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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遇 女郎可是魘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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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聲音清澈明亮,語音上揚,聽在聞靈的耳朵裏很是悅耳。

聞靈見他終於開口,便停下腳步,道:“郎君是醫者?”

“算是吧。”男人在黑暗中歪了下頭,仿佛是笑了下,很快從衣袍裏掏出一個瓶子扔給聞靈。

“一日兩次,輕則三五日,重則六七日,藥到病除,百試百靈。”

說到最後八個字,男人的咬字格外清晰,仿佛是在炫耀一般。

聞靈捏著他給的瓷瓶,再次拜謝,然後從懷裏掏出數十枚開元通寶遞了過去。

那人不知為何,神色一楞。

聞靈見他不收,以為自己這樣將他當做商賈的行為惹惱了他,便道:

“我知郎君並非商賈之人,只是無功不受祿,這錢郎君還是拿著為好,否則郎君的藥我便不敢要了。”

她這話說得極為動聽,叫人找不著反駁的理由。

男子低低地笑開,聲音好似一股清泉在夜色中流淌開來。

他接過銀錢,重新換回雙手抱胸的姿勢。

夜色漆黑,只能看清男人臉上的輪廓,但聞靈直莫名察覺到這個人在審視自己,這讓她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那人又開始笑起來。

“小娘子,是你敲我的門,該害怕的應當是我才對吧。”

聞靈聽出他在有意打趣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郎君說笑了。”

她心中惦記著芍藥,不敢在此多作耽擱,便對著男人道:“多謝郎君的藥,奴這便離去,不打擾了。”

她剛走了兩步,便聽見身後的男人打了一個響指。

聞靈回過頭去,靜靜等著他開口。

那人終於慢慢直起上半身,擡腳往前走了兩步,所過之處,砂石沙沙作響。

“小娘子,雖說大靖民風淳樸,出門在外討食問路都實屬正常,但夜黑風高,最好還是註意安全,往後隨意敲陌生男人門的事,就不要再做了。”

他先前講話,語氣中都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而說這段話時卻刻意將笑意抹去,語氣變得十分嚴肅莊重。

聞靈腳步一頓,攥緊了手中的匕首,道了聲謝,然後牽著馬快步離開。

......

宅子四周又重回一片寂靜。

未幾,一名小奴提著花燈從裏頭出來,走到男人身邊,昏黃的燭光一晃一晃,在男人俊俏的眉眼上灑下一片陰影。

“阿郎,可要將人驅走?”

葉榮舟轉過臉來,狐疑道:“為何要驅?你想叫我去欺負一個孤身小娘子?”

那小奴糾正他:“阿郎,是兩個。”

“哦,你想叫我去欺負兩個孤身小娘子?”

小奴想提醒他兩個人不能叫‘孤身’,終究是忍住了,最終只垂頭道:“奴不敢,只是拍她們攪了阿郎清凈。”

葉榮舟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花燈,一邊往裏走一邊把玩著:“有你們在,我哪裏還有清凈?”

那小奴許是被罵太多次了,神色已經麻木,一路小跑跟著男人進去,見他在正堂裏鋪著的毯子上坐下了,才從袖中拿出一張小小的紙條遞過去:

“長安城中來信,那位董太師白日裏死了。”

聽見這句話,葉榮舟挑了下眉,映著燭光看了眼紙條,隨即將它放入花燈中銷毀,然後往地上一躺,枕著手臂道:

“這老東西,倒是死得痛快,那姓呂的家夥也不知道折磨他一下,真是好沒意思。”

他又問:“還有別的消息沒有?”

