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秾華如夢水東流(一)

關燈
秾華如夢水東流(一)

她怎麽能說出那樣的話?她怎麽能不想和他一試?

種種憤怒,聚攏心頭, 化作報覆似的欲望, 熾熱而又濃烈。韓小犬緊緊抓著她的肩膀, 好似擒住獵物的鷹隼一般, 恣意侵略,不住深入, 然而徐三卻並未如他想的那般掙紮。

她動也不動, 承受著他的疾風暴雨, 雖說眉心微蹙,可卻是不迎合,也不推拒。韓小犬吻著吻著, 疑心她生了氣,怒到了極點,心裏頭也有些發虛, 只得停下攻勢, 稍稍拉開了些距離。

可是這一抽離,他又有些不舍。

男人緊抿著唇, 凝視著她的眼眸, 接著冷哼一聲, 驀地又湊上前, 在那唇瓣上輕啄一下。

徐三卻淡淡地看著他, 唇邊那一抹笑意,透著讓他無法看破的意味。

她緩緩伸出手指,用指尖點了下他的唇。男人的唇微微泛紅, 略顯濕潤,也不知是被自己,抑或是她的櫻脂玉唾給沾染了去。

韓小犬心間燥熱,忍不住想入非非,暗道:她不曾將他推開,向來對他也是喜歡的,方才所言,不過是故意耍些花招兒罷了。哪知便是此時,徐挽瀾緩緩說道:

“你若是真喜歡我,如何會舍得這樣對我?”

韓小犬一楞,心間熱流驟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涼意。他心上微沈,濃眉緊皺,才要出言辯解,徐三卻已抽身而去,掀開車簾,躍下車馬。

韓小犬一急,當即傾身向前,掀開車簾,不管不顧地喊道:“我就是真喜歡你,這就是我的舍得!”

可他沖動罷了,再一細看,卻見府衙這後門前,徐三並不是獨身一個。她立在檐下,而兩扇門正打開著,有幾人站在門前,正在迎她入內,好似已然等候多時。

韓小犬微一咬唇,再定睛打量,便見其中有個眉眼生嬌,狐貍似的小郎君,面上帶著薄紗,正是伺候徐三的唐玉藻。而唐玉藻身側,還有一個素衣少女,扶著一位粘著假須的老婦,瞧著仿佛有幾分眼熟。

幾人聽了韓小犬之言,都擡頭朝他看來,神色各異,但無論如何,都不是什麽好神色。至於徐挽瀾,卻是氣極反笑,臉色更沈了幾分。

她看也不看韓小犬,當即引著幾人,走入府衙後宅。韓小犬望著她那背影消失不見,又是氣憤,又是懊惱,氣的是她沒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而惱的卻是自己又犯了沖動,不知輕重,說要順著她來,可又沒有依言而行。

韓小犬如何糾結悔恨,暫且不提,卻說徐三迎來的這兩位客人,一個正是被她救過的吳阿翠,現已改名吳碧瓊,而另一個,自然就是徐三和吳碧瓊的師父,羅昀。

眼下唐玉藻端來溫碗和茶壺,暗暗朝徐三使了個眼色,徐挽瀾心下一嘆,趕忙將茶具接住,親自來給羅昀看茶。

而那婦人,心中卻已是火冒三丈。徐三兩手捧著茶水,才含笑遞到她面前來,那婦人卻是橫眉怒目,一拂袖,當即便將那茶盞掃到地上去了。咣啷一聲,便是碎瓷滿地,而那潑灑出來的茶水,還淋濕了徐三的衣袂與靴履。

唐小郎見了,心疼得不行,暗暗白了那婦人一眼,接著就要步上前來,收拾碎瓷。徐三卻是擡手將他擋住了,自己蹲了下去,不言不語,一一將那碎瓷撿拾了起來。

哪知她這番舉動,落入羅昀眼中,卻是更令她平添怒火。

那婦人緩了緩氣,擡起眼來,啞著嗓子,沈聲冷笑道:“三娘如今真是出息了。我昔日見你確是可造之材,這才不計前嫌,收你為徒,更還對你傾囊而授。眼瞧著你要奔前程去了,我怕你無門無路,還老著面皮,替你寫了舉薦信,讓我羅氏族人,對你能幫則幫。可——”

她擡起胳膊,手臂氣得微微發抖:“可你瞧瞧你,你做了甚麽?徐挽瀾,你仔細回想,你拜我為師時,許過甚麽諾?”

徐挽瀾不緊不慢,不卑不亢,平聲回道:“若為學,則專心一志,思慮熟察;若為官,必以身許國,與民無害。五娘聽我一言,無論為學還是為官,我都不曾違悖諾言。”

羅昀卻怒道:“你說你要以身許國,我可是沒瞧見。我瞧見了甚麽?我瞧見了你描眉畫眼,塗脂抹粉,穿的好似前朝那些個賤骨頭!我還瞧見你衣衫不整,動情懷春,跟那不知在哪個窯子裏賣的墻花路柳,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就拉拉扯扯,糾纏不清!”

她越說越是激動,目眥欲裂,雙眸赤紅,吳阿翠在旁瞧著,都有些不知所措。而羅昀言及此處,話鋒一轉,又指向耷拉著臉的唐小郎,聲音嘶啞道:

“還有這小子,賤籍一個,役夫豚犬,你要拿他當主夫不成?我可聽院子裏的人說了,你還給他錢,讓他到外頭拋頭露面做生意!這收拾碎瓷的活兒,就是他該做的,你卻還攔著他!徐挽瀾啊徐挽瀾,你說要尊師重道!可為師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至於你的道,難道就是風花雪月,憐香惜玉嗎?”

