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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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井終究沒熬到蘇景鴻牽手葉家大小姐葉佳出場,他將鐘離翡的手扶到他脖子上,打橫抱起鐘離翡便離開了宴會廳。

廳外正是露天花園,此時星河靚麗,將汙垢大地照出一點純凈。

他看見盛修神色恍惚地站在花園的長廊裏,似乎在想許多事情,又似乎什麽也沒想。

蘇井開口:“有什麽話想帶給顧如風的嗎?”

“啊?”盛修嚇了一大跳,猛地回神,有點緊張地沖他擺擺手,“他心裏有我就……足夠。”

蘇井不置可否,繞過他,抱著鐘離翡從長廊徹底穿過,一路走出大門。

門外停著各色汽車,蘇井找到載他來的那一輛,將鐘離翡輕柔地放上後座,找來一張薄毯給他蓋上,隨後輕手輕腳地合上車門,突然在就馬路牙子上坐下。他從西服外套裏拿出香煙盒子,揪出一根香煙。劃亮火柴,就將香煙點著。

吐一口煙霧,他的眉目便隱於煙霧裏。然而仍然能看見他皺起的眉,他開口:“鐘離羽……”

忽地低笑一聲,“那又如何……管他是羽非羽。我看上了,”一把將香煙掐滅,“那就是我的。”

他這樣想著,不知又在馬路牙子上坐了多久,直到宴會廳裏的人三三兩兩結群出了大門,他才起身,拍拍身上塵土,這時有旁的汽車啟行的燈光照來,蘇井在這刺目的光裏,就看到了幾乎貼在車窗上看他的鐘離翡。

不是欣悅,也不是痛苦,就是一張沒有情緒的臉,卻意外叫人覺得無比悲傷——似乎是非常害怕他就此離開,卻也能接受他就此離開。

見蘇井起身,那張臉的主人換了動作,他飛快在後座躺下,裝做自己仍舊沒有睡醒的樣子。

雖然星光爛漫,他想,蘇井有心事,是看不到他的。

就像那七年漫漫,蘇井不也到如今才看到他嗎?

若是他沒有一直等著,早就完蛋了——若非他一直等著,他們兩個人,哪還有什麽可能在一起呢?

文火慢熬,也不過是這個理而已。

如今既然苦盡甘來,自己又還妄求什麽呢?

能得一天,便賺得一天,豈不就是這樣嗎?

蘇井開了車門,坐到駕駛位上,往後偏了偏頭,“坐起來吧,蠢小鬼。”

鐘離翡慢吞吞地坐起來,“你蠢。”

蘇井翻了個白眼,“行行行,就你聰明,你聰明你趴窗戶……”

“我自己樂意。”

“……”真是天大的緣由都勝不過這個“我自己樂意”了。

蘇井無奈地倒車,扭方向盤,開離了葉家。

開車回去的路上,鐘離翡沒抵住倦意的再次來襲,在後座倚著,又睡了過去。

蘇井整個人有些雲裏霧裏。

看見鐘離翡,他便覺得歡喜。而鐘離翡將他堵得啞口無言的那些話語,其實他並不是還不上口,他只是不想開口,不想用言語破壞對方那可愛的樣子——每每鐘離翡口頭勝過他時,眼睛裏總會不自覺地縈上一點如同貓偷腥了一般的光,令蘇井覺得他尤其可愛——他活了二十四年,永遠是咄咄逼人,不將人說到無話可說便不罷休,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自甘如此克制。

(即使是從前與杜恪在一起,也是對方順著他來,絲毫不與他爭舌。)

然而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為愛人退讓——甚至他覺得頗有濃郁的幸福感。

得了,這回是徹徹底底陷進去了——他開始明白,七年前,他能夠親自下手取了杜恪的性命,不過是因為他愛得不夠深罷了。

一夜堪堪過去,到再擡頭時,金烏已經高起,無邊光芒穿透厚重雲層,映出無垠大地。

車站一如既往,熱鬧非凡。

蘇井昨夜並未動作,是以今日的鐘離翡看起來,氣色紅潤,頗有精神。

工人們將裝箱的貨物,有條不紊地往車上遞著,蘇井與鐘離翡看了一會兒,便攜手上了車去。

他們並非兩人獨去,孫墨與曲憐兒也與他們一同前往。

孫墨雖為孫家第三代獨子,孫老爺子祖上卻是出過將軍的,雖然行的是商人生意,卻一直以武德治家,不知在誰那兒聽說了這麽個機會,也不顧孫父孫母的反對,獨斷專行地就要將自己的嫡孫送上去謁陽的火車。

孫墨既然要去,曲憐兒自然陪著。他是京玉堂的臺柱子沒錯,可京玉堂也是能人輩出的地方,孫墨一走,京城也不會真是個太平地方,還不如就這麽,刀山火海闖個生機來。況且,他對孫墨,並非沒有真情。

蘇井嘖嘖稱奇:“放著富貴溫柔鄉不要,非要你去硝煙叢裏打滾,孫墨,你爺爺真奇人哉!”

孫墨重重“哼”了一聲。

鐘離翡擡了擡眼皮,“孫家在京城根基不如另幾家穩,你又不肯同蘇小姐聯姻,孫老爺子這時將你放出去,算是另辟蹊徑,也未嘗不是一種保護。我在謁陽一天,便盡可能地保你一天,孫墨,你要爭氣。”

孫墨聽見他這話,瞬時茫然,“根基不穩?……爺爺他?”

曲憐兒亦是臉色大變,“這麽說,京城危矣?”

眼見氣氛變得凝滯,蘇井輕笑一聲,將那凝滯略微散去,不以為意地開口:“沒有家破人亡那麽嚴重。不過——你們家做的是古玩生意,若是真打到京城去了,必定是不好再做下去了。”

古玩字畫,個個都是難存易毀之物。若戰事真蔓延至京城,即便北系顧忌民生不去燒殺搶掠,這生意也難以維系。

孫墨雖然性子火爆,卻是赤子之心的表現,並不真地懵懂無知,蘇井知曉這麽一點撥他是必定明白,遂是並不深勸,接著又說下去,“孫老爺子想必也存了換行業之心,這回放你出來,是有意打磨。若是你不幸身死,只當你孫家註定沒落,若是你從此崛起,也給孫家打開新局面。”說到這兒,他有意無意掃了孫墨一眼,又笑起來,“孫老爺子也是孤註一擲罷?有你這麽個炮筒子似的孫子,想必就算沒有這場內戰,古玩生意也是做不長久了吧?”

孫墨聽完這話,提起來的心略略放下一些,他本來對孫老爺子這舉措只是抱怨一二,如今倒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便堅決執起了另辟新路這一重擔。

這一責任堪堪負起之後,他為自己的新未來做了頭一件奠基的事——

孫少爺捋起袖子,開始揍向蘇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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