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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黃金虎符白雪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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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虎符白雪驄(四)

蒲察知她那邊定是出了事,但也沒料到今夜徐三便要離城。他抿了抿唇, 心上沈重, 不再多言, 這便與她一同往院中趕去。

一回西院, 徐三急急喚來唐玉藻,叫他趕緊收拾行囊, 務必要輕裝簡行。唐小郎見她神色如此凝重, 也知是出了大事, 不敢怠慢,趕忙挽起袖子,忙而不亂, 動作麻利地收拾起來。

徐三吩咐罷了唐玉藻,轉而又去了隔壁,跟徐母隨口扯了幾句謊, 說是要替崔鈿辦事, 提前幾月就要到開封府去,讓她這些日子, 暫且住到貞哥兒院子, 母子也算有個照應。徐母聽過之後, 雖心有不舍, 但也頗感欣慰, 只道是徐三得了崔鈿看重,此一去,必將是平步青雲, 宦途得意。

徐三眼望著徐榮桂,但見融融燈火之中,那婦人穿著褐色衣衫,坐於桌邊,已不似早年間那般精神抖擻,瞧那眉眼,多有倦怠之色。近半年來,徐阿母生了幾次小病,雖都沒甚麽大礙,可也讓徐三娘憂心不已。

她心下一嘆,握著徐阿母的手,又交待了她許久,讓她顧好身子。徐阿母一挑眉,嗤笑道:“你還說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小娘子,成日裏起早貪黑的,可著勁兒的糟蹋身子。待你考完剩下這兩輪,可不能再這樣了。趁早安頓下來,也好將老娘我接到開封府,見見世面,享享晚福。”

徐三一笑,連忙應下。待她再回到自己那小院兒裏時,便見著唐玉藻已經差不多打好了行囊,擡眼見她過來,趕忙又指著院子裏的那兩盆花,出言問道:“娘子,那碗蓮和通泉草,還要不要帶到開封府去?”

他立於檐下,微抿著唇,凝視著徐三娘的面容,等待著她的回答。

他心裏清楚,這個答案,關乎著徐三娘的心之所屬。如此危急關頭,她若還要帶在身上,只怕一生一世,就再也不會擱下了。

徐三怔了一下,擡起眼來,瞥了眼靠在門邊的蒲察,隨即收回目光,看向唐小郎,稍稍一默,緩聲說道:“夜裏頭這樣晚了,咱們還得急著趕路。若是能尋著馬車,那就帶上。若是尋不著,便讓阿母進京時,再將這花草帶過來。”

唐玉藻趕忙應了下來,哪知即在此時,蒲察沈聲說道:“這麽晚了,你是找不著車的,不如就用我的馬車罷。”

徐三深深看了眼他,笑了一下,點了點頭,這便吩咐唐小郎去隔壁蒲察府上,叫人將車馬趕來。唐小郎瞥了蒲察一眼,緊抿著唇,這便出了院子,餘下這二人在院中獨處。

蒲察心上酸澀,雖強自克制,但眼圈已然微微泛紅。徐三內疚不已,緩步登上石階,立在他身側,凝望著他那一雙琥珀色的眼眸,只覺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在他的瞳仁之中,那一點點閃爍的光亮,是淚意?還是愛意?抑或是夜空中那璨璨星光,當真落入了他的眼底深處。也不知今日一別,此生此世,還能否再次與這雙赤誠而灼熱的眼眸,相對而望,相許真心。

徐三心上沈重,張口欲言,蒲察卻咧嘴一笑,拉住她的手,緊緊握住,低聲說道:“布耶楚,讓我送你一程罷。我最遠能到燕雲關,如此算來,還能和你再多待兩三日。這麽晚了,你一時也找不到駕車的人,就讓蒲察小師父,最後再教教你怎麽趕車罷。”

徐三忍著淚意,揚起笑臉,重重點了點頭,撲到了他懷中去。蒲察頓了一頓,方才伸出那結實有力的雙臂,好似要將她揉進身體裏去一般,緊緊地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那柔軟的發絲上,不住磨蹭親吻。

相看疑是夢,別恨好誰知。

蒲察為她趕車,送她上京的這兩三日裏,二人好似要將餘生情思,一並揮霍了盡,一入了夜,住進驛館,便是暮雲朝雨,鶯顛鸞倒。唐小郎心裏頭雖醋意難當,可一想著那金人也跟不到開封府去,便也不再計較,入夜之後,便老實待在自己那屋子裏,不去招惹,亦不去打擾。

這幾日行路之時,徐三也不忘了小心提防,生怕瑞王曉得虎符在她手中,派人過來搜查追殺。幸而這幾日裏,不曾出甚麽變故,也不曾遇上甚麽可疑之人。徐三暗自慶幸,卻也對崔鈿的安危心有擔憂。