吳阿翠已然被這場面嚇住了,她雖在羅昀身旁伺候許久,可在她看來,羅昀的性子雖冷硬了些,可卻是個面冷心熱的,對她也不曾說過重話,就連發脾氣都是極少的事兒。

今日師徒二人,千裏迢迢上京,也是因為羅昀覺得自己身子骨不行了,撐不了幾年,非得給吳阿翠尋個出路方才安心。她看不上淮南的那些個學堂及先生,只認京中幾個名師,因此便帶了吳阿翠來京中,希望徐挽瀾能念在師徒情分上,分神照看一下吳家小女。

徒弟出了師,功成而名就,高官厚祿,腰金衣紫,一舉天下聞。師徒二人時隔許久,再度重逢,又趕上了除夕之夜,本該是一件喜事,哪知竟鬧到了這番田地。

羅昀說得嗓子發幹,嘶啞至極,已然半個字兒都吐不出來了。這婦人有些頹然地坐到椅子上來,抿了口茶水,沈默半晌,卻是長長嘆了口氣。

徐挽瀾見她稍稍緩神,方才淡淡開口,輕聲說道:“我為官半載,便是休沐之日,也是官務纏身,不敢有一絲怠慢。五娘如若不信,可以去問問官家,我是不是隨召隨到,是不是每日早朝,都是頭一個候在殿外。若問了官家,仍是不信,便去問問府衙上下,問她們我自打上任之後,是不是從沒在天黑前回過後宅。”

她眼瞼低垂,繼續凝聲說道:“宦海官途,我於國於民,問心無愧。但五娘想想,我得打理上下,我得走門串路,我需要銀子,而我這點兒俸祿,並不足以支撐我之所需。”

她手掌向上攤開,指向唐玉藻所立的方向,口中說道:“他叫唐玉藻,不是五娘所說的‘役夫豚犬’。五娘也是讀書人,如何能不分青紅皂白,便將人打成豬狗之輩?我想要錢,但我無暇做買賣生意,而唐小郎,乃是我的家奴,會做買賣,會賺銀子,我知人善用,何錯之有?再說了,他一出門就戴著面紗,算不得是拋頭露面。至於方才那碎瓷,因為是師父沖我發脾氣,我彎腰去撿,承的是師父的情,以顯我尊師之心。”

她對買賣和碎瓷這兩件事,解釋得倒也合乎情理。羅昀聽後,臉色也緩和了許多。那婦人稍稍擡眼,斜睨著眼前這個讓自己寄予厚望,卻又讓自己大失所望的徒兒,只聽得徐挽瀾笑了一下,繼續說道:

“五娘去問官家和府衙官役的時候,還可以再順便問一問,這半載以來,近兩百天裏,我可曾描過一次眉,畫過一次眼?今日我休了假,又是過年,因前些日子沒睡幾個時辰,臉色枯黃,喪氣的很,我想著這都到年關了,可得打起精神,這才讓唐小郎給我上了妝面。”

這解釋,倒是也行得通。在這華夏國度,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一到過年,人的心理狀態都會有變化,想化個妝來迎接新年,卻也在情理之中。

羅昀垂下眼來,抿了口茶,並不看她,只又低聲說道:“那車上的郎君,又是怎麽回事?這人沒皮沒臉,身為男兒,不知羞恥,不守規矩,你若要潔身自好,就不能和他有不該有的牽扯!”

徐三知道,周文棠跟羅昀,先前有過不愉,可以說是相看兩生厭。她若說這韓小犬乃是為周內侍幹活兒的,抑或是說出自己跟周內侍站在了一頭,羅昀只怕會立時翻臉,殺她的心都有。

徐三思及此處,淡淡一笑,瞥了唐小郎一眼,隨即輕聲說道:“五娘長於京中,向來也是清楚,京中這高門子弟,總有些個,鮮衣兇服,潑聲浪氣,嘴上沒個把門兒的。那人也不過是個尋常公子哥兒罷了。我醉了酒,便借了他的車馬回來,未曾想他借著酒勁兒,也發起瘋來,我實在始料未及。”

她稍稍一頓,心下沈重,面上卻是一派輕松,只擡起頭來,負手而立,對著羅昀笑道:“五娘,你琢磨琢磨,我要是真跟他有牽扯,他跟我嚷嚷的時候,能跟鬥氣似的?我要是真想跟他有牽扯,我能這麽早回來?那小子,存心想讓我下不來臺,五娘可別中了他的花招。”

羅昀默然半晌,緩聲說道:“總而言之,勿要和他往來。你身為開封府尹,不知有多少人眼紅你這位子,行止之間,稍有不妥,便要被人捅到龍案上去。不幹不凈的賤東西,切莫沾他那等便宜,臟了自己個兒的身子不說,還要將這大好前程搭送進去!”

她緩緩擡眼,眸色陰鷙,冷聲說道:“你可別忘了你之前的那位曹府尹,歷經四朝,經營半生,最後栽到了一個和尚胯/下,好大的笑話,實在讓人不齒!”

她話中帶著深意,沈沈說道:“三娘啊,前人失腳,後人把滑。你可得引以為戒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