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重來人世了前緣(三)

關燈
重來人世了前緣(三)

金元禎這地底暗道,往深處走上百餘步, 瞧著好似再無出路, 其實卻是暗藏機關。機關一開, 又是五六間暗室, 桌椅俱全,一塵不染。徐三捂著傷處, 擡眼一掃, 心知這宅子建起來的時候, 金元禎便已做了兩手準備,真可謂是心思縝密,常備不懈。

徐阿母及唐小郎早占了其中一間屋子, 見著徐三過來,先是一喜,又見她衣衫染血, 接著便是一驚。幸而有金元禎喚了大夫過來, 給徐三把脈開藥,那大夫說不過是皮肉之傷, 未曾累及筋骨, 徐阿母噙著淚眼, 這才算是安下心來。

可等到有人將上過藥的貞哥兒扶過來後, 徐母一瞧他的傷處, 遽然間面色鐵青,噤然不語。唐小郎亦是心上一沈,趕忙扶了貞哥兒去榻上歇憩。

待到貞哥兒起了輕微鼾聲, 這三人對視一眼,往外間走了幾步。徐阿母眼眶微紅,借著燭火,緊緊盯著徐三的眼睛,聲音中是說不出的疲憊:

“老三,凡事有一,就不可有二。先前貞哥兒跟我一塊兒被土匪掠走,因你來得及時,只被那婦人占去了些嘴上便宜。但因著這個,便只能將他嫁給鄭七了。如今貞哥兒腕子上被女子咬去一塊肉,這瘡疤是去不掉的,以後只要鄭七瞧見,她就會想起這檔子事兒來,心裏哪能好受的了?”

徐三想了想,勉強一笑,拍了拍她的肩,溫聲說道:“折騰了一夜,阿母還是趕緊歇下罷。待我上過傷藥,貞哥兒那邊,有我教他說話。”

徐阿母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屋裏。唐小郎癟著小嘴兒,很是心疼地瞧著徐三,輕聲喚道:“娘子,你傷在肩上,自個兒也瞧不清楚,還是讓奴來給你擦抹傷藥罷。”

徐三對他笑了一下,轉而坐到燈下。她爽快得很,解了外衫,拉下衣裳,這便將血肉模糊的傷處露出。她只當這傷處鮮血汨汨,瞧著惡心,哪知唐小郎看在眼中,見她釵橫鬢亂,香肩微露,心上難免生出了些許悸動來。

燭冷光微,唐小郎伸出纖細手指,沾了沾傷藥,動作輕慢,給徐三塗起了藥來。徐三也沒料到那藥猛一抹上來,竟激起了一陣針紮似的痛,驚得她肩膀狠狠一抖,衣裳往下滑了幾分,微微露出了紗質抹胸的邊緣。

她強忍痛意,死咬牙關,也不曾在意這事。唐小郎瞥了兩眼那白皙肌膚,鼓脹胸脯,喉結微動,心猿意馬,趕忙強壓心思,給徐三塗罷傷藥,又親手替她拉起衣裳來。

徐三活動了下肩部,擡手系好衣帶,漫不經心地擡頭一看,卻見金元禎負手立於門口,半點兒聲響也無,也不知是瞧了多久。

她眉心一皺,心上有些不適,但一想這十四王又是救了她和貞哥兒,又在如此危急之時,騰了間屋子給徐家幾口,便不在此處與他深究,只擡起頭,緩聲笑道:“十四王可有甚麽吩咐?”

金元禎勾唇一笑,沈聲說道:“沒甚麽大事。只是本王的妾室姜娣,三娘先前也是見過的,她方才臨盆,誕下一子,按著我大金的規矩,我來給三娘一家,送些蓮子糕吃。”

便好似在這大宋國內,平頭百姓若是生下女兒,便要給鄰人親友送些姑娘果。在這金國,生了兒子,便要送蓮子糕。不同的制度風俗,全都展現在了食物上。

再次聽得姜娣二字,徐三心上還是會有些波動。她面上帶笑,將那蓮子糕接了過來,又與金元禎寒暄幾句,正欲將他送走之時,忽地想起了甚麽,擡起眼來,凝聲說道:“先前我救下的那婢女,還請十四王幫忙照拂。”

金國重男輕女,那婢子生得膚黑,身材也並不纖細,且又是無名無姓的奴籍,徐三到底還是有些擔憂。

金元禎挑眉笑道:“三娘放心,我派人瞧過了,她的傷在腿上,傷勢不重。待她能下地走了,我叫她來見三娘。”

徐三點了點頭,咬了口蓮子糕,對他輕輕一笑。金元禎看在眼中,眸色微深,鬼使神差地擡起手來,想要替她拂去唇邊碎渣。

徐三心上一沈,不動聲色地避了開來,隨即輕笑道:“十四王,蒲察在上京可還安好?”

蒲察這名字,聽得金元禎回過神來。他收回手,含笑敷衍兩句,這便轉身而去,回了姜娣房間。徐三凝望著他的背影,眉頭越蹙越緊,不由起了疑心。

隔日一早,待到貞哥兒醒來,擡眼便見徐三娘坐在炕邊,柔聲對他笑道:“玉藻還沒來的時候,都是守貞給我梳的頭,搽的粉。眼下也沒有外人,貞哥兒不妨試一回三姐的手藝。”

貞哥兒一慌,忙聲道:“三姐不可,這不合規矩。哪有姐姐伺候弟弟的道理?”