有言道是,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三日過後,日落西山之際,徐三娘掀起簾子,眼望著那崢嶸崔嵬的燕雲關,心下一嘆,知道她和蒲察的緣分,就要在此時了斷,便好似兩滴露珠兒,暫且相匯成一團露水,遲早又要被春風吹散,日陽照幹。

她嘆了口氣,趕了唐小郎去前邊探路,隨即揚起頭來,看向坐在車前的男人。落日蒼茫,萬頃溶金,蒲察倚著車架,默不作聲,微微擡著下巴,殘霞餘暉將他那濃密的睫羽,琥珀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全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徐三靠近他身後,輕輕撥弄了下他的小細辮,含笑說道:“前幾日是你的生辰,我有個東西想送你,可誰知一時情急,倒是忘了給你。還請蒲察小師父不要怨我,不要氣我。”

蒲察翹起唇角,順著她的袖子,向她手心看去,便見她手中躺著一個木人,精雕細刻,瞧那眉眼模樣,真是栩栩如生,與他本人一模一樣。徐三手上再一翻轉,蒲察就見那木人背後,還刻著數行金語,寫的正是愛根蒲察之意,落款則是“你的布耶楚克”。

這個木人,徐三刻了得有幾個月,每每得閑,便要自袖中掏出,不厭其煩地反覆修刻。蒲察平日裏也撞上過幾回,她卻都立刻收於袖中,推說是要練習腕力,死命遮掩,不給他看。

蒲察喉結一動,淚意上湧。他將那木人緊緊攥在手中,生怕徐三看見他落淚的模樣,一把將徐三緊緊抱住,頭抵在她發間,聲音微啞,用金語低低說道:

“車後有個箱子,裏頭放著一根長棍,還有一百來塊鏢刀。本想著待你生辰之日,讓木匠給你做根上好的,哪知竟來不及了,只能將我手頭這根轉送給你。布耶楚,我盼著你能用上這些,可我也盼著你,永遠都用不上這些。還有,我雖不知你為何要走,但我知道有人要害你。你放心,雖說我馬上也要回上京去,但我會令人守著你阿母和弟弟的。”

其實蒲察往年間,並不會在燕京待這麽久時日,一年之中,一就是正月來一次,六月才來一回。他是為了徐三,才會在宋國久待。

徐三被他抱著,雖看不見他的臉,但也能感受到脖頸間的些許濕意。她微微撫著蒲察結實的後背,接著便聽到他悶聲說道:“布耶楚,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可以為了你待在大宋,我也願意蒙上蓋頭嫁給你。”

徐三聞言失笑,輕聲說道:“天快黑了。等再晚些,城門一關,你可就要在林子裏過夜了。”

她再一次拒絕了他。她有她的壯志淩雲,不會因他而改心易志。

蒲察深深呼吸,緊摟著她,含淚而笑,沈聲說道:“徐挽瀾,你舍了我,就不能白舍!你要幹大事,那就幹出個樣子來,不然你就算是辜負了我!但你若是真的做了大官,我就不怪你辜負我了。”

徐三笑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啊,這回就一條道走到黑了。”

蒲察卻又低低說道:“有的,開弓也可以回頭。你甚麽時候,不想走這條路了,就來北方找我。我帶著你,我們周游列國……”

徐三笑了一下,輕輕將他推開。她凝視著他那英俊的眉眼,吻了下他泛紅的眼圈,隨即柔聲催促他道:“好了,蒲察。天快黑了,你必須趕緊回城,我也要趕緊過關。蒲察,我的好愛根,看顧好自己。我留在屋子裏,未曾帶走的東西,書啊甚麽的,你盡管拿去。還有,別再哭了,你比我年長許多歲,比我高上一頭還多,還是腰纏萬貫的大商人,可不能總哭鼻子。”

蒲察點了點頭,抹了把淚,抿唇一笑,也不再多言。他將木人收入袖中,翻身下了車架,轉身便往來路走去。走了十數步後,他站定身形,立於樹下,回過頭來。

夕陽西下,落日茫茫。他望著那一架車馬,愈行愈遠,漸漸地,天也黑了,車影也不見了。曾突然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女人,以同樣讓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抽身而去,拋下了他,也許再也不會回來。

徐三坐在車前,手勒韁繩,也不知是因為風太大了,還是因為迎著落日,陽光有些刺眼,她眨了兩下眼,竟也落下一滴淚來。徐三一怔,嗤笑一聲,擡袖抹去那淚珠兒,駕著馬車,朝著燕雲關愈行愈近。

世人總愛看事事如意的故事,最好是父疼母愛,生來就口銜明珠,翠繞珠圍,一生順遂。但是徐三娘卻想得明白,其實人生非常公平,若是想達成目的,就必須孜孜不息,夙夜不怠,就必須有所割舍,有所犧牲。

舍惡以得仁,舍欲以得聖。她雖非仁聖,但亦循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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