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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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歲並不住在宮中,而是住在宮外的千歲府中。

宅子很大,並且很氣派,充斥著富貴腐敗的氣息,處處裝飾精致華貴,就連下人,衣著的布料都要比宮裏她的粉衣好上一大截。

長姷跟在小箏身後,低著頭,邁著矜持的步子,不四處亂看,只用餘光掃視各個角落以及下人。

走了許久,小箏停下步子,擺了擺手,示意長姷停下,然後對著房間的門說道:“女兒前來看望爹爹。”

良久,屋子裏出來個中年男人,輕手輕腳的往外走了幾步,道:“千歲還在休息。”

話音剛落,屋子傳來低沈略帶沙啞的聲音:“進來吧。”

小箏沖著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小箏先進去了。”說罷,推門進了屋子。

屋裏燥熱燥熱的,且陰暗,小箏行至桌旁點了根蠟燭,隨後跪下:“女兒給爹爹請安。”

榻上,千歲胳膊支在小矮桌上,手指輕輕的揉捏的眉心,身著著黃色的寢衣,下半身蓋著黃色的小被子,另一只手就搭在上面。

聽到小箏的聲音,他擱下手,細長的眼朝小箏掃了一眼:“過來。”

小箏應聲,走了過去。

“近些日子,總是頭疼,你來給我揉揉。”

小箏再次應聲,脫了鞋子上了榻,跪坐在千歲身後,纖細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壓著他的太陽穴,邊按邊說:“不如女兒一會給爹爹開幾副補身子的藥。”

千歲神色不變:“你是說我老了。”

“女兒不敢,爹爹不老,只是這幾日天氣太冷,爹爹又日夜操勞,身體總會吃不消的,女兒擔憂啊。”

千歲緩緩籲出一口氣,像是嘆氣一般,說:“有心就好。”隨後閉上了眼睛,手指隔在桌上輕輕敲擊著,有頻率的,且聲音清脆。

過了許久,千歲才睜了眼,道:“外面的人,叫他進來吧。”

小箏心裏一緊,面色不變,聽著外室的下人開門說話的聲音,沒一會,長姷便進來了。

“奴婢參見九千歲。”幹巴巴的一句就沒聲了,長姷埋首跪在地上,裝作恭敬。

千歲居高臨下的望著長姷半晌,敲擊桌面的手指一停,深色的唇輕啟:“擡起頭。”

長姷深吸了口氣,把頭擡了起來,眼睛卻是往下看的,作為一個奴才,她是沒有資格看達官貴人的。

良久,千歲移開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隨後又闔上了眼,像是忘記了長姷的存在一般。

長姷就這麽跪著,目光瞧著千歲身上的被子角,呼吸聲輕之又輕,似是要把自己隱形,存在感全無。

“長生——”忽然,千歲如此說了一聲,像是突然間想起了什麽隨口一說的口氣,接著,眼睛也睜開了來,瞧著長姷,神態慵懶。

長姷面色不變,只有千歲沒吩咐,她就不做任何動作。

“呵呵,好苗子,只是能不能為我所用呢。”千歲擡手摸了摸下巴,掀開被子坐在榻邊,雙腿垂著。

饒是長姷多麽不想,可還是要眼疾手快的過去親自給千歲穿上了鞋子,然後繼續跪在一邊。

千歲雙腳踏在地上,走了幾步,往靠椅上一坐,長長的籲了口氣,腦袋上仰,不急不慢的說:“五爺送你進宮的。”

小箏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長姷點頭應是。

千歲嘴角一彎,笑了下,沒有說話。

長姷餘光看了看他的神色,絕不敢說:你既然查過了應該明了了才是。自動說道:“朋友與五爺深交,聽奴婢要進宮,便去懇求五王爺,奴婢這才進得了宮。”

“五爺命令你做了什麽。”

“奴婢未見過五王爺,亦沒聽他說過什麽。”

千歲神色一冷,冰涼的吐出倆字:“沒用!”

長姷全身一緊,又說:“五王爺確實沒對奴婢說過什麽。”

千歲闔眼,身子靠在靠椅上:“你朋友,是誰?”

長姷猶豫了下:“一個青樓女子。”

千歲眼皮一動,不出聲,長姷咬牙,繼續道:“五月。”

千歲這才神色微動,道:“我這身邊,少有你這般會察顏悅色的人了,但是,你不太老實。”

長姷低了頭,認真道:“奴婢願意為九千歲效命。”

“哦?”他蒼老的聲音拖的長長的,教人聽著無端心裏發冷:“那你想要什麽?”頓了頓,看了眼小箏:“她想要榮華富貴。”

長姷明了了,上位人大多喜歡可以控制的人,而千歲要她交出他可以控制她的弱點。

首先,千歲一定是查過她的。

其次,千歲是老狐貍,她不敢說謊。

此時,長姷突然間進退兩難了,不說,免不了一死,說謊,肯定又是一死。

楞了半天,長姷陡然間看了眼小箏,小箏像是明了了什麽似的突然瞪大了眼,眸光中,帶著不可置信,牙關咬得緊緊的,拳頭也攥了起來。

在小箏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長姷面無表情的說道:“千歲查過奴婢,知道奴婢對唯一個弟弟長生也就如今的王爺是何種感情,奴婢,只想要長生。”

千歲沈甸甸道:“你愛上他了。”

長姷僵了僵:“是。”

千歲陡然一聲笑:“現在的年輕人啊,情啊愛的,到底有什麽用?”頓了頓,陡然腰身前弓:“小箏,你愛誰?”