徐三手上輕輕使勁,便將他按了個動彈不能。她持起篦子,替徐守貞梳著長發,緩聲說道:“男嫁從婦,婦不在,便要聽阿母和姐姐的話。這也是規矩,你若是不聽,那才是不合規矩。”

貞哥兒不識字,一聽她這話,也被繞了進去,只低著頭,分外乖順,任著徐三為他挽發梳髻。

徐三笑了笑,一邊替他梳著,一邊低聲說道:“貞哥兒,三姐的話,你可記好了。你手腕的事兒,必須得咬死了,說是被郎君咬的。三姐不是在教你扯謊,也不是在教你欺瞞鄭七,三姐這是在教你替娘家著想,也替你自己著想。你不曾被那婦人占去便宜,說了反倒讓鄭七多想,倒不若小事化了,就此不提。”

貞哥兒垂著頭,滿眼是淚,怯生生地道:“兒,兒不是能撒謊的人。七姐她,她也不是能輕易瞞過的人。”

徐三笑了笑,輕聲問道:“鄭七她到底待你如何?”

貞哥兒低頭不語,徐三瞧在眼中,眸色一暗,又皺眉說道:“她待你不好?若是不好,你也……”

貞哥兒趕忙出聲,搖頭打斷道:“不是。她待兒不錯。只是她性子厲害,管兒管的嚴。兒既是她的夫郎,亦是她手底下的兵。”

徐三原本還想讓他撒謊,瞞過鄭七,此時一聽,當即沈下臉來,冷聲道:“撒甚麽謊?只管跟她直說。她要是心有芥蒂,三姐便將你接回來。貞哥兒,咱又不比她低一頭,憑甚要聽她管?你是她夫君,跟她平起平坐,可不是她買回來的小侍,垂著手等她吩咐。”

徐三見貞哥兒低頭不言,嘆了口氣,又皺眉勸道:“守貞,你可要想明白了。以鄭七的身手和本事,只要她命夠硬,這官兒肯定是越當越大。就按著女主外,男主內來說,你是要在府裏管事的,要替她操持家業,總這般羞口羞腳、畏首畏尾的,你又如何當得起一家主夫?”

她話及此處,不覆多言,手上十分利落地替徐守貞挽了個發髻出來。貞哥兒眼圈發紅,半晌過後,總算是擡起頭來,對徐三凝聲說道:“三姐的話,兒聽進去了,以後也會想著改的。”

徐三對他一笑,摸了摸他的頭,總算是暫且安下心來。

卻說身處地下,不見天日,若非金元禎差遣小廝,每日過來通報時辰,只怕徐三還真是摸不準今夕何夕,是晨是昏。幾日過後,徐三想要到姜娣屋裏,問問金元禎地上到底是甚麽情況,哪知才一出門,便見門口立著個膚黑女子,正是她那日救下的昆侖奴。

徐三一掃,見她收拾得幹凈整齊,這才放下心來,含笑問道:“妹妹的傷可好些了?”

哪知她話音才落,昆侖奴便伸手將她拉入屋內,掩上門扇,當即跪倒於地,額頭死死抵著地,沈聲說道:“多謝三娘救命之恩。”

徐三連忙彎腰去扶,可昆侖奴卻死活不肯起來,只又沈聲道:“三娘,我雖不識字,但我力氣大,小時候曾跟著人家雜耍賣藝,身手靈活,有些功夫拳腳。三娘若是將我帶在身邊,我定能護三娘周全。”

徐三掃量著她,又問了問她舊時經歷,倒也不急著答應她,只說她的身契還在金元禎手中,要去問過他的意思,才能給個答覆。

待到徐三去了姜娣屋中,不曾看見姜娣,只看見金元禎抱著個嬰兒,含笑逗弄,眉眼間滿是父愛。徐三見著這般小孩,憶及自己前生,難免有些感念,心上一軟,也上前逗起了那孩子。

哪知金元禎一見著她,勾唇一笑,緩聲說道:“我抱了許久,手臂酸麻,三娘既然過來了,就幫本王哄上一會兒罷。”

徐三想了想,唯恐站著抱那孩子,再生出甚麽差錯,便坐到床沿,抱起孩子,輕言慢語地哄了一會兒。

前生懷孕之時,她被袁震逼得辭職在家,也沒多餘的事可做,只能忙著胎教,看各種育兒書籍,還和袁震一起上了不少課,因此也有些哄小孩的經驗。此時看著懷中這乳聲乳氣的小兒郎,徐三只覺得自己身上這戾氣都去了幾分。

金元禎在旁凝視著她,唇角微勾,心中很是愉悅。古人管這氛圍,叫做“擁孺人,抱稚子”,現代人說的俗氣一些,喚作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無論哪一種說法,都令金元禎心上很是異樣,有些貪婪地看著這畫面,恨不得此時此景,長有長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