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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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成?你真舍得。”

“我給他們的越多,他們就越是能把鋪子賣個好價錢,不虧。”蘇井窩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蘇渝,“其實我有個法子。”

“什麽?”

“哄著來不行的話,”蘇井湊到他耳邊,“不妨試試……睡了他。”

“呃?”蘇渝目瞪口呆,之後愁眉苦臉,“他壓根就不讓我靠近他。”

“光明正大來不行,你還不能玩陰的嗎?”

蘇渝幾乎驚悚。

蘇井卻低垂了眉眼,溫情地訴說起來:“我開始在逃避小七的感情,後來……嘿,現在算是陷了個徹徹底底。”

蘇渝瞥他,“你又沒玩陰的。”

“小七也不是二叔。”蘇井撂下這句話,從椅子上起來,“外甥先走一步。”隨後輕飄飄地走出偏宅大門。

秋雨綿綿,地面上泛了一層濕意。映襯著漫天漆黑,自成一股意蘊。

秋風秋雨使人愁。

這話倒說得不錯。

蘇井將笑未笑,他負手走向北院主宅,推開門,往裏走去,就瞧見候在床邊的鐘離翡。

“下雨了?”

蘇井點頭。

“你為什麽不打傘?”鐘離翡起身跑過來,取了掛在一邊的毛巾,踮起腳為他擦頭發,“老爺子睡了,”聲音突然有些黯淡,“這一睡又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

蘇井擒住他的手,搶過毛巾扔到了一邊,帶著一身水漬便擁住他。

夜雨寒涼,緊握的手卻極熱、極熱。

“小七,”蘇井嘆一聲,“你受苦了。”

鐘離翡淡淡地笑,笑出一股滿足:“我沒什麽苦,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

相對無言,卻有一種抵死相安的意境逐漸在兩人之間蔓延。

是絕望,也是……天大的幸福。

此日已經是他們回京第七日,京城表象仍然寧靜,暗中卻已有傾覆之危。

只待一個契機,立時便將有滔天巨浪翻湧而起,震動整個京城。再至……全國。

蘇井初回京便聽說蘇老爺子病重的消息,不顧交代什麽就往蘇家老宅而去,才發覺蘇家格局已大有不同。

蘇老爺子大多數時候都處於昏迷狀態,只偶時清醒。

蘇淇一家已與蘇家本家分了家,蘇景厲入了京系軍閥,蘇景鴻作為葉家準女婿,已同葉佳一同處理葉家事務。蘇宴孤閉門家中,倒是未見甚麽消息。

蘇河一家,蘇景明不知去向,蘇景郁接管了蘇井的生意沒多久,已經將其房產地契等通通易主,換作自己的名字。更有蘇河與柳氏聯合柳駿從前舊部,一部分改裝成小廝,一部分則在外暗中包圍蘇家。

蘇渝雖然慧心通明,行事卻有些馬虎,況且這些時日他實在忙得腳不沾地,而那些舊部做事也隱秘,是以他一直未曾發覺……蘇家,已經大大變了模樣。

更沒有發覺,蘇井與鐘離翡二人,已然被軟禁了起來。

回來第一日,蘇渝去軍閥裏忙碌之時,蘇井與柳氏對坐於大廳之中。

天有陰霾,淒風厲厲,竟是一瞬就到了肅秋了。

蘇井面無表情,卻恭恭敬敬行個禮,“大舅母。”

柳氏並沒有同他玩這些虛虛實實的東西,單刀直入開口:“我要對付的是你爹,不是你。你同我有那麽點親戚關系,景郁也已收了你全部資產,只要你老老實實在這老宅裏待著,我不會對你怎樣。”

逼迫之意已十分明顯,蘇井仍是面無表情,輕描淡寫地問一句,“我若不呢?”

