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第84章

他們在雨裏走著。

街上早就空無一人了, 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大雨裏行走。無下限盡職盡責地履行著遮風擋雨的功能,悟對他說著什麽,但在雨聲裏卻不太聽得清, 諾德搖頭, 做了個聽不見清的手勢。

出租車的車燈在雨幕裏靠近。

“機場。”

關上車門後五條悟低聲說。

明明沒有淋雨, 那副樣子卻像是在暴雨的水汽裏浸透了, 白色的頭發和一向精神的眉眼都耷拉著, 五條悟轉過頭, 再次和他說明著:“我得回去, 有些事……傑不可能、”

與其說是說明,不如說是語無倫次的自言自語。

沒事的, 諾德想說,但身為一個根本不了解前因後果的人, 那句話有些太輕了。於是他伸手擁抱多少處於混亂之中的五條悟,他的男朋友幾乎是立刻回應了, 像落水之人抓住浮木那樣靠過來。

諾德於是安撫地順著悟的背, 他看不見五條悟的表情,至少沒有在哭,但從每一寸皮膚都可以觸摸到混合著茫然的覆雜心情。

飛機因為雷雨延誤了。如果是平時的悟大概會抱怨兩句,再怎麽樣也應該是會生氣吧,但聽到那個廣播的五條悟只是靠在他身邊, 略微擡頭, 漠不關心地感嘆了句:“晚點了呢。”

就算是不熟悉的人也能發現,五條悟的狀態很不對。

大概是因為晚點, 五條悟開始打起了電話, 接起電話的人大多也有和片刻前的五條悟如出一轍的凝重反應, 簡單交換了幾句“縫合線的詛咒師是傑”、“已經死了”、“咒靈操術……”還有“屍體”之類的內容, 過了一會,掛了電話,最強咒術師又安靜下來。

“傑是……”

像是終於調整好情緒,五條悟開口。

但沒有說出幾個字,好像光是說出那個名字的三個音節就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悟身上這樣沒精神的時候是十分少見的。

“之後再說吧,悟。我現在有什麽能幫你的嗎?”諾德輕聲問著。

“你見到……那個詛咒師時候的事情,我需要具體……不,別和我說,和伊地知聯系吧。別的也……沒有了,那家夥很快就離開了吧。”五條悟低聲說著,“現在,抱抱我吧。”

當然……諾德想著。

回到高專時已經是深夜了,過了零點,不遠處的建築還亮著燈,感知之中有數個咒術師的存在。

“先回去吧。”五條悟的手搭在車門上,又想起來對他說。

“我等你,好嗎?”諾德試著開口。

“……可能會很晚。”悟只是那樣說,索要了一個短暫的擁抱,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待了一會,打開車門走進夜色裏。

他於是留在車上,用手機編輯起信息,收件人是似乎也剛剛被叫起來加班的伊地知潔高,輔助監督和他確認著細節,像是對方的發型、服裝——事無具細。

發信:應該是第二張圖裏的袈裟

收信:這樣嗎……我了解了

他是應該問問那個詛咒師的,習慣掌控全局的魔法師想著,但這個問題不適合問悟,諾德本能地知道這件事,伊地知應該還在整理報告。他點開烏鴉頭像的聯系人,想了想,想起現在應該太晚了。

有人敲了敲車窗。

咒術師。

諾德降下玻璃,看向車外的陌生人。是颯爽高個子的長發女性,身後還停著一輛越野摩托,緊身牛仔褲和紮起來的T恤,比起咒術師更像是長途摩托車旅行者。

他謹慎地點頭致意。

“嗨~”女性開口和他打招呼,輕佻爽朗的聲音不免讓他想起另一個人來,“你——”

話還沒說出口又收了回去,女性勾起唇笑起來。

“差點問了失禮的問題~”這麽說著,她自來熟地打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對諾德伸出手,“初次見面,九十九由基。你是弗雷姆?外國人啊——哪國人?”

“……英國。”諾德不太確定地和她握手。

“哎呀,英國這個季節很不好呢,每次夏天去都被熱得不行,旅館居然沒有空調!天亮得也早,總覺得一天到晚都是白天……”自稱九十九由基的女性自然地抱怨起來。

這個距離感也和悟不相上下。

“我平時住在日本……我聽過你的名字,也聽悟提過你。”諾德也只能這樣說。

“是嗎?說了什麽?”九十九饒有興趣地問,“嘛我回來有一半也是因為五條拜托我啦,他有和你說為什麽要我給他代班嗎?真是的!這種理由我也是第一次聽到,真是超任性!哈哈哈!”

說著她拍著腿大笑起來,諾德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上哪句話。

“那麽是什麽理由?”諾德試著問,“無論是什麽,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代他表示感謝,悟現在有些……別的事情。對了,一開始你想問我什麽?”

“嗯嗯?啊,那個問題就算了啦。所以他沒和你說嗎?由我來說有點微妙啦~”九十九擺著手,“他說他忙到沒空約會了要我給他代班,哈哈哈,真有人能理直氣壯對同事說出這種話嗎?不過我算不算五條的同事呢——噢,對了,我是知道的哦,那個‘別的事’。”

長發的女性向後躺在車座上,毫無顧忌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嘛,我和五條悟的關系沒有好到會因為他當天跑回日本啦,我回來也是因為那件事。”九十九伸出食指點著,“夏油——我和他也算有點淵源吧,好久沒聽到他的名字了……還真有點心情微妙。”

“我聽說他是悟的同期……而且叛逃了。”

“就這些?”

