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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風月佳時逢故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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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佳時逢故人(三)

雖說同乘一馬,但徐三也不曾和他貼得太近, 隔了約莫兩指的距離。然而即便如此, 蒲察卻也已經是面紅耳赤, 想入非非, 待到徐三跟他說話之時,這位大商人才堪堪回過頭來, 咧嘴一笑, 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三娘你, 說什麽?我、我沒聽著。”

徐三輕笑著搖了搖頭,翻身下馬,站穩身形, 隨即於那花燈之下,仰起頭來,邊輕撫著馬背, 邊緩聲笑道:“我說, 我到了。這匹馬,你騎走罷。”

蒲察一怔, 猛地擡頭, 卻見眼前所見, 正是那遠來驛站。男人一笑, 故意重重嘆了口氣, 毫不掩飾自己的失落之情。

他遽然稍稍彎下腰來,緊緊盯著徐三的眼睛,目露期待道:“小師父, 明天來不來教我?”

徐三笑道:“不敢不敢。打從明日起,你也是我的小師父了。”她稍稍一頓,又正色道:“蒲察,我可是一心向學,你啊,可不要糊弄我。金文,我是定要學會的。至於算學……”

徐三低笑道:“你若是不會,也不必逞能了。還有那功夫,學起來絕非易事,你若要教我,可得對我嚴些,你若覺得我並非可塑之才,那就教我些小把式罷,也不必太強求。”

蒲察的神情也認真了起來,他薄唇緊抿,濃眉微蹙,有些著急地道:“三娘,我不欺你。前兩日你教我習字,很是認真,我,我……我分得清的。我,我那個你,是一回事,教與被教,則是另一回事了。”

我那個你?這算是甚麽話?徐三不由失笑,臉上微紅,別開了眼來。蒲察見她如此,只覺得她這柳眉春面,嬌嬌笑靨,愈看愈是好看。

眼見得徐三又要哄他走,蒲察直起身子,手握韁繩,又癡癡對她笑道:“三娘,你今夜真美!”

這話說罷之後,蒲察只覺得自己雙耳發熱,胸膛裏的那一顆心,此時亦是胡奔亂撞。徐三卻只笑了笑,輕輕瞥了他兩眼,這便轉身,掀起門簾,進了遠來驛內。

蒲察坐於馬上,正不住回味著她那笑靨之時,忽地聽得前方有人輕笑道:“晃斡出,這是被哪家美人迷住了?”

晃斡出乃是蒲察的名字,他的全名便是蒲察晃斡出。而眼前之人,不但知道他的名字,且說的還是十分地道的女真語。

蒲察眉頭一皺,擡起頭來,這一看,不由露出了驚喜的笑容來。他驅馬上前,爽朗笑道:“十四郎!”

那人微微勾唇,眸中神色,卻是分外陰晦深沈。

此時的遠來驛內,因那掌櫃的生了炭火,倒是比外頭暖和許多。徐三掀簾而入,走了兩步,額上便已冒出薄汗,不得已只能褪下羽氅,緩步坐到早已等候多時的崔鈿身側來。

崔鈿見她過來,晃了晃手中杯盞,側頭玩笑道:“那金人厲不厲害?”

徐三掃了兩眼,見她身邊並未跟著那幾名兵士,不由眉頭稍蹙,心生疑慮。崔鈿見狀,又得意笑道:“徐老三,你快點兒猜猜,猜我崔鈿崔監軍,是怎麽甩掉那幾個跟屁蟲的?”

徐三擡起頭來,看了兩眼她面上的紅印,自是了然於心,便含笑道:“瑞王治軍甚嚴,不許麾下將士出入那煙花柳巷,如有違者,便要以軍法處置。我想崔監軍,必是鉆了這個空子。”

崔鈿撇了撇嘴,抿了口小酒,興致索然地道:“又叫你說中了。我非要進那勾欄裏去,那幾個婦人自是進不去。我叫她們在門口等一個時辰,實則卻是從小門溜了出去。在這遠來驛裏,獨自一個,飲了好一會兒黃湯馬尿,可算是把徐三娘你給盼來了。”

徐三見她話裏帶著怨氣,連忙親自給她斟酒,又自罰了三盞。崔鈿知她酒量不行,平常若非有事應酬,也是絕不沾一滴酒的,此時見她如此,不由勾唇一笑,就此將她饒了過去。

徐三飲罷三盞,掏出帕子,輕拭唇角,崔鈿湊近她身側,又壓低聲音,對她緩聲道:“瑞王營中,有一處染坊,說是給兵士染衣裳的,譬如那騎馬的,和這走路的,就要穿不同的色兒。而這處染坊,則是由瑞王麾下四大將中的孫牧掌管。”

徐三心上一凜,知道崔鈿這是要說正經事了。她早先也聽羅五娘提及過,說這孫牧,打從瑞王還是少女時,便跟隨其左右,乃是瑞王最為看重的。這染坊,既是由孫牧掌管,其中必定有些道理。

果不其然,緊接著,她便聽得崔鈿低聲道:“那些在染坊裏做活的人,都自有一套行話。孫牧跟那染坊的人,交待事宜之時,倒是也不避著我,還跟我提了幾句。嗤,她必是以為我養尊處優,不會懂得這染坊的行話,可我先前在壽春為官之時,為了辦起集市,東奔西走,日日與那些商婦吃酒。有一回在席上,眾人行起酒令,便用上了這染坊的行話來。”

崔鈿話及此處,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來。她手指繞著自己的發絲,柳眉挑起,竊笑道:“不巧不巧,略知一二。”

徐三挑眉問道:“那這孫牧所說的行話,又有甚麽反常之處?”