那小奴又拿出一卷長紙徐徐展開:“這是家中來信。”

男人起身接過來,將信仔仔細細地看了,等看完了便丟掉信紙,又躺回了毯子上,只是這一回,他的臉上帶了些無奈。

小奴看他唉聲嘆氣的樣子,便知必是自家老夫人又在信中催促自家阿郎娶親了。

說到阿郎至今沒成親這事兒,他覺得著實怨不得阿郎。

他雖眼光高了些,但也沒到眼高於頂的地步,家裏曾看中過一位貴女,他雖不十分喜歡,但也不討厭,若是娶回家,阿郎想必也能與那人相敬如賓地過日子。

可那位貴女卻不知從何處打聽到了老夫人的事兒,公然在外頭哭訴,言語中有意無意地敗壞老夫人的名聲,氣得阿郎直接將那貴女的父親找來,大罵了一通,踹下河去。

雖然那人之後被救了上來,但也快去了半條命。

此事之後,老夫人便離開長安,搬到河西去住,而那些名門貴女聽到阿郎的名字都恨不得立即蹦出三丈遠,哪裏還願與他結親?以至於阿郎到如今仍是孤身一人,婚事沒有著落。

哎,他們阿郎著實可憐。

不過,方才那位女郎倒是不錯,阿郎瞧著也喜歡,若是她能做阿郎的娘子,想必是一樁美事。

真是可惜了。

小奴雖默不作聲,但眼睛一直轉來轉去,葉榮舟打眼一掃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翻了個身,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

這小奴又皮癢了,他非得找個機會揍他一頓不可。

......

卻說聞靈回了破廟,便關上門,倚在有些漏風的門後輕聲喘氣。

剛進三月裏,夜裏還殘留著冬日的涼意,冷風呼呼地從破敗的門洞裏往廟裏吹,凍得聞靈打了一個激靈。

她搓搓手,暗道好笑。

自己方才在怕什麽?那人若真有歹意,恐怕自己早沒了,哪裏能全須全尾的回來?

堂堂方家之女,被人幾句話便嚇破了膽,若是叫阿爹阿娘知道了,必定要好好責罵自己一頓。

想起早已去世的父母,聞靈的鼻頭開始泛酸,她已經快要忘記他們的樣子了。

她輕呼了口氣,壓下心中的苦澀,扶著門慢慢站起來。

聞靈在破廟外頭撿了些柴火,又關上門,摸索著走到神像後頭,將草垛移開,打開包裹,用火石生了火。

火光透亮,立即將整座破廟照得亮堂堂的。

聞靈展開手掌,一只墨綠色的瓷瓶靜靜地躺在手心。

她不擔心這藥的成分,這年頭,毒藥比一般的藥物貴多了,像鶴頂紅等藥效的毒藥價值千金,只有宮裏和一些頂級豪門貴族才有,尋常人家是瞧不見的。

一般人要是害人,誰舍得用毒藥這麽金貴的東西,都是一根麻繩完事,再不濟給你一刀,既痛快又省事。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她還是拔開瓶塞仔細聞了聞,確實是上好的金瘡藥。

芍藥此時已經醒了,她眼見著聞靈要給她上藥,急忙起身攔住:“小娘子,婢子自己來就好了。”

哪有讓主人侍候奴婢的?

聞靈推開她的手,將她的褲腿推上去,露出傷處來,小心翼翼地將藥粉灑在傷口上。

“都什麽時候了,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麽?”

芍藥看著聞靈的側臉,忍不住悄悄紅了眼眶。

聞靈仔細包紮好芍藥的腿,又將她挪到草墊上以免她受凍,方才倚在墻邊,看著燃起的火苗靜靜出神。

主仆兩個一時都沒有說話。

良久,芍藥終於開口。

“小娘子......”

“嗯?”

“您在想什麽?”

聞靈抱膝而坐,伸手往火堆裏添了一把柴。

“我在想到了西域要做什麽,嗯——,咱們先買一座宅子安定下來,然後辦個私塾,平日裏教教書,閑了做一些針線活,也不知道西域人喜不喜歡刺繡......”