“那我仍是不殺你,”柳氏橫眉,“我

父舊部雖不多,殺一個鐘離翡卻是綽綽有餘。”

“打蛇打七寸,大舅母這一招,外甥折服。”蘇井擡了一抹冷笑,“除非你達成目的,我不出這老宅,小七亦是。”

兩人,或說兩方,算是暫時達成一致。

蘇井從此便老實在宅子裏待著,一直待到如今。

鐘離翡首先反應過來,掙開他,將他外套剝下晾起來,自衣架上又取了一件,仔細為他穿上。

“秋天了,易得風寒。”

蘇井不答,牽了鐘離翡的手,移了步子到床邊。

床是好床,床骨、鏤花、式樣,均為上等。

床上之人,卻已近於腐朽了。

“他就要死了。”蘇井平靜地說,“他性子豪爽,眼界開闊,做生意順風順水,一生裏也只做過一件錯事,結果失去了自己最心愛的小女兒,又迎來今日局面。”

“做錯了一件事,是做錯,做錯一百件事,也是做錯。自己種下的因,自己償還其果。”鐘離翡握緊蘇井的手,手上熾熱溫度便傳遞過去,“這是老爺子的業,他能不能撐過去,就看他自己。”

又道:“總歸不是你的錯。你想做什麽,就去做。這些日子已經平白浪費過去,便不要再浪費了。”

蘇井心想,得一人如此,夫覆何求?

他溫溫笑起來,“我也有我的業,卻是看我自己。”

燈色算得明亮,卻給人一股昏沈的感覺,蘇井坐在桌旁,對著這昏黃的光而執筆,此次寫字倒是極為工整,一手楷書如同斧砍刀削。正隱隱透露他本人不曾顯露的決斷式性格,卻又意外狂放,叫人瞬時便覺出其中不羈。

鐘離翡在一邊靜靜看著。

這一夜很短,這一夜亦很漫長。

承載工整楷書的信被模樣不起眼的小廝偷偷帶走,其後深入茫茫人海。

蘇井揉揉額頭,“我已經將該解釋的都解釋了,管他劉慶安看了是甚麽滋味。”他揚揚嘴角,“再七日便走。”

鐘離翡只垂頭,溫順應一個“好”字。

蘇家老宅之外。

似乎被誰操縱,京城的糧米價格陡然上升。家境充裕者尚不覺如何,貧寒百姓已然怨聲載道。

京系軍閥駐地門前,匯集大幫貧窮平民,叫囂著京系管理有缺,要求顧如玉給他們一個說法。

任京系之人如何勸說嚇唬,這群人始終不曾退卻一步。已有不少軍士舉起手中之槍,然而並不敢放出。

民,治之本也。

殺戮將失民。

這個道理,顧如玉比誰都清楚。當初他就是因為這點,才能那麽輕易地將柳駿取而代之。

只是如今,這般情況之下……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作者有話要說:

☆、好煩,過程省略算了

我覺得我應該改名爛尾【爛中】專業戶了。

算了,中間過程我要省略了。

下章直接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末章。

一襲藏藍色長衫,身形無比消瘦,雖然走路的步伐已不是從前模樣,姿態卻仍是一樣的——清姿傲骨,剛毅不屈——正是鐘離翡。

蘇井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人的背影。

多日牽腸掛肚,甚至將所有人都看為牛鬼蛇神——爭論不休,恨不得付出一切作祭,換時光倒流——換那人不曾離去。

不信。

不信他會死。

不信。

不信他不回來。

此時確定自己是對,卻有一種如在夢中、不真不確之感。

想起初遇,那少年稚色,卻如一棵永垂不朽的松,有攀不折的傲骨。

想起之後,那少年運籌帷幄,生殺決斷,在各色人群輒轉,卻不失本心,仍舊清高潔雅。

想起重逢,那少年對面展顏,深情累累,壓抑到叫人不由顫動的地步。

想起枕畔,那少年睡態酣然,眉目精致可愛,將整顆心都融化,只為他一人瘋魔。

想起征前,那少年已不是少年,仍舊眉目如畫,剛毅至極,他說:“我必須去。”

此後那少年就這樣狠心地去了——差點、差點,差點便鑄成天人之隔。

幸好、幸好……

他竭力穩著身形,使自己不至於顫抖。

他一步一步朝著那少年走去,眼睛裏滿是忍不住的淚水。到後來他開始奔跑,迎著風,逼回眼淚,漸漸地也離鐘離翡越來越近。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終於,他來到了鐘離翡身邊,調整了呼吸,他大跨一步,擋到了鐘離翡的面前,內疚而沈默地看向鐘離翡。

此時鐘離翡正好也擡頭看他。多日不見,鐘離翡的額頭左側多了一個疤,似乎當日曾受過極痛的傷……聽說是磕在了鋒利的山石上。

腿上的那顆子彈雖然取出來了,他卻沒有恢覆原狀,也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維持平衡的步伐了。

蘇井痛苦而幸福地擁住了他,他的聲音萬分顫抖,甚至他的眼淚將鐘離翡整個肩膀都打濕,他腹中有千言萬語,可他只開口一遍又一遍地念:“小七、小七……”

泣不成聲。

鐘離翡卻笑起來,他扶正蘇井的頭,在他臉上蹭了蹭,聲音溫和柔軟:“你應該是認得我的人……對不對?”

