇, 心中按捺不住, 又與其餘將士匆匆言笑往來幾句,這便尋了個由頭, 起身離席, 朝著周文棠所在的營帳走了過去。

縉山城中, 積雪未消, 月上梅梢。徐三立於周文棠帳前, 沒來由地,竟有幾分忐忑,她急於知曉韓小犬的下落, 可是她又害怕,怕她最後得到的,是一個不如人意的結局。

夜色之中,徐三默然而立,躊躇不前。而那帳中之人,望見了營帳上投來的影子,心中已有幾分了然。徐三微微一嘆,正打算擡手掀開營帳之時,便聽得周文棠的聲音淡淡而來——

“帳外嚴寒,你大病初愈,又添新傷,還是趕緊進來罷。”

徐三抿了下唇,掀帳而入,便見燭火融融之中,周文棠身披鶴氅,坐於案後,雖鉛華不染,年歲已長,可若不看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氣勢,單看那副俊美臉龐,仿佛不過二十出頭,與徐三如今乃是一般歲數。

今日軍中慶功,大設宴席,可他卻是見不得光的人。哪怕他行軍布陣,出謀定策,為此次大捷立下汗馬功勞,那筵席之上,杯盞之間,也斷然容不下他這個賊臣奸宦。徐三見他孑然一身,坐於帳中,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可憐之意。

眼見得徐三過來,周文棠點了點身側的椅子,讓她坐到身側,接著又給她沏上那那清心潤肺的桑杏參茶。徐三手捧茶盞,呷茶入口,周文棠這才凝視著她,緩緩開口道:

“距介山約幾裏之外,有一無名村莊,環山抱水,伏於山脊之上,三面懸空,與世隔絕,不問世事。”

徐三微微蹙眉,也不知他為何忽地提起此事,只擡頭看他,提耳細聽,便聽得周文棠繼續說道:

“這無名村落,總共有十餘戶人家,男耕女織,自給自足。因其地處偏遠,人跡罕至,故不為世人所知,雖地處兩國交界,可卻既不行女尊之制,又不被金國管轄。村中無論男女,皆一視同仁,各司其職,各盡其所。”

徐三聽著周文棠這描述,也不知他所說是真是假,頗有幾分不敢置信,只緩緩應道:“靖節先生所寫的桃花源記,若是成真,大抵如此。”

沒有戰亂,沒有貧窮,沒有壓迫,眾生平等,相扶相持。周文棠所說的這個無名村落,確實是個極端理想化的小烏托邦。

“桃源?”周文棠低低念過這兩個字,稍稍一頓,隨即凝視著她,緩聲問道:“你若是入得桃源,是留,還是走?”

徐三倒也不曾多想,只當他又是有心試探,想看自己心性是否堅定,便平聲應道:“若是十幾歲,我會留,可是如今的我,會走。壯志未酬三尺劍,故鄉空隔萬重山,我壯志未酬,又豈能消沈避世,空度餘生?”

周文棠靜靜看著她,良久之後,方才沈沈開口:“韓元琨,就是十幾歲的你。他留下了……不願回來了。”

燭影搖紅,燈花焦灼,歡聲笑語遙遙從宴上傳來,而營帳之中,卻是一片驚寒。徐三聞得此言,心頭一震,薄唇緊抿,緊緊盯著周文棠的雙眼,半晌過後,低低說道:“當真如此?”

所謂無名村落,世外桃源,竟是真實存在的嗎?而那個人,那個口口聲聲,許下諾言,說要和她做長遠夫妻的男人,那個抱著她,吻著她,跟隨她來到前線戰場的男人,真的就選擇留在桃花源裏,從此與世隔絕,不問世事,永永遠遠地棄她而去了?

徐三有幾分不信,卻又有幾分相信。

她向來知道,她和韓小犬本是同類,對於他們來說,情情愛愛,遠不是人生全部。只不過,徐三有的選,而韓小犬沒得選,他只能跟隨徐三,癡纏不放,將這一份兒女私情,暫且歸化為人生的全部。

然而如今,他有的選了。

陰差陽錯,皆是天意。

周文棠見她看向自己,只淡淡點了點頭,不曾多言,接著又提起砂壺,細心為她滿上茶盞。而徐三眼瞼低垂,默然不語,望著那不住輕曳的燭焰,只覺得心中百感交集,萬千心緒齊齊翻湧,一時之間,竟也難言是悲是喜。

她為何而悲,自然無需多言,而她為何而喜,則是因為她理解韓元琨的抉擇。她心知肚明,這所謂世外桃源,在這亂世之中,是韓元琨最好的歸宿。

在這樣一個無名桃源裏,再沒有人會欺侮他、脅迫他,再沒有人會逼著他只著片縷,伏跪於地,作犬吠之聲,飽受譏諷屈辱!