她一只手支起下顎,笑了笑,道:“就算不喜歡也沒關系,他們喜歡什麽咱們都可以學。”

芍藥見聞靈整個人如一朵重新煥發生機的牡丹花,熠熠生光,不知為何,心裏的憂慮慢慢淡化了許多。

自從方家被抄家後,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娘子了。

看來離開長安,當真能讓她開心許多。

芍藥附和道:“若真能如此,那便再好不過了。”

聞靈看著芍藥,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這個時辰,兩個人都有些餓了,聞靈便從包裹裏拿出一塊胡餅掰成兩瓣,與芍藥分著吃。

啃著冰涼變硬的胡餅,她突然聽見芍藥小聲道:“也不知長安城裏如今怎麽樣了。”

聞靈垂下眼睛,看著燃起的篝火默不作聲。

還能怎樣?亂作一團罷了。

呂讓殺了董然,勢必要做一系列的善後工作,雖然董然是眾所周知的奸臣,大靖的子民無不想除之而後快,但董然畢竟是呂讓的恩師,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呂讓難免還是會受到一些文人墨客的指責,說他欺師滅祖。

他為了自己的名聲,必然要找一只替罪羊。

很不幸的,前世的這只替罪羊,便是聞靈。

他告訴天下人,她與他早有婚約,可董然卻橫刀奪愛,致使兩人分離,他是為了心愛之人才對董然痛下殺手,這樣一來,他不必背負欺師滅祖的罵名,最多不過被人恥笑兒女情長,難成大事罷了。

可聞靈,卻成了世人口中的紅顏禍水。

自古以來,多少王侯將相做了糊塗事,只要推到女人身上,便鮮少有人指責他們,畢竟,他們是受了女人的蠱惑才犯下過錯的不是嗎?

想到這裏,聞靈不禁冷笑,這樣簡單的道理,自己前世卻裝作不懂,仍舊全心全意的將一顆心獻出去,真是蠢得要命。

她搖搖頭,不願再想,等到將胡餅吃完,便朝芍藥淡淡道:“睡吧。”

隨後便從包裹裏拿出一件披風蓋在兩人身上,倚著墻閉上了眼睛。

此處有神像擋著風,又生著火,倒是不太冷。

到了這個時候,聞靈才感覺身體裏的疲憊一點一點的湧上來,腦袋裏走馬觀燈似的閃過前世今生的許多人、許多事。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自己前世的死。

......

大戰當前,城中卻災禍頻發,百姓中流言四起,說是將軍身邊有妖物所致。

呂讓的下屬到他跟前死諫,為了安穩民心,必須舍棄方娘子。

正是盛夏時節,她身著一身大紅石榴裙站在庭院內,看著那些士兵離自己越來越近。

他們身穿銀色鎧甲,右手握住腰間長刀,面帶不屑地對她道:“方娘子,請吧。”

她眼睛裏已經沒有淚水,整個人仿佛行屍走肉般,了無生氣,她看向那個一直背對自己的人,道:“五郎,你真的要我死?”

呂讓淡淡道:“靈娘,我沒有辦法。”

那一刻,聞靈突然想起多年前,呂讓將自己送給董然的時候,說得也是這句——“靈娘,我沒有辦法。”

她忽然覺得荒唐。

這一生,她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麽?竟容忍面前這個男人一再的糟踐她?

那些士兵將她綁在了一個木架上,四周布滿柴火,滿城的百姓都來圍觀,人頭攢動,臉上都帶著對她的恨意,口中大罵她狐貍精。

負責點火的小兵面露不忍,但仍舊點燃了火苗。

烈火灼燒著她的身體,將她燒得面目全非。

好疼!

她想張嘴叫喊,卻發現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真的快要死了。

......

聞靈猛地睜開眼睛,從無盡的窒息中醒過來。

她輕聲喘息,感覺自己身上仿佛還殘留著烈火灼燒過的疼痛。

身邊的芍藥睡得正香,她扭頭看過去良久,才終於擡手擦去額間的冷汗,慢慢回到現實中來。

都過去了,一個夢而已。

篝火已經熄滅,天光微亮,她們得準備離開了。

“女郎可是魘著了?出來吃口酒壓壓驚吧。”

忽然,一道突兀的男聲響起,劃破了廟裏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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