小箏無措的立在原地,過了半天才道:“小箏不會陷於情愛。”

“說謊!”千歲口氣一冷,面色陰沈,如毒蛇一般的眼眸瞇起,瞧著小箏。

小箏腿一軟,咚地一聲跪倒在地,咬牙道:“女兒不敢欺騙爹爹。”

長姷輕眨了幾下眼睛,輕之又輕的吸了口氣,這個千歲真是喜怒無常,小箏想要的難道就是這種提心吊膽的富貴生活嗎。

“長姷,你……無恥!”

黑色的夜,如刀刃般的風,清冷的街道。

“我救你,你卻這般待我嗎?”夜色中,小箏的表情長姷看得並不清晰,可卻能聽出她口氣中的怒火。

攏了攏披風,長姷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人,把外袍退下,往前走了兩步,欲要掛在她身上。

啪的一聲,小箏打開長姷的手,冷笑著:“歉意嗎?惡心!”

長姷撿起掉落在地的披風,漠然道:“我對你,沒有歉意。”

小箏一怔,隨之笑的更冷:“剛得勢一點,你就想背叛我了,長姷,你還不夠格!”

長姷低頭,模模糊糊的看著手中的披風,這是千歲賞的,純白色的毛茸茸的披風,光拿在手裏就能感覺到暖和。

“那你說,當時我要說什麽才好?我的底細他全都知道,我要如何說謊?是你帶我去見他的,若是我騙他,我死,你也會。”

小箏臉色一白,一下子咬緊了牙關,身體在冷風中抖的更加厲害。

長姷還是把披風掛在了她身上,輕輕的抱了下她,笑:“沒有歉意,但是,很感激你。”頓了頓,用極小的聲音問:“小箏,累不累?”

小箏眉心一緊,眼眶立即濕了,她忙的瞪大了眼,想把眼淚逼回去:“不,不累。”過了會又說:“就是……害怕。”

長姷輕拍了幾下她的後背,幾次張嘴想說:那就別這樣下去了。可到底是沒說出口,她知道小箏不會聽她的,而且,這話沒意義,事情本就不是小箏能做主的。

“長姷。”裹緊了身上的袍子,眼角還微濕,小箏帶著濃濃的鼻音叫道。

“恩?”長姷拿著石頭坐在不知哪戶人家的臺階上,在地上沙沙沙寫畫著,聽到小箏叫她,擡了下頭。

“長生是我的唯一。”望著天上的月亮,小箏這般說道。

長姷一楞,陡然嘴角多了絲笑意,微冷。

小箏卻並不看長姷,自顧自道:“他是我的希望,只要他在,我就還是有用的,只有他在,說不定我就能逃脫爹爹的掌控,我是一定要成為他的妻子的,他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知道,是我搶走了長生,若真說誰對誰錯,那麽我一定是錯的,可是長姷,我不想死,所以站在長生身邊的那個人一定要是我。”

眼瞧著一片烏雲蓋住了月亮,小箏微微發出嘆息:“偌大的宮裏,我能依靠的只有長生,或許這對你來說很不公平,所以,日後你可以隨意接近長生,我不會管的,只要你不搶屬於我的位置,我會裝作看不見……我會忍。”

“呵呵……”長姷終是笑出了聲,她的最後一句話真是像是一邊裝可憐一邊又裝大度,誠心說這番話叫她長姷可憐她嗎。

猛地站起身,長姷冷冷的看著詫異的小箏:“他是我弟。”

甩出這句話,長姷扭頭就走。

果真還是變了,小箏的確是還記得從前與她的感情,可是,卻不會真心對她了,多麽糾結的心態啊。

深夜宮門早已關閉,幸好千歲已經給了腰牌,不然長姷還真不知道這大半夜的去哪裏。

使勁敲了幾下宮門,又吼了幾嗓子,氣喘籲籲的靠在宮門上看外面的街道,突然覺得自己現在好自由,貌似可以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可……長姷眼睛朝遠處陰暗的角落掃了眼,她應該跑不過好像會輕功的人。

回了屋子,長姷使勁呼出一口氣,當前的危機解除了,全身都感覺安逸了許久,而且,也不用再隱瞞身份了,真是,一身輕啊。

目前,只有她不做什麽惹千歲生氣的事,他一定不會殺她,畢竟,她是長生的姐姐。

‘他們倆是有情誼的,完全可以用她來讓長生聽話’,千歲一定是這麽想的。

只要有用處,她就不會有危險。

“粉桃,大半夜的,你怎麽才回來?”興許是開門聲擾著上官她們了,長姷剛上床,就聽上官說道,聲音裏帶著鼻音,且軟綿綿的,明顯是剛被吵醒。

長姷笑了下:“準七王妃叫我,回來晚了。”

上官與其他兩人一聽,頓時沒了睡意,下了床點上蠟燭,紛紛往長姷的床處走,粉音還問:“叫你去做什麽,半天沒找到你,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

話音剛落,接著便是三道抽氣聲,上官瞪大了眼指著長姷,不可置信道:“你你你是粉桃?”

