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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風漪綠凈游魚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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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漪綠凈游魚潛(一)

小軒幽檻,竹林瀟瀟, 秋雨絲絲。韓小犬盤腿坐在檐下, 口中叼著一根青草, 看似百無聊賴, 實則卻豎著耳朵,費盡心思, 想要偷聽木屋小軒內, 徐三和周內侍, 到底說些甚麽話兒。

而略顯幽暗的木屋之內,二人坐於蒲團之上,默默無語, 寂然無聲,唯見那衣狐白裘的高大男子,微微低首, 把壺斟茶。

徐挽瀾緩緩擡眼, 細細凝視著他那一雙手,當真是白皙修長, 骨節分明, 微泛著冷意, 乍看仿佛美玉無瑕, 但若再留心細看, 卻也能瞥見他手掌內側,生有不少薄繭。

徐三眼瞼低垂,驀然之間, 覆又憶起崔鈿所說之言。他手上有繭,莫不是因為他曾馳馬試劍,破軍殺將?這周內侍,難道真是多年以前,那位驍勇善戰的傳奇戰神?

這男人往日裏待她,似親非親,似疏非疏,仿佛有意拉攏,又仿佛不過是盡己之責,徐三著實有些看不透他。他今日不在宮中,卻在這竹林小軒,莫非宮裏頭出了變故?他讓韓小犬請她過來,又是要跟她說些甚麽?

徐三心中盡是疑問,而周內侍卻是不緊不慢,淡淡掃了她兩眼,便見她今日身上穿的,正是他先前令人做的鶯黃裙衫,襯得她明眸皓齒,容色俏麗,比起往日來,更多了幾分少女氣息。

徐三有所不知,周內侍尤擅書畫,品味亦十分雅致,因而宮中那司衣禦侍,時不時便來討好於他,請他閑暇之時,畫些新的繡樣。徐三衣上的繡紋樣式,便是繪於周文棠之手。

男人輕輕勾起唇角,對她這打扮似乎很是滿意。他挽袖擡手,纖長手指抵住茶碗邊沿,將其緩緩推至徐三面前。

待到徐三端起溫碗,抿了口茶湯,周文棠方才緩緩開口,垂下眸來,沈聲說道:“瑞王兵敗,被人活捉生擒,押入囚籠。而捉她的人,即是你的弟妹,鄭素鳴。”

徐三聞言,微微一驚,接著又聽得周文棠緩緩笑道:“鄭素鳴,頗有幾分本事。她二十五歲,方才從軍入伍,卻能得瑞王麾下的鄔將軍青眼,僅僅三年的工夫,就從小兵做到了武官,之後更是青雲直上,於亂軍之中,救下侯大將軍,轉投於侯氏軍中。這才幾個月,她就已然升作五品,待到大軍凱旋,論功行賞,只怕她這官階,還要再升一等。”

徐挽瀾抿唇不語,手撫溫碗,低下頭來,只聽得周文棠稍稍一頓,輕聲說道:“你與鄭氏,一文一武,偕立朝堂,盤互交錯,倒也稱得上契合金蘭,相得益彰了,不失為一段佳話。”

他語氣輕緩,仿佛不過是隨意感慨,可徐挽瀾聽在耳中,卻是心上一凜,擡起眼來。

鄭素鳴升得如此之快,一方面,是因為她自己有本事,驍勇善戰,摧堅陷敵,但另一方面,則是她救了侯清林,得了侯氏之賞識。若是沒有侯大將軍,只怕她現如今已成叛軍俘虜,抑或早已埋骨沙場,到死也是個無名小卒。

但侯清林是誰的人?先前崔鈿曾經跟徐三提及,侯清林早年間跟右相蔣沅來往密切,近些日子,又與岐國公宋修謀走得親近。無論右相也好,抑或岐國公也罷,都與崔鈿或周文棠並非一派。周文棠此時所言,實乃有心試探。

徐挽瀾定了定心神,隨即含笑說道:“俗話說的好,龍生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鄭七與侯大將軍有緣,而我並非鄭七,連侯大將軍的面都不曾見得,可見是無緣了。”

周文棠淡淡一笑,語氣溫和,可那薄唇所吐之言,卻隱隱泛著冷意。徐三屏息凝氣,又聽得他緩緩說道:“哦?那若是日後你中了三鼎甲,鄭七來拉攏你,說你若不應,便要苛待,甚至休棄你弟弟,你又要如何處之?”

徐挽瀾竟有一瞬間的出神,心裏頭兀自想道:怎麽這場面,越來越像是在面試了?周文棠就像是面試官,不斷設置情境,百般考驗刁難,而她,就是那個可憐的面試者,如履薄冰,一步紕漏也出不得。

她憶及前生,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心上也隨之放松了不少。她抿了抿唇,擡起眼來,對著周文棠直截了當地道:“中貴人,她若因為我與她政見不同,便要因此而苛待,甚至休棄我弟弟,那她這個弟妻,我也不會稀罕。我的弟弟,自有我來養,我養他一輩子。”

周文棠凝視著她,半晌過後,勾唇輕笑,又出言問她道:“你的師父是誰?”