再沒有人會因他是男兒之身,便對他充滿鄙夷,再沒有人會對他那一身肌肉,側目視之,投以異樣的眼神。在所有人眼中,他不再是貪官汙吏之後,不再是大逆不道之輩,從此之後,韓小犬不再是狗了,而是一個普普通通,卻又能挺直脊梁,站直腰身的人!

若是能成為一個大寫的人,又有什麽,是不能放棄的呢?一個徐挽瀾,又算得上什麽?

她想,他定然也是為難過的。情思纏綿,山盟海誓,往日種種,絕不會是作假。但是她也理解他,比起尊嚴來說,愛情有時確實不值一提,更何況,這尊嚴二字,乃是他一生所求。

徐三思及此處,睫羽微顫,緩緩笑了。她以手支頤,擡起頭來,看向周文棠,又瞇眼而笑,輕輕問道:“我再問一次,你真不是在騙我?”

周文棠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淡淡說道:“明日一早,我可以讓人帶你進山,去這世外桃源一探究竟。一去一回,不過兩個時辰。”

徐三低下頭來,沈吟不語,只用那纖纖玉指,在青釉茶盞上來回撫摩。良久之後,她若有若無地嘆了一聲,接著擡起頭來,含笑巧聲道:“不必了。我明日還有軍務在身,國難當頭,耽誤不得。再說了,古人說得好,‘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不是我的,強求不得。如此小事,我還算灑脫。”

她凝視著周文棠,稍稍一頓,忽地又壓低聲音,好似嘆息一般,輕輕說道:“更何況,我是信你的。你既然說他不會回來了,那麽無論如何,他一定不會再回來了。”

徐三卻是不知,她這言語之間,有一個極大的破綻。所謂“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一句,乃是南宋營妓嚴蕊所作,如今這朝代,有沒有她都說不好了,又哪裏稱得上是古人?

周文棠微微瞇眼,雖不動聲色,可卻在心底,將此事暗暗記了下來。而徐三深深吐了口濁氣,雖說心緒萬千,難以撥棄,可卻還是決定將韓小犬之事就此翻篇,從此之後,不再提及,不再多想,全當做往日煙雲,煙消而雲散。

她瞇眼笑著,轉了話頭兒,對周文棠巧聲說道:“今夜慶功宴,是我特地從燕樂請來的廚娘。我早些年間,嘗過她家的菜,很是可口,哪怕是最尋常的炒青菜,也是口齒留香,其味無窮。你若是想吃,我便偷摸從宴上帶出來點兒,也好讓你嘗嘗。”

她有如此興致,周文棠自然不會掃興,點了點頭,便開始收拾桌案。而徐三出了營帳,沒過多久,便帶著繪彩雕花的紫檀食盒回來了。她立於案側,一開食盒,便有熱噴噴的鮮香之氣,撲鼻而來,而周文棠聞見那菜肴香氣,卻是自其中嗅出了酒香來,不由得微一挑眉,看向徐三。

以酒入菜,尋常人吃了,自然不會出甚麽差池,反而還會更添口感。然而徐三向來酒量不濟,飲少輒醉,今夜的她,更是有新愁舊緒,積攢心頭,說不定還真會酒不醉人人自醉。

周文棠這一回,還真是料準了。

二人相對而坐,用膳過半,周文棠擱下玉筷,緩緩擡眼,便見徐三已然雙頰微紅,額前現出薄汗,硬是被那燉肉給吃得微醺。他勾唇一哂,心知她是無處尋酒,卻有心求醉,又想今夜犒賞三軍,總不能將她落下,便未曾阻攔,只靜靜地望著她,視線在她的側顏不住流轉。