長姷點頭,尷尬的扯了扯身上的錦衣華服,剛上床,還沒來得及脫下。

“這衣服哪裏來的?”粉音一下子撲了過來,兩眼放光的拉扯著衣服,摸著摸著粉音又湊近了長姷,鼻子在她臉上聞來聞去,末了驚喜道:“這胭脂的味道很熟,準七王妃就是用的這種味道的!粉桃粉桃你快說王妃叫你去幹嘛了,賞了你這麽多東西!”

長姷使勁扯回袖子,眉心不經意的一緊,耐著性子道:“去見了九千歲。”

沈默,屋子裏響過長姷的話後,一下子變得十分沈默。

火盆裏的炭被燒的紅紅的,時不時發出一聲響動,平時聽不見,此時,那聲音好似突然被放大了數倍,直直炸在心尖上。

粉音尷尬的收回手,往後退了幾步,而上官與粉茹對視一眼,臉色顯而易見的難看,還帶著少許懷疑。

長姷楞了楞,不知道她們為什麽突然間反應這麽大,感覺有些詭異,一時間,臉色冷了又冷。

“你,不會是在騙我們的吧。”沈默中,上官率先開口,口氣中,有說不出的嚴厲,就連神色,也是駭人。

長姷一頭霧水,直覺這其中有事,索性笑道:“那又如何。”

上官眉心一跳,冷哼一聲:“你果然是知道了,看不出來,你倒是挺聰明的,如此,也該是知道我們都是誰的人,恐怕,還不只這些吧,我忘了教你,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粉茹伸手指著長姷:“說!你的衣服是哪裏來的!”

長姷揮了揮衣袖,不回答,望著桌上的飯菜,平時,她們絕對不會給她留飯菜的,可如今竟給她留了,最後的晚餐嗎?

下了床,長姷徑自走到桌前,還未做什麽,就聽上官道:“你倒是識趣,知道道行太淺騙不了我了,乖乖的去死。”

原來,竟是要她死嗎!

長姷心底一寒,拔下頭上的銀釵往湯羹裏一放,果不其然,銀釵的一端馬上就變黑了……

“為什麽……”

話剛出口,長姷就自己想明白了。

為什麽?自然是她不是千歲的人,棋盤上就四顆棋子,三顆黑子,卻只有她一個白子,看著多礙眼。

“因為你礙事,公公也說了,最好讓你空出位置安插別的人進來。”上官嬌笑一聲,行至梳妝桌前,隨後拿起一把剪刀,對著長姷比劃了下:“你死了,沒人會在意的。”

長姷嘆息一聲:“一定要殺死嗎?為什麽不把我調走。”

“感覺你知道的事情一定很多唄,平時悶聲不吭的人最要提防,這種人自己不愛說話,卻盯著別人的一舉一動,哪怕是個細微的表情都不會放過,可卻不知,別人也在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長姷伸手往腦門上一拍,兩手一攤頓時一笑:“你在逗我嗎?知道你們是千歲的人又如何,宮裏有幾個不知道的,擺明了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上官垂眸,仔細盯著手中的剪刀:“你錯了,現在,除了她們倆,沒人知道我是,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長姷一楞,直言道:“猜的,你殺了你父親。”

上官臉色大變,陡然拿著剪刀直沖沖的就跑了過來,惡狠狠道:“我就知道你知道,你閉嘴!不許說!他不是我殺的,他自己找死!”

長姷飛快的一閃身體,避開了剪刀:“原來你不想讓人知道這個才要殺我的啊,呵呵,不過,你現在必須停手。”說著,長姷伸手往懷裏一掏,徑直把一個腰牌扔到桌上,皮笑肉不笑的道:“千歲給的,宮裏的娘娘妃子都沒有這東西,我就有,你敢殺我?!”

上官懵了,望著腰牌,手裏的剪刀緩緩滑落,哐當一聲,落在腳邊。

長姷低著頭笑:“我們現在是同盟了呢,以後一起要好好的做事,這次,我就不和你計較了。”才怪!臉色瞬間一陰,袖中的手狠狠的攥緊。

若是今日沒有見千歲,此時,她已死!

人心難測,早就懂得的道理,皇宮卻會讓你了解人心到底有那麽難測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對任何人有惻隱之心了——不值得,會被騙,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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