蘇井想起來盛養傳來的密報上說“鐘離翡失憶”的事情,他本來並不敢相信,如今見了這情形,卻是確認了,不覺又是一陣心酸。

不知……自己不在他身邊之時,這蠢小鬼,吃過多少苦?

蘇井點點頭,因為流淚,他的嗓子也沙啞起來,“我自然認得你的。”

“那我是不是、喜歡你?”鐘離翡臉上的笑意加深,愈發襯得他溫和安靜,“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看到你,總覺得十分……歡喜。”

蘇井忍不住,再次擁住他,渾身都發抖,他似乎十分不安,一遍遍地喊著鐘離翡的名字——這個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居然怕這只是一場鏡花水月,怕他這一松手,面前的人,就再也不會出現了。

鐘離翡也察覺出他的恐懼,伸出手,一下一下,溫柔地撫著蘇井的後背,蘇井每喊一聲他的名字,他都安撫地道一句“我在”,就像一句天長地久的承諾,這輩子再不會改了一般。

良久、良久,時間的波面上泛出一個漣漪,它的一個剪影裏,兩位好不容易重逢的愛人從此脫胎換骨,安然新生。

蘇井終於放開鐘離翡,卻又立刻抓住鐘離翡的手。蘇井緊緊攥著他的手,堅定而柔和地說:“小七,我們回家吧。”

他的目光堅韌而期望,任誰也不忍心拒絕的。而鐘離翡卻搖搖頭,他輕輕親了親蘇井的眼角,說:“我不想只困在一個地方。”

綻出一個溫暖的笑,比□□還熾熱三分,他又道:“我朦朧中總覺得,我以前似乎總是困在一個地方,那地方很大、很大,卻只叫人覺得恐慌,我只能望著那一個人,才能有幾分慰藉,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便死死糾纏……現在我不想那樣了——我想踏遍萬水千山,飽覽大好山河,想看看我生活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的,想知道別人是怎麽生活的,我可能回不去了,我也不願回去,我不想再做那個陰暗裏掙紮的自己,我想做我自己,然後同那個人並肩而行……你、”他看向蘇井,一雙美麗的眼睛同樣盛滿了期待,“願意陪著我嗎?你願意讓我與你並肩嗎?”

蘇井楞了一下,旋即回過神來。

他知道,比起從前深埋仇恨的鐘離翡,將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下的鐘離翡,永遠都不曾逃避的鐘離翡,這時候的鐘離翡,才是那個最真實的鐘離翡。

那時鐘離翡只覺自身汙穢,將他放至心尖最幹凈一點,將他奉為靈臺唯一一點清明,甚至為他……折磨自己,鐘離翡的笑,從來難得真正開心。

而如今,鐘離翡終於放下。

也許正是因為他失憶了,忘記了從前的一切,所以才返璞歸真,才忘卻痛苦,也……記不起同他有關的記憶。

然而那又有什麽呢?他要的不過是這個人而已,站在眼前的這個、活生生的人。

人生不過數十年,他已錯過許多,此時不應該再錯過了——

“我愛你。”蘇井說,臉上浮起一抹安然笑意,他接著又道,“小七,我愛你,所以,四海山川,無論何處,我都陪你走。不管是否殊途,我們終究同歸。”

“我們同歸?”

“我們同歸!”

夕陽漸漸西下,撥下殷紅的落日餘暉。漸漸也染紅、湮沒兩人攜手共進的身影。

正如一切繁華落盡,便留下最真之人。

當硝煙停息,所有人塵埃落定之後,他們也該走上最真的那一條路。

前塵種種,譬如昨日死,再睜開眼睛之時,已作今日生。

而京華往事,已成舊夢。

新篇章已經到來,從此,他二人便將——踏遍萬水千山,飽覽大好山河,在塵世裏快然游弋,在天涯間肆意生存。為本心而留,而不隨世事浮沈。

這正是:

京都清月和塵醉,曾有愁風棲於眉。

華燈嫣然照紅露,蓮火妖嬈灼綠醅。

舊日山河已遠去,今朝蘇生又新回。

夢裏天涯知何處?眸留□□攜同歸。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感覺自己太美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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