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親密 將兩人的臉貼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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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像是流不盡似的,不停地從短劍上滴下來,滴答, 滴答, 落在水坑裏,濺上聞靈的石榴裙擺。

她曾經無數次的想象過, 當將手中的短劍插入這個男人心臟的那一刻,自己的心情應當是什麽樣的?

興奮、痛快......亦或是憤恨?

然而,全都不是。

她此刻擁有的, 只有平靜, 超乎尋常的平靜。

眼前這個男人, 曾經將她從泥沼裏救起,後來又將她推入另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在他身上, 她曾經傾註了自己年少時期的全部愛與恨,如今全都化作灰燼,消失在這柄冰涼的短劍上。

呂讓低頭瞧見自己胸前的青冥短劍,上頭精密的花紋清晰可見,是呂家的飛鷹圖騰。

她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 用父親留下的東西殺他,無異於在誅他的心。

她要他在無盡的痛苦、悔恨中死去。

由於疼痛,呂讓額上青筋暴起,他疼到極致、痛到極致, 卻不知為何,還有心思去笑。

“靈娘......記住我的話......別再相信.......任何人......特別是追求權勢的......男人......”

他將目光轉向一直站在聞靈身後的葉榮舟身上。

這個人, 心機、手段,還有追求權利的野心,不在他之下, 這樣的人,他不相信他會為了所謂的感情一輩子對聞靈好,一旦往後聞靈成為了他大業上的絆腳石,他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她踢開,就像從前的他一樣。

千百年來,坊間百姓總是酷愛帝王將相愛美人不愛江山的話本故事,可是縱觀史冊,美人只是點綴,江山才是永恒,就連那些有名的昏君庸主在面臨危機時,都會主動把懷中美人推出去當替罪羊,如若不然,何來妲己亂政、褒姒禍國一說?

男人,永遠是清醒又自私的,追逐權利的男人更甚。

聞靈利用這個男人向自己報仇可以,可是她不能愛上他,絕對不能。

葉榮舟聞言,眉心一跳。

這個人要死了,還要蠱惑聞靈,而她又向來冷靜多思,他本就害怕自己一旦對她沒了用處,她便會離他而去,如今乍然聽了這話哪能不驚?

如今聞靈信任的男人除了自己,再沒旁人,呂讓如今這話,是奔著離間他們去的。

葉榮舟瞇起眼睛,拳頭已然嘎吱作響。

然而他還未出手,便聽見呂讓一聲慘叫,卻是聞靈拔劍,又重新戳了進去,下手幹凈利落,十分冷靜。

她沒有回應呂讓方才的話,而是道:

“這是三娘囑托我的,她的幾個兄弟皆喪於你手,她拜托我多捅你幾劍,也算是為他們報了仇。”

這一劍下去,呂讓已然去了半條命,他口中不斷流出鮮血,眼睛直楞楞地盯著聞靈,像是還有許多話要說。

他眼前閃過無數場景,最後停留在第一次見到聞靈時的畫面。

她身穿一身宮裝,站在那裏驚魂未定地瞧他,陽光照在她略帶嬰兒肥的臉龐上,能瞧見她臉上細微的絨毛。

那時他們都還年少,不知來日,竟是這等結局。

他費盡力氣張開了口,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淚水順著他的眼眶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他想去同往常一樣,去抱一抱眼前的女子,卻只能感受到粗糲的繩索在手腕處摩擦的痛感。

生命在一點一點的流逝,他想抓住些什麽,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慢慢的身體陷入一片虛無之中,最後,連意識也消失不見......

有麻雀撲閃著翅膀從露天的屋頂上飛進來,繞著柱子飛一圈,在呂讓的肩頭停留下來,未幾,又撲騰一下飛走了。

“他死了。”

葉榮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來到聞靈身邊,用帕子仔仔細細擦拭她沾滿鮮血的雙手,等看到她手上幹凈如初,才滿意,低頭,又瞧見她裙擺上星星點點,沾滿了血跡,忍不住嘆了口氣,說:

“可惜了,這麽好看的裙子。”

聞靈她神思回轉,主動躲進葉榮舟的懷裏,將臉龐貼在他的肩膀上,她的身體累極了,意識卻是十分的清醒。

“二郎,我報仇了。”

葉榮舟抱著她,瞧向那個已然僵硬的屍體,拍了拍她的背,柔聲祝賀她:“嗯,恭喜。”

他在一旁看著她,看著她將短劍一下一下刺進呂讓的心臟,說不上自己是什麽一種心情。

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啊,聰慧、堅強、勇敢,外頭的人總是因為她的美貌將她比作牡丹,可是那一刻,他卻覺得眼前的女子更像是一朵山間的野百合,任憑風吹雨打、日曬雨淋,始終無堅不摧、勇往直前。

每當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她時,她總能叫他發現她能更好。

聞靈閉上眼睛,問:“還有酒麽?”