他既有此問,顯然已經摸過了底。徐挽瀾無心隱瞞,如實答道:“師父本姓為羅,自稱開封人氏,若論名諱,乃是一個昀字。昀,日光也。”

周文棠定定然地望著她,輕聲說道:“祥符羅氏,風骨峭峻,多出諍臣。你離開壽春之時,你的師父,可曾給過你甚麽信物,讓你進京之後,投於羅氏門下?”

他接連發問,步步緊逼,可徐挽瀾此時此刻,卻已不似最初那般緊張。她抿了口茶水,瞇眼而笑,故意嘆了口氣,隨即以手支頤,眨了兩下眼兒,換上了親近些的口吻,對著周文棠含笑說道:

“中貴人,你如此盤問我,莫不是怕我日後發達了,不來投靠你,而是轉投到其餘門下?有言道是,響鼓不用重錘,明人不說暗話。你也不必問了,我直接和你交待了罷。”

她緩緩移開視線,望向簾外遠雨絲垂,長雲漠漠,恍然之間,仿佛憶起了某個雨餘花落的午後,某一回終了無憑的邂逅。

她心神稍定,隨即勾起唇角,輕聲說道:“左相也好,右相也好,我不左不右,誰也不會投靠,便是中貴人你,也不會是我的靠山。至於日後,是岐國公的女兒奪了嫡,還是山大王做太子,這也輪不著我拿主意,我都聽官家的旨意。”

她的話已經說得極明白了,她沒有派系,若非要說有,她就是保皇派,一切以官家為準。

這般言語,自然不會是徐挽瀾的肺腑之言。她方才尋思一番,已然明白過來了,周文棠身為男子,亦有流言纏身,官家卻仍是一直用他,可見是信他的。他此時請她過來,十之有八/九,是替官家尋察探問,而她如此回答,最是穩妥,決然不會出錯。

果不其然,周文棠聽過之後,淡淡一笑,不覆多言。哪知他伸出手來,才要提起砂壺,卻見徐三忽地傾身向前,湊近了些,一雙明眸直視著他,口中輕聲說道:“我方才所言,說得合不合聖人的心思?”

周文棠一頓,隨即很是玩味地盯著她,緩緩笑道:“你竟敢妄測聖意,真是膽大潑天。”

此時此刻,幽暗內室之中,二人的距離拉近了不少,衣衫相接,呼吸相聞。一雙深邃無底的眼,對上另一雙清亮炯然的眸子,一個似茫茫暗河,另一個仿佛碧江千裏,倒好似是兩個極端,截然不同,全然相反。

四目相對,他卻看不穿她,她也瞧不透他。

徐挽瀾笑了笑,輕聲說道:“我方才那一番說辭,乃是說給聖人聽的。中貴人問了我這麽多,我也想問問中貴人。你若是有朝一日,位極人臣,手握殺伐大權,不知你又有何治國理政之道呢?”

周文棠噤聲不語,只斂去笑容,眸色深沈,緩緩看向面前少女。

徐挽瀾不甘示弱,仰起下巴,緊盯著他。她瞧著仿佛一派輕松,可她掩在袖中的手,卻是緊攥成拳,汗出如瀋。

那個總是淡淡笑著,舉止文雅,目光寂清如水的男人,已於遽然之間,消泯不見。而這個望進她眸底深處的男人,眼如秋鷹,炳如觀火,威勢十足,哪裏還像是個閹人,分明就是那傳說中的少年將軍。

兩相無聲之下,男人忽而緩緩笑了。他微微向後,與她拉開距離,隨即抿了口茶湯,輕聲說道:“三娘慎言。我乃是宮中內侍,又如何能位極人臣?如此妄語,切莫再提。”

徐挽瀾見他不答,敷衍過去,心上漫起一陣失望之情。哪知就在此時,周文棠忽地擡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低低說道:“世間種種,無非是一個平字。若是不平,必會生亂。只是,所謂平之一字,並非固而不變,而須應時之所需,審時度勢,觀前慮後,方可證達至境。”

徐挽瀾聽著這一字一句,緊緊抿唇,心上激蕩。

他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了。

她是不平則鳴,而他,雖也相信這個平字,可他的理念,又與她有所不同。他認為所謂平等理念,並不是亙古不變的。時代一直在變化,適應於每個時代的“平”,亦都有所不同,不可一概論之。

他說的有道理嗎?自然是有的。他或許比她更有道理。

那麽,對於眼下這個女尊國來說,真正的“平”,又是何等模樣?

徐挽瀾思緒萬千,一時之間,竟怔然忘言。周文棠看了眼她,幾不可聞地輕聲一嘆,隨即擡起眼來,望著簾外輕雨,緩聲說道:“這些日子,我會住在此處。你可以放心,便連聖人,都以為我住在隔壁,此地卻是無人知曉。你若有意,可以搬來此院。”

他刻意強調沒人知道他住在此處,乃是在暗示徐三,便是她住進來,旁人也不會覺得她跟周內侍有甚麽牽扯。他想讓徐三覺得,他給她留了後悔的餘地——哪怕她日後顯達,不曾倚靠與他,也是無妨。

只是,他哪裏會給她留甚麽餘地?

若是她反悔投於他人,若是她不曾在殿試拔得頭籌,她就會淪為棄子,再沒甚麽可惜。既是棄子,就該毀得幹凈,以免牽入棋陣,誤了大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lyjmido的地雷~

如果現在大家都還沒看出來誰是正宮,那我覺得我可以說是寫的相當失敗了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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