而就在此時,徐三忽地站起身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說要與他去陣地後方,夜觀星象。周文棠瞇起眼來,剛想出言將她勸住,徐三卻力氣極大,硬是將他拽了起來。夜色之中,二人於寒風之中,行路半晌,總算是來了空無一人的陣地後方,身後乃是軍旗獵獵,而身前,則是草澤荒野,茫茫無邊。

時值冬月,乃是最宜觀星的時節,夜空之中,亮星極多,如參宿、天狼等,皆是分外明亮,清晰可見。二人都是博聞強識之人,對於這漫天星宿,也算是知之甚多,如今相對而談,也算是棋逢對手。只是周文棠未曾料到,她說要觀星,竟還真是觀星來了。

徐三坐於草間,手指星空,故意在他面前賣弄許久,又有心摻進了許多現代人對於這些星星的研究發現,說的神乎其神,存心要將他唬住。哪知周文棠卻是靜靜聽著,神色肅正,時不時還發問幾句,句句都問到要緊處上,反倒將徐三問到無言以對。

她轉過頭來,看向周文棠,良久之後,輕聲說道:“每逢消沈之時,我便擡頭望天。宇宙洪荒,浩瀚無垠,我之於天地,不過是滄海一蜉蝣,或生或死,或喜或悲,倒也不必糾結,只管盡心盡力,不負此生便是。”

寒風之中,她發髻微散,雙眸清寂,額前發的薄汗皆已散去,此言一出,竟有幾分決絕之意。周文棠靜靜聽著,卻是不言不語,只緩緩褪下鶴氅,又將她稍稍拉近,接著便將那鶴氅罩到了她的肩上,兩手一緊,便用那衣裳將她完全裹住。

鷙羽之上,還沾染著男人的氣息與溫度,徐三被這鶴氅一裹,立時便覺得暖意襲來,仿佛一下子便被他從宇宙洪荒,拉到了煙火塵世。她也不知為何,鼻間微酸,睫羽微顫,忽然之間,一股心潮湧動,便傾身向前,將頭抵到了他的肩上。

周文棠頓了一下,緩緩擡手,輕輕摸著她的頭,接著便聽得她帶著鼻音,輕聲說道:“中貴人……莫怪我唐突。我幼年喪父,打從記事起,就沒見過阿爹的模樣。我知你起初待我好,是為了籠絡我、收攬我,但在我心中,你如父如兄,亦師亦友。”

徐三倒也不算撒謊,她前生之時,父親重男輕女,大男子主義,對於她而言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負面角色;今生今世,這個徐挽瀾又是自幼喪父,父親這個符號,幾乎是完全缺失。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周文棠這般如父如兄的人物,之於她而言,確實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

鄭七的改變、二人的反目,可以算是給徐三敲響了一個警鐘。她之前與鄭七來往並不密切,雖是親戚,可彼此之間,也算不得了解多深,今朝反目,自然是毫無情分可言。身處官場,維系關系,也算是留條後路,留個餘地。

朝堂之上,奪嫡未休,周文棠對待宋祁的態度、宋祁對於周文棠的看法,目前看來,多少還是有些暧昧不明。哪怕是徐三都不敢斷言,日後局勢一變,她與周文棠的關系又會是近是遠。

但她捫心自問,她敬佩周文棠、信任周文棠,因此而不願與他疏遠。所以今夜之舉,也算是她敞開胸懷,表露誠意,她想要一個來自周文棠的承諾,她希望他們永遠都是堅定的盟友。

在她看來,周文棠身份有異,算不得是真正的男子,而她這一抱,自然也不會有什麽風月之思。她哪裏知道,周文棠原本心思微動,可一聽見那“如父如兄、亦師亦友”八字,面色立時陰沈了下來,摸著她發髻的手也立時放了下來。

徐三一怔,本還想跟周文棠談談日後局勢,哪知男人卻是擡手推開了她,神色淡漠,沈沈說了句“天色已晚,該回去了”,接著便頭也不回,於凜凜寒風之中起身而去。徐三裹著那黑色大氅,半晌之後才反應過來,滿腹狐疑,連忙起身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周文棠說的這個桃源,可能是真,可能是假,大家相信願意相信的那個就好。狗子的HE是在桃花源裏度過了平等的後半生,BE就是為了救女主而狗帶了,周故意編了個美好的故事,留給徐三一絲幻想。

另外從心理學角度來看,女主這種缺失父愛的,潛在必然會有戀父情結……這種感情線安排算不算有理有據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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