葉榮舟為她披上披風,遮住滿身的血跡,道:“有,不過我釀的綠蟻酒勁頭不大,想要痛痛快快地喝一場,咱們須得回去才成。”

他知道,她如今需要一個發洩口,把這些年的委屈與痛苦發洩出來,如此,才算是跟過去徹底告別。

這一日,長安最大的酒坊裏,聞靈頭一回無所顧忌地飲酒暢飲,她全然不顧形象地趴在葉榮舟肩頭,對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這些年自己藏在內心深處的心裏話。

店家識趣,主動清空了樓層,只留他們二人,傍晚的霞光照在兩人的身上,漸漸拉長了影子。

葉榮舟安靜地聽著,偶爾為她添一杯解酒的茶,以免她一會兒喝醉難受。

聞靈臉頰微醺,眼中水光瀲灩,已顯醉意,她右手食指撐著腦袋,自顧自地道:“這酒不好。”

葉榮舟用手去撐她的腦袋,防止她摔倒,小聲問:“怎麽不好?”

聞靈蹙起眉頭,神色間有些迷茫。

“不知道......左右沒二郎釀的好喝......”

葉榮舟的心好似被什麽給擊中,瞬間軟成一片。

“既然不好,那咱們便不喝,回頭我再給你釀幾壇,可好?”

聞靈點頭,將腦袋枕在他的膝頭上,睜著眼睛瞧桌腳上的花紋,“我當日和芍藥逃出長安的時候,只是希望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拘是哪裏,中原不成,那便去西域,去塞外,只要能活下去就成,根本不敢想能夠有今日。”

她側仰著腦袋,一雙含情眼水光瀲灩,道:“二郎,多虧遇見了你,幸好是你......”

葉榮舟摸著她烏黑亮麗的發絲,吻了吻她的鬢角,“是啊,幸好是我,若是旁人......”

聞靈仔細想了想,突然笑道:“若是旁人,我恐怕早死了。”

葉榮舟神色一怔。

聞靈握著他的手,將它貼上自己的臉頰,“當時同我在一起,便是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即便再貪圖美色的人,也不可能毫無顧慮,一旦有被發現的苗頭,我就會成為犧牲品,其實我一直擔心你會棄了我。”

她輕輕蹭了蹭葉榮舟的手,道:“可是你沒有,反而全心全意地保護我,怕我受到傷害,二郎......你做什麽待我這樣好?原本咱們之間......”

不過一場交易而已。

葉榮舟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聞靈的臉頰,低頭瞧見她漆黑水潤的眸子裏倒影出自己的臉頰。

“我......只是想你好好的,我愛你,阿靈。”

聞靈眼角流出一滴晶瑩的淚花,滴落在他的手上,他俯首吻去,安慰道:

“別哭。”

他見不得她流眼淚。

聞靈轉過身來,抱住他的腰身,甕聲道:“那個人說的話,你不要介意,我相信你的。”

她說的是呂讓臨死前不要她相信他的話。

葉榮舟的心熱的滾燙,傾身,一只手府覆上她的後背,另一只手穿過她的肋下,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柔聲道:

“我知道。”

此刻,他們像是一對相戀多年的夫妻,又像是無話不談的知己好友,依偎著彼此取暖。

等到太陽下山,天一點一點的暗起來,他們才決定回去。

店家見他們只騎了幾匹馬來,聞靈又醉意朦朧的樣子,便十分有眼力勁兒地過來要準備馬車送他們回去,被葉榮舟拒絕。

他彎腰,俯在聞靈耳邊說了句什麽,聞靈點頭,趴在他背上,被他背起來。

店家似是吃了一驚,趕忙吩咐人讓道。

街上已經沒有什麽人,葉榮舟背著聞靈走在街上,腳步聲清晰可聞,聞靈很輕,帶著酒氣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耳邊,惹得他的耳朵紅了半邊。

聞靈看見了,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尖。

葉榮舟腳步一頓,背著她的雙手忍不住緊了緊,啞聲道:“別鬧。”

聞靈輕笑,雙臂摟緊他的脖頸,將兩人的臉貼在一處。

她在外頭一向冷靜自持,如今這不自覺的親密叫葉榮舟忍不住心頭發熱,他看著街頭快要升起的月亮,輕聲說:

“阿靈,咱們以後一直在一塊,好不好?”

卻始終沒有得到她的答覆,他回頭,瞧見她閉上眼睛,已然睡著的樣子。

他笑起來,繼續背著她往前走。

前路不知如何,可是有身邊人在,便是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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