“就這些。”

“哈啊——”九十九由基誇張地嘆了口氣,“那於情於理我都是了解前因後果現在正好撞上來應該和你說明的閑人,對嗎?”

“九十九小姐沒有這樣做的義務,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諾德點頭致意。

“……唔,”這一位看起來的確很閑的特級咒術師,摸著下巴思索一會,開口說,“我覺得也行,我也不想聽那邊一群老頭子陰謀論加相互指責吵來吵去嘛,不過我們先來討論一個問題吧!正好你不是咒術師,能來點外部視角——”

九十九興致勃勃地說著。

從社交距離上來說,除了悟之外,諾德並不常和這個類型的人接觸,但在另一個領域,他的確認識一些有時會這樣交流,只關心理論而忽視其他一切的……

同行。

“五條是很典型的咒術師嘛,整天四處奔波忙到腳不沾地處理咒靈。他是最強,所以是規格外啦,其他咒術師可是得冒著生命危險做這件事的,你覺得這份工作怎麽樣?”九十九問著。

“怎麽樣……”諾德保守地回答,“像是警察一樣必要而繁重的工作?”

“……嗯、?!”九十九由基一臉糾結,“這個說法好像對又好像不對——總覺得很奇怪!總之,比起那樣的對癥治療,我信奉的是對因治療啦。咒靈是永遠處理不完的,解決了這一批還會有下一批,不應該把生命花費在永無止境的重覆勞動上嘛,你說對吧?”

“那麽,你的意思是,你是一位在尋找使犯罪消失的方法的咒術師?”諾德簡單總結著。

“使犯罪消失?呃,也對吧,畢竟一般社會也在做這件事,司法和福利……哎呀所以說那個說法總覺得很奇怪!我要被你的比喻帶跑了啦!”九十九大聲地抱怨著。

“很抱歉。”魔法師禮貌地說。

“嘛總之,”九十九攤手,“咒術界有更清晰的因果循環啦。咒力來自負面情緒,咒靈誕生自普通人外溢的咒力,咒術師的咒力不會外溢,因此他們不會導致咒靈的產生,也可以運用咒力祓除咒力。然後呢——”

她頓了頓。

“我在十年前和夏油也討論過這件事,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吧,他產生了一個想法——”九十九眨了眨眼,“殺掉世界上所有的普通人,這樣就可以消滅咒靈。他以此為目標叛變了。”

“是嗎。之後呢?”

“哇噢,多給點反應嘛。”九十九由基失望地說。

“鑒於他顯然沒有成功,之後他死了,是嗎?”諾德試著多給出一些反應。

“……對另外那部分給點反應嘛。”九十九頭痛地揉了揉腦袋,“嘛,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身為擁有咒靈操術這樣千年不遇術式的特級咒術師,夏油傑成為了十惡不赦的詛咒師,最後在去年襲擊高專時,被五條悟殺死了。”

“……這樣。悟和他關系好嗎?”

“比和任何人都要好,聽說是這樣。”九十九事不關己地表示,“我和他們兩個接觸都不多啦,我平時也不在日本。”

“那麽,你是因為把夏油引到了極端的道路上,因此感到愧疚嗎?”想要知道的部分得到了解答,諾德順著對方的意思,說起對話中的另一部分。

“……”有些冷淡地瞥開視線,九十九開口,“不,道路說到底都是自己選擇的,我其實覺得他的方法也行得通,只是有點不切實際了。”

“……我想,使全人類都成為咒術師,和放任咒靈的存在有著相似的危險性,就像允許全民持槍一樣,是一種後果非常嚴重的做法。”諾德不置可否地評價,“而且未必可行,咒靈不僅和普通人的存在有關,也和咒術師的強度有關吧?我聽說因為悟的誕生,近十幾年咒靈變強了很多。這個想法反過來都會更有可行性。”

“……哦?這還真是個大膽的角度。”九十九想了想,勾起嘴角笑起來,“不對,應該說是人人都知道,但是因為是咒術師,所以人人都不會去考慮的角度吧!沒錯,咒靈的強度和咒術師相關,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咒術師,咒靈也會相應變弱,要是能都變成蠅頭那種程度,那麽也就不需要咒術師的存在了——噢,很不錯的想法嘛。”

諾德看向她。

“不過其中也有些問題嘛~”九十九的笑容擴大了,“比如說,那也就是要殺死我、他自己,還有那位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最強咒術師嘛。咒術界本來也沒有多少人,這麽想想是比殺死普通人容易多了,殺掉所有人再自殺嘛,Happy End!嘶——還好當年沒和夏油說這個。”

夜色深了,沈默的時候周圍一片寂靜。

“這不是一個好話題,九十九小姐。”諾德輕聲說。

“我也覺得!我遛了——你男朋友回來了哦!”另一位特級咒術師丟下這句話,打開車門,若無其事地牽起摩托車往高專走。

途中還和向這裏走來的五條悟打了個招呼。

“唷!”

白發的咒術師過了半秒,像是才想起來似的和她點頭。

還是剛才那樣。

坐進車裏,身為六眼的所有者,悟當然很快發現了另一位特級剛剛到訪的事實,掃視周圍的停頓就是證明,但五條悟什麽也沒有開口問,好像對什麽都興致缺缺。

垂著眼,天空的碎片被白色的睫扇遮著。

“回家?”他的大貓輕聲問他。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