崔鈿冷哼一聲,道:“在染坊的行話裏,靛青叫做‘爛汙’,綠色喚作‘翠石’,白色則稱為‘月白’。孫牧與那染坊婦人說話之時,卻竟提起了‘蛇屎’之語。蛇屎是甚麽?正是——明黃之色。”

明黃色乃是只有天子方能穿的顏色,瑞王之心,已然不言自明。徐三聽著,眉頭緊蹙,又湊近她身側,壓低聲音,對她嚴肅道:“這便跟打官司一樣,咱們還不曾抓著確鑿罪證,若是急著指認,說不定還會被反咬一口。且這燕樂縣內,裏外都是瑞王的人。依我之見,娘子還是要先扮作膏粱子弟,無能之輩,眼下這光景,無為即是有為。”

崔鈿點了點頭,沈聲道:“我知道。還要等。”

稍稍一頓,她又挑起眉來,對徐三緩聲道:“不和你玩笑了,我問你,你為何要給那金人好臉色?”

徐三低下頭來,勾唇輕笑,道:“我也不瞞你,我想學金文。宋金之戰,已然過了五十餘年,金國本就是豺狼野心,潛包禍謀,如今它元氣已覆,十餘年內,兩國之間,難保不會再有一戰。既然來燕樂走了一遭,那便不能白走,總要學得點兒甚麽才好。”

崔鈿點了點頭,又輕聲道:“徐老三,你莫怪我多嘴,只是你以後,多半是要做官的。只要那頂烏紗帽,落到了你的頭頂上,那就不知會有多少人,在旁虎視眈眈,背地裏言三語四,只等著尋出你的把柄,將你一把拉下馬來。”

她眼瞼低垂,勾唇輕笑道:“那金人,鼻子挺,手也大,一看就是不錯的貨色,你若想試試,我非但不攔著你,還想把你推到他懷裏去呢。只是記好了,你們必須得私底下往來,甚麽親親摸摸的,千萬莫要擺到臺面兒上來。不然待你當了官,人家參你一本,說你曾勾結金人,那這臟水,可就怎麽都洗不掉了。”

徐三心上一凜,連忙點頭稱是。她紅唇微抿,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盞,眼望著那茶葉飄於水間,沈浮不定,一時之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宦海浮沈,如履薄冰,容不得半點馬虎。

蒲察……不過是個過客罷了。

夜色蒼蒼,街巷之上,花燈漸滅,人聲漸退。徐三與崔鈿說完了話兒,又與她約定好下次相會之處,接著便拜辭而去,歸於家中。

唐小郎見她回來,且身上帶著酒氣,故意嫌棄了她好一會兒。徐三與他笑語幾句,便坐於桌前,攤開書冊,專心一志,做起了算經題目來。這夜她精神不錯,思維很是清晰,一做起數學題目來,竟於不覺間,攻克了許多先前困住的難題。

待到她從那算經之中,回過神來,卻見四下已然靜寂無聲,約莫已到了醜時。徐三收起書冊,緩步而出,走到唐小郎那屋前,默不作聲,輕輕一瞥,卻見那小郎君坐於榻上,身子歪倒,已然打起了小盹兒來。

徐三微微一笑,躡手躡腳,走上前去,輕輕按著他的肩膀,讓這小狐貍躺臥到炕席上去,接著又將錦被展開,將他身子蓋了個嚴實。明明她才是主人,唐小郎才是仆侍,然而今時今夜,兩人的身份,倒好似顛倒了過來一般。

徐三耳聽得唐小郎微微起了鼾聲,知他已然睡熟,這便出了門去。雖說已然被唐玉藻伺候慣了,但徐三也不是個廢人,自己梳洗的能力還是有的。

她挽起袖子,自缸中舀出水來,接著又去了竈旁,點上柴火,燒起水來。等候水開之時,徐三坐在院門之前,仰頭望著璧月珠星,玄雲開合,心中思量不定,不知不覺間,竟輕輕哼起了歌來。

其實無論前生還是今世,徐挽瀾都是個沒什麽音樂細胞的人。她會唱且不會唱跑調的歌,就那麽幾首,無非國歌、校歌、生日歌等而已。此時她哼歌,哼的也是當年上大學時的校歌。

那年她上大三時,當過兩個學期的班長,其間還領著全班同學,參加了合唱比賽。作為班中幹部,不能不參加集體活動,而這首校歌,她可是下了苦功夫,每晚睡前都要唱上十幾遍。

徐三娘哼著這熟悉而陌生的曲調,一時之間,竟有些放松下來,殊不知這獨特旋律,早已被有心之人偷聽了去。良夜清風,大雪又至,似是故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寫得快了,幾乎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寫完一章哈哈哈